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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18岁的他 ...

  •   沈阳那年冬天冷得邪乎。

      楼烬枭蜷在街角的垃圾桶旁边,黑色外套上全是雪和泥。他十八岁,但看着像三十——不是脸老,是身上那种被碾过的感觉。他躺在那儿,后背上压着一块水泥一样的东西,每一次呼吸都从骨头缝里往外炸。强直性脊柱炎加椎间盘突出,在他十八岁这年终于合伙了。

      他刚从家里跑出来。那个男的拿椅子砸了他的腰。身上一分钱没有,连鞋都穿错了,左脚一只右脚一只,全是单鞋,冻得没有知觉。

      雪一直下。他闭着眼,睫毛上结了霜。呼吸很浅,深一点后背就疼得他想吐。他在想就这么算了算了算了。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呜咽呜咽的,像风灌进空瓶子。越来越近,近到耳边。有东西碰他的手。冷的,但不是雪那种冷,是人的那种冷。他勉强睁开一只眼,路灯晃得很,雪花在光里横着飞。他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蹲在他旁边。

      一个小孩。三岁或者四岁,穿着一件大得离谱的外套,灰扑扑的,袖子拖在地上。脸上全是泥和鼻涕,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但眼睛很亮。黑黑的,湿漉漉的,在路灯底下像两颗洗过的石子。脏兮兮的手搭在他手背上,歪着头看他。

      "哥哥。"小孩说,鼻音很重,"你死没有?"

      楼烬枭没出声。他翻过手掌,握住那只小手。凉的。小的。骨头细细的。

      "没死。"他说。嗓子像砂纸。

      小孩咧嘴笑了,露出排不太齐的乳牙:"那太好了。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一个叔叔,他也不动,我摸他的手,好冰好冰。那个叔叔死了。"

      楼烬枭闭了闭眼。"你爸呢?"

      "没有。"

      "妈呢?"

      "没有。"

      "从哪来的?"

      小孩想了想:"垃圾桶。"

      楼烬枭睁开眼看他。他没哭没闹没害怕,就蹲在那儿陈述事实。楼烬枭撑着地坐起来,后背咔咔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小孩站旁边看着,不帮忙也不躲。

      "走。"楼烬枭说。

      "去哪?"

      "有暖气的地。"

      小孩伸手要抱。楼烬枭说抱不动。小孩扁了扁嘴,没哭,上来抓住他的衣角。楼烬枭站起来,比他高,银白的头发上全是雪。两个人往巷子深处走,一大一小,雪地里两道印。

      他带他去一个废弃仓库。沙发破的,弹簧露在外面。取暖器接头断了,他拿电线缠上,通上电,橘红色的光慢慢亮起来。小孩坐在沙发上晃腿。楼烬枭从兜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了三分之二给他,自己留了手指头那么大一块。

      小孩咬了一口,嚼了嚼:"哥哥,不好吃。"

      "那还我。"

      小孩把剩下的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可是饿。"

      楼烬枭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快到了。

      "你叫啥?"小孩问。

      "楼烬枭。"

      "好长。"小孩一个一个念,"楼——烬——枭——"念完歪头,"我叫你哥哥行不?"

      "随便。"

      "哥哥,"小孩拉住他两根手指,"你手好冰。"

      楼烬枭没说话。他坐地上靠着墙,后背疼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从口袋摸止痛药,在兜里压碎了,药粉倒进嘴里干咽。

      过了一会沙发上有动静。小孩滑下来,光脚走到他跟前,一屁股坐进他怀里,脑袋拱到他下巴底下,两只小手抓着他衣襟。

      "哥哥抱。"小孩说,声音困了,"刚才没抱。"

      楼烬枭僵了一瞬。那一小团暖和把他钉死了。他慢慢地把手放小孩背上,掌心下面是活着的、在起伏的、暖热的身体。小孩呼吸很快匀了,鼻息喷他锁骨上,有压缩饼干的甜味。他不敢动。他整条脊柱都在叫唤,但他不敢动。怕把他弄醒。

      那晚他没睡。小孩翻了几次身,每次翻完就往他胸口贴紧一点。最后一次翻身时迷迷糊糊喊了声"哥"。楼烬枭低下头,火光照着那张脏脸,安安静静的,嘴唇嘟着,睫毛拉出来一道影子。他用拇指把小孩脸上最后一块泥蹭掉了,说了一句"长得还行"。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听见。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胸口砸醒的。小孩趴他身上,俩手撑着他肩膀,脸凑到跟前。

      "哥哥醒啦!出太阳啦!"

      楼烬枭偏头看窗户,确实有光了。他慢慢坐起来,把小孩拎沙发上放着。找了点木柴和纸板生了堆火,又弄了热水来蹲小孩面前给他擦脸。灰一层一层洗下来,底下是白嫩的皮肉。然后擦头发。泥水从发梢往下淌,一绺一绺散开,底下的颜色露出来了。银白的。跟他自己头顶一个色。

      他手顿了一下。又拧了遍毛巾,又擦了遍。那层细软的胎发在火里泛着白光,和他的一模一样。小孩仰着脸看他,有点慌了:"哥,我是不是很丑?"

      楼烬枭看了很久。伸手揉了一把湿漉漉的白毛,声音比平时轻一点:"不丑。"

      他把毛巾扔盆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抽了根烟。没有烟。烟早就抽完了。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兜里,看着外面的雪。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跟我一样。又一个不该长这颜色的。

      转过身的时候小孩还坐在沙发上等他。楼烬枭走回去蹲下来,平视着他。"你得有个名字。"

      "什么?"

      楼烬枭想了一会。他想过"楼"这个姓,是那个男的不让他姓的,说你是杂种不配。但他觉得这是唯一属于他的东西,他转手给这小孩也没什么不行。脑子里翻字,翻到一个。

      "宇。楼宇。宇宙的宇。"

      小孩愣了愣。然后笑了,笑成一弯月亮,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在地上转圈,那件大外套甩来甩去:"我有名字啦!楼宇!楼宇!楼——宇——"

      楼烬枭看着那个疯跑的小东西,伸手一把捞起来举在半空。小孩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腿乱蹬。楼烬枭举了两秒放下了,弯腰看他。

      "楼宇。"他说,"我没什么钱,养不养得起你说不准。有时候可能饿肚子。但我活着,你也得活着。听没听懂?"

      小孩点头。

      "还有。"楼烬枭的声音忽然往下沉了。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暗着,盯着小孩,"你长大了不许走□□。你要是碰那些东西,老子打断你的腿。"

      他的指节泛白。小孩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看到楼烬枭的表情,很乖地点头。楼烬枭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

      "行了。睡觉。"

      那天晚上小孩睡在他怀里。楼烬枭靠墙坐着,后背疼得他眼前发黑。取暖器熄了。仓库里很冷。但他胸口是暖的。那团小东西蜷在他身上,呼吸均匀,软软的,活着。他想起傍晚的事,手指节又开始发白。他说"不许走□□"的时候,脑子里闪的是另一个人的脸——那个拿烟头烫他的男的,那个从不叫妈的女人,那个喝醉了拿椅子砸他腰的、说他是杂种的、养了他十几年又打了他十几年的男的。那人走的就是那条路。他从小看大的。他知道那条路通哪里。他不想怀里这个东西走上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楼宇。小孩睡得很沉,口水糊了他一胸口。楼烬枭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银白色的头发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你是我的。"他极轻地说,嘴唇几乎贴着楼宇的头皮。

      天亮之前他闭上眼睛。手心攥着一截衣角,楼宇的。攥得太紧,指节发酸,但没松。雪停的时候天边泛了一层灰白。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脸,鼻尖有冻疮,嘴唇干得裂了口子。丑得要命。但他没松手。他把那件破外套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小孩露出来的脚后跟。

      外面的雪又下起来了。沙沙的,打在铁皮顶上。火彻底熄了,仓库里只有黑暗和两个人挤在一起的体温。楼烬枭没睡着。他数着楼宇的呼吸,一下一下,后背疼也不管了。

      天亮之后他得去找吃的。得找暖和的地。得找一双鞋——楼宇的脚上那双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单鞋,底已经裂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他以前不太在乎这些。能活活,不能活拉倒。但天亮之后这些事儿都得办。

      窗外的雪还在下。他攥着那一小截衣角,低头又看了一眼。楼宇翻了个身,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含含糊糊嘟囔了句听不清的话。

      楼烬枭没应声。他把下巴搁回楼宇头顶,银白色的头发缠在一起。外面冷得要命,但胸口这一小团是热的。他想着天亮以后的事儿,一件一件想。鞋。吃的。暖和地方。想完一遍又从头想。想着想着天边就泛白了。

      雪停的时候他没注意到。他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团脏兮兮的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楼宇脸上蹭出来的一块口水抹掉了。

      "行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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