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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宫宴之请 ...

  •   沈莳蹲在药圃里移栽新收的种子,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熟悉的龙涎香——不是庙里供的那种浓烈香丸,是萧鸷身上特有的味道,混着他常喝的雨前龙井,清冽里藏着点暖。

      她手里的小铲子顿了顿。以前总觉得这味道太“贵气”,像隔着层琉璃罩子,冷不丁闻到会下意识后退。可现在,鼻尖萦绕着这缕香,心里却莫名松快,就像看到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动,知道是晴天的信号。

      前几日整理药柜,翻出他送的那盒防潮香饼,打开时就是这味道。当时没在意,此刻回想,原来他早把这香混进了她的日常——他递来的茶盏、放在窗台上的书、甚至她总用来压药方的镇纸,都悄悄沾了这气息。

      “在发什么呆?”萧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他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采的莲蓬,绿莹莹的。

      沈莳回头时,正撞上他俯身的动作。龙涎香忽然浓了些,混着他袖口沾的荷叶清气,像浸了晨露的檀香木。她没像往常那样往后躲,反而抬头问:“莲蓬熟了?”

      “尝尝鲜。”他递过一支,指尖擦过她的掌心。沈莳接过来,莲子剥在嘴里,清甜混着那缕香,竟觉得格外搭。

      记得第一次闻到这龙涎香,是他替她挡开泼来的药汁时,香得有些冲,让她紧张了好几天。可现在,这味道像扎了根的藤蔓,悄悄爬满了药圃的角落——她晒药时闻到,会想起他帮她翻晒药材的样子;夜里写药方闻到,会想起他坐在灯下帮她磨墨的侧影;就连此刻风吹过,都像他在说“这个种子埋深了,得浅点”。

      萧鸷蹲下来帮她扶着歪倒的菜苗,发间的香随着动作落在她颈边。沈莳忽然觉得,这味道早不是什么“陌生的贵气”,而是具体的画面:是他递药碗时的温度,是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是他看着她笑时,眼里比香更暖的光。

      “这香好闻吗?”他忽然问,像是随口一提。

      沈莳剥着莲蓬,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雨:“嗯,挺好闻的。”

      风又起,龙涎香漫过药圃,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花草的甜,成了独属于他们的味道。原来熟悉从不是刻意记取,是不知不觉间,他的气息就成了她安心的开关,像药草找到了最合宜的土壤,扎了根,发了芽,再也拔不掉了。
      萧鸷捏着那根沾了血的黄芪,指腹反复摩挲着被沈莳指尖攥出的皱痕。阳光透过药圃的竹棚,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可他眉峰拧起的结,却像被雨水泡过的麻绳,紧得解不开。

      “说了让你等我来劈,偏要自己试。”他的声音里裹着点没处撒的火气,低头用沾了酒精的棉布擦过沈莳的指尖。伤口不大,是被晒干的黄芪根须划的,血珠像颗小红豆,在她苍白的指腹上晃悠,看得他心里发紧。

      沈莳想抽回手,被他更紧地按住:“别动,万一感染了怎么办?”他从药箱里翻出止血粉,倒在伤口上时动作放得极轻,可眉头却皱得更厉害,“前天教你的时候没听?干药材边缘比刀子还利,得顺着纤维切,不是让你用蛮力掰。”

      “就划了一下,不疼的。”沈莳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他下颌线绷得很紧,连带着说话的尾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颤。这还是第一次见他为这种小事露出生气的样子——以前就算议事时被下属顶撞,他也只是淡淡地瞥一眼,从不会把情绪挂在脸上。

      “不疼?”萧鸷抬眼瞪她,眼里的冷厉褪了大半,只剩些实打实的焦躁,“等会儿肿起来就知道疼了。”他把绷带缠在她指头上,绕了三圈还嫌不够,最后在末端打了个笨拙的结,像只歪歪扭扭的蝴蝶。

      沈莳忽然笑出声:“萧大人,这结打得能当护身符了。”

      他愣了愣,低头看那团鼓鼓囊囊的绷带,耳尖悄悄泛红,别过脸去整理药篓:“……结实。”可转身时,嘴角却没忍住往上挑了挑,快得像被风吹动的柳叶。

      那天下午,沈莳蹲在竹棚下挑拣金银花,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咔”的轻响。回头见萧鸷拿着把小铡刀,正对着根黄芪较劲,铡刀卡在中间,他额角青筋跳了跳,却没像往常那样干脆利落地劈断,反而放慢动作,一点点往下压。

      “你不是说用铡刀更快吗?”沈莳凑过去看。

      “怕溅到你。”他头也不抬,铡刀落下时果然稳了许多,黄芪片薄厚均匀地落在竹匾里,“你手不方便,今天的活我来。”

      夕阳斜斜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铡刀起落轻轻晃动。沈莳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忽然发现他袖口沾了片金银花,是刚才她挑拣时不小心蹭上去的。他竟没发现,就那样带着点细碎的白,在青灰色的袍角上晃悠。

      晚饭时,萧鸷把一碗炖得软烂的鸽子汤推到她面前,汤里浮着几粒枸杞,是她前日说“补气血最好”的那种。“伤口得补,”他避开她的目光,夹起块鸽肉往她碗里放,“别用受伤的手拿筷子,我喂你。”

      沈莳刚要拒绝,就见他舀起一勺汤,吹了又吹,递到她嘴边。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那双总是含着冷意的眼睛里,此刻盛着汤面的涟漪,暖得像春日的阳光。她张口喝下,鲜美的滋味里,混着点比蜜还甜的东西。

      夜里整理药柜,沈莳发现白天被划伤的黄芪都被单独放在一个竹篮里,上面压着张字条,是萧鸷的字:“已处理,勿碰。”字迹力透纸背,却在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伤口,旁边标着“忌碰水”。

      她捏着那张纸笑了很久,忽然想起下午他铡药时,每一片黄芪都切得格外仔细,仿佛那不是药材,是怕碰碎的珍宝。原来冷厉只是他披在外面的铠甲,剥开那层硬壳,里面藏着的,是会为一点小伤蹙眉的在意,是笨拙却认真的呵护。

      第二日清晨,沈莳看见萧鸷蹲在药圃里,正用小刷子一点点清理黄芪根须上的硬刺。露水打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不觉,指尖被扎了好几下,也只是往衣服上蹭蹭,继续刷。

      “你在做什么?”她走过去,看见竹匾里的黄芪都变得毛茸茸的,根须软得像棉花。

      “处理干净,省得再划伤人。”他抬头时,睫毛上还挂着颗露水珠,眼里的冷意早散了,只剩些柔软的光,“以后再用,就不用怕了。”

      沈莳忽然明白,那些被他藏起来的真实情绪,就像这些被清理过的黄芪,褪去扎人的硬刺,露出的全是小心翼翼的温柔。他不再是那个隔着距离的“萧大人”,而是会为她蹙眉、为她笨拙、为她把锋芒都收起来的人。

      风穿过竹棚,带来金银花的香气。沈莳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悄悄把受伤的手指藏在身后——其实伤口早就不疼了,可她忽然想,就这样让他多担心一会儿,好像也不错。

      暮春的雨缠缠绵绵,打在药庐的青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沈莳正坐在窗前翻晒天麻,指尖捻着干燥的根茎,忽然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马蹄声。

      掀帘一看,萧鸷披着件蓑衣站在廊下,雨水顺着蓑衣的边角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了小小的水洼。他手里拿着个明黄色的锦盒,见沈莳出来,便抬手拂去肩上的雨珠:“没打扰你吧?”

      “王爷怎么冒雨来了?”沈莳递过干净的布巾,看着他发间的水珠,“快进来暖暖。”

      萧鸷走进诊室,目光扫过案上摊开的药谱,落在她沾着药粉的指尖上——上次被黄芪划伤的地方已经结了浅粉色的疤,看着比往日更纤细些。他收回目光,将锦盒放在桌上:“太后寿宴将近,宫里要备些药膳,需用几味罕见的草药。”

      沈莳打开锦盒,里面是张烫金的膳单,列着“参茸炖乌鸡”“百合莲子羹”等菜式,旁边标注着所需药材,其中几味确实生僻,连她的药柜里都只有少量存货。

      “太医们对这些草药的性子把握不足,”萧鸷看着她,语气比往常郑重,“怕配错了伤了太后的身子。我想着你对草药最熟,想请你入宫相助几日,帮着把关药材配伍。”

      沈莳捏着膳单的指尖微微收紧。她自小在城郊长大,最远只去过县城,从未踏足过皇宫。那红墙之内的规矩、人心,都像隔着层雾,让她莫名发怵。

      “我……”她犹豫着开口,“我不懂宫里的规矩,怕是会出错。”

      “有我在,错不了。”萧鸷的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只需看药材,其他事不用管。寿宴过后,我亲自送你回来。”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是父皇的意思,他还记得沈御医的医术,说有你在,他放心。”

      雨声淅淅沥沥的,诊室里静得能听见药炉上水壶的轻响。沈莳看着膳单上“安神解郁”的批注,忽然想起萧鸷偶尔提起的太后——据说老人家近来总睡不安稳,太医们开了许多方子都不见效。

      “那些安神的药膳,”她抬头问,“是给太后娘娘调睡眠的?”

      “嗯,母妃说太后夜里总梦多。”萧鸷点头,“你上次配的安神丸效果好,或许你能有更好的法子。”

      沈莳指尖划过“合欢皮”“远志”等药材名称,心里渐渐有了主意。若能让老人家睡得安稳,入宫一趟似乎也没那么可怕。更何况,他说“有我在”。

      “好。”她深吸一口气,把膳单折好放进锦盒,“我收拾些东西,何时动身?”

      萧鸷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紧绷的眉峰也柔和了些:“不急,雨停了再说。我让人先送些宫装来,你穿惯了素色,换身轻便的就行。”

      他没说的是,这趟入宫的差事,是他特意求来的。太后的睡眠确实需要调理,但太医院里不乏懂药理的老手,根本不必劳烦她。他只是想找个由头,让她离自己再近一些,也想让她看看,除去药庐的青瓦木窗,他所处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雨停时,夕阳在天边染出片橘红。沈莳正在收拾药箱,把常用的戥子、药碾子都仔细包好,萧鸷就坐在廊下看着,看她把晒干的薰衣草装进小布包——那是她睡前放在枕边安神的,此刻也一并收进行囊。

      “宫里有熏香,比这个好闻。”他打趣道。

      “不一样的。”沈莳把布包塞进角落,“这个是自己晒的,闻着踏实。”

      萧鸷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趟入宫或许是对的。红墙之内的荣华再盛,也抵不过她药庐里的踏实。而他想做的,就是让这两份安稳,能在彼此的世界里都扎下根。

      次日清晨,马车停在药庐门口时,沈莳已经换好了宫装。月白色的料子上绣着浅淡的兰草,是上次萧鸷让人送来的那件。她站在晨光里,发间簪着支简单的玉簪,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清丽。

      “走吧。”萧鸷扶她上马车,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腕,像有电流窜过。

      马车驶离巷口时,沈莳撩开窗帘回望。药庐的竹篱笆上,新抽的藤蔓正顺着木杆往上爬,生机勃勃的。她忽然想起萧鸷说的话,心里暗暗道:等我回来。

      车厢里安静,只听见车轮碾过石子的轻响。萧鸷从袖中取出个小巧的锦囊,里面装着晒干的合欢花:“路上闻着,能安神。”

      沈莳接过来,指尖捏着锦囊的流苏,忽然觉得那红墙之内的雾,似乎没那么浓了。因为身边有他,像株扎实的药草,无论长在药圃还是宫苑,都能给她稳稳的依托。

      红墙在远处渐渐清晰,沈莳深吸一口气,将锦囊攥得更紧了些。这趟入宫,或许会遇到许多未知的事,但只要想到身边有他,心里就踏实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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