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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家   光头那 ...

  •   光头那边开始给他加活。先是多跑了两条线路,后来让他认脸,在街角等个人,记住了去哪,回来报一声。就一眼,不能停,路过就行。楼烬枭没出过错。光头给他涨了钱,一天能拿七八十。

      有天下午,光头让他去城西一个棋牌室送东西。说到了给前台就行,别的不用管。楼烬枭去了。棋牌室在一栋居民楼一楼,门挂着棉帘子,掀开一股烟味和暖气混在一起。前台坐个女的,接过去拆开看了一眼,朝里头喊了一句“李哥,你的东西到了”。

      楼烬枭转身。门帘从后面被人掀开,出来一个穿皮夹克的,三十多岁,脖子上露出来一道疤。他看着楼烬枭,上下扫了一遍。

      “给谁干的?”

      “光头。”

      “光头手底下什么时候有生面孔了。”那人靠在门框上,“多大了?”

      “十八。”

      他笑了一下,很轻。“看着不像。腰怎么了?”

      楼烬枭没接话。那人又说:“光头不是正经人,知道吧。”

      “知道。”

      “知道还干?”

      “能吃饭。”

      那人停了停,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也没吐他脸上,就偏头往旁边吐了。然后看着他。

      “我叫李哥。哪天不想跟光头了,来找我。给你钱多点的活。”

      楼烬枭看了他一眼。“记住了。”然后掀帘子走了。

      走出去后背又开始疼。他蹲在路边缓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下“李哥”这个名字。没想转,先记着。万一。

      回去跟光头交货。光头在修车铺拆发动机,满手机油。楼烬枭说了李哥找他,光头手上没停,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扳手。

      “他跟你说了?”

      “嗯。”

      “你怎么说的。”

      “没说话。”

      光头拿抹布擦手,抬头看他。“李哥是另一帮的。跟我老板不对付。他找你,挖人。”

      “知道。”

      “知道还跟我说?”

      楼烬枭说:“你给活干。他还没给。”

      光头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把抹布扔桌上。“行。留着吧。”又低头去拆发动机了,过一会儿补了一句,“你那个腰,别扛着。找个地方看看。”

      楼烬枭没回话,走了。

      那天晚上回去比平时晚,天已经黑透了。仓库没灯,他推门先闻到一股糊味。火堆旁边蹲着一个小影子,拿根棍子在戳什么,听见门响回头——一脸黑灰,手里举着半个黑乎乎的馒头。

      “哥哥!”楼宇站起来跑过来,馒头举到他面前,“我烤了馒头!你看!”

      馒头一面焦成了炭,另一面还是白的。楼烬枭接过来掰开,里面是热的,冒出一股面香。

      “你点的火?”

      “嗯!”楼宇挺着胸,“我看你点过,我也会了。用那个纸。”

      楼烬枭低头看了看火堆,纸板烧了一半,旁边还有几根木柴支着,摆得挺像样。他咬了一口馒头,焦的那面苦的,白的那边还行。

      “能吃。”他说。

      楼宇咧嘴笑。然后蹲回火堆边拿棍子戳灰,戳了两下,忽然说:“哥哥,我今天看到一个人。”

      楼烬枭嚼馒头的嘴停了。“什么人。”

      “不认识。在外面走来走去,往里面看。我躲起来了。”楼宇用棍子在地上画了一道,“那个人站了好久好久,一直看这边。我没出声。他没进来。”

      “长什么样。”

      楼宇想了想。“高高的。穿黑的。脸上有道疤。”他用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这么长。”

      楼烬枭把剩下的馒头放在旁边。后背的疼忽然变得很清楚,一蹦一蹦的。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几秒。巷子里空空的,雪停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雪地上有几行脚印,但看不清方向。他关上门回来,楼宇还蹲在火堆边仰着脸看他。

      “哥哥,那个人是坏人吗?”

      楼烬枭蹲下来。“以后看到有人来,别出声。躲起来。等我回来。”

      楼宇点头。顿了一下。“那你会回来吗?”

      火光照着他那张脸,黑灰蹭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红红的。楼烬枭伸手把他脸上那块灰擦了。

      “会。”

      楼宇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从旁边拖出一截木炭,蹲在地上开始画。画了两个火柴棍一样的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脑袋画成圈,上面顶着一堆歪歪扭扭的线。

      “这谁。”楼烬枭问。

      “哥哥和我。”楼宇头也不抬,“高的你,矮的我。头发都是白的,你看。”他用木炭在那两团头上涂了两块白灰,“白的。你看出来没?”

      楼烬枭凑近了看。木炭涂出来的白灰在火光底下反着一点光,一大一小,牵着手。

      “看出来了。”他说。站起来走开了,假装去整理角落的米袋子。

      “画得不错。”

      “那当然。”楼宇低头又添了一团,“再画个猫。我想养猫。”

      “养不起。”

      “以后养。”

      “以后再说。”

      楼宇嗯了一声,低头画猫。楼烬枭靠着墙坐下来,脊柱一跳一跳地疼。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画画的小东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件事:脸上有疤的男的,黑衣服,在仓库外面站着往里面看。谁的人?光头的?李哥的?还是别的?他才干了半个月,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了。或者——注意到了这个仓库。

      他闭了闭眼。不能住了。得搬。

      第二天他去跟光头说想找个住的地方。光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从抽屉里扔了一把钥匙过来。

      “城东有个出租屋,以前放工具的,空好久了。你去住。水电我出,一个月给我五十就行。”

      楼烬枭接了。“多少?”

      “五十。”

      “谢了。”

      “别谢。”光头点了根烟,“好好干活就行。”抽了一口,“对了,今天下午有个活,火车站接个人。到了你认一下就行,接到送我这来。”

      楼烬枭去了。火车站出口人多,他靠着柱子等。那班车到了,人群往外涌。他一眼就看到了——照片上欠八千那个男的,没跑,缩着脖子挤在人群里,拎个塑料袋,东张西望。楼烬枭走过去站他面前。那人抬头看见他,脸色一下就白了。

      “你——”

      “光头让我接你。”楼烬枭说,“走吧。”

      那人嘴唇哆嗦了两下,张了张嘴没出声,低着头跟他走了。一路上没说话。到了修车铺,光头坐在门口,看见人来了,笑了。

      “老赵。你终于来了。”

      那人站那儿腿抖。光头站起来走过去,搭着他肩膀往里面走,回头看了楼烬枭一眼:“行了,你今天没事了。回吧。”

      楼烬枭转身走了。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肉上的声音。他没回头。继续走。

      那天回去他带着楼宇搬了家。仓库的东西不多,一个包就装完了。楼宇抱着他画了画的那块木炭板不肯扔,楼烬枭就让他抱着。出租屋很小,一间屋子一张床一个灶台,但墙是完整的,门有锁,窗户有玻璃。比仓库好一百倍。

      楼宇进门转了一圈,跑到床上蹦了两下,回头冲他笑。

      “哥哥!这是我们的家了吗!”

      楼烬枭站在门口看着他。“嗯。我们的。”

      楼宇蹦得更欢了。楼烬枭关上门,把锁拧了两圈。他想的是仓库外面那个人——不知道还会不会去,但这里他们找不到了。至少暂时找不到。他看了一会儿在床上打滚的楼宇,小孩笑得跟个傻子似的,银白头发炸着,短胳膊短腿乱蹬。

      他看了一会儿,走到灶台边生火煮粥。

      水开了,米粒翻上来又沉下去。他搅着锅,脑子里过的是另一件事——火车站那个人腿抖的样子,门后面那声闷响。他没看见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光头在“收账”,用他的方式。楼烬枭把火调小了一点。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楼宇画的那幅画。两个人牵着手,头上都是白的。他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想了一句话:

      你画的那两个人,最好永远不用知道另一个在外面干什么。

      粥煮好了。盛了两碗端到桌上。楼宇从床上滚下来跑到桌边爬上凳子,捧碗吹气,吹两下就急着喝,烫得舌头伸出来。

      “烫!”

      “慢点。”

      楼宇又吹了几口,小心地抿了一下,咽下去,抬头冲他笑。“哥哥煮的粥好喝。”

      “米煮的都一个味。”

      “不一样!”楼宇很认真,“哥哥煮的就好喝。”

      楼烬枭没接话,低头喝粥。喝得很快,烫也不觉得。喝完靠在椅背上缓了一会儿,后背的疼一阵一阵的。他看了楼宇一眼,小孩正拿勺子刮碗底的米粒,刮得干干净净,舔了舔勺子,抬头把空碗亮给他看。

      “吃完了!”

      “嗯。去洗手。”

      楼宇爬下凳子去洗手了。楼烬枭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又下雪了,细细碎碎地打在玻璃上,化成水珠往下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又摸了摸另一边口袋,今天跑活挣的八十。他还得再去跑。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池边,帮楼宇拧水龙头。水太冰,小孩的手冻得通红。他把楼宇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搓,搓出一点热来。

      “明天给你买个手套。”

      “真的?”

      “嗯。”

      楼宇笑了。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亲完转身就跑,又爬回床上打滚去了。楼烬枭站在洗手池旁边,下巴上还留着那一下软软的触感。他摸了一下那个位置。上面是湿的,有粥的味道。

      “睡觉。”他说。

      关了灯。躺到床上,楼宇很快滚过来,手脚并用地缠住他,脑袋拱到他胳膊底下。呼吸很快就匀了。

      楼烬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后背疼得不行。但他没动。

      怀里那个小东西睡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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