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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怒护药苗 惊 ...


  •   惊蛰刚过,药庐后的圃地里刚冒出层新绿。沈莳提着水壶给刚移栽的川贝浇水,指尖刚触到湿润的泥土,忽然僵住了——

      靠墙角那片精心培育的“还魂草”倒了一片,叶片发黑发蔫,明显是被人泼了滚烫的热水。旁边几株刚挂果的五味子也遭了殃,枝条被生生折断,紫红的果实落了一地,沾着泥污,看着让人心疼。

      这些还魂草是她翻遍后山才找回来的珍稀品种,专治跌打重症;五味子更是她守了三年才等来挂果,能安神敛汗。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样?

      “沈姑娘,这是……”帮忙的药童跑过来,看到这景象惊得捂住了嘴,“谁这么缺德啊!”

      沈莳蹲下身,指尖抚过还魂草焦黑的叶片,指腹沾着黏腻的污渍。她认得这味道,是城里酒楼常用的桐油,混着沸水泼下来,再好的药草也活不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堵。

      她不与人结怨,药庐向来清静,谁会半夜跑来做这种阴损事?

      正怔着,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萧鸷带着秦武快步走进来,看到圃地的狼藉,原本平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眸底像罩了层寒冰。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比春日的寒风还冷,目光扫过那些被毁的药草,落在沈莳发红的眼眶上时,又添了几分厉色。

      “今早起就这样了。”沈莳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喉间的哽咽,“还魂草和五味子……都毁了。”

      萧鸷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沾着桐油的泥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认得这些还魂草——去年沈莳为了找它们,在山里迷了路,回来时裤脚全是泥,却举着这几株草笑得眼睛发亮,说“这下能治张猎户的腿伤了”。

      而现在,这些被她视若珍宝的药草,竟被人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毁掉。

      “秦武。”萧鸷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查。半个时辰内,我要知道是谁干的。”

      “是!”秦武从没见过王爷这副模样,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忙转身快步离去。

      沈莳看着萧鸷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前几日他叮嘱她“锁好院门”时的严肃,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是不是……因为我和你走得近,才连累了这些药草?”

      萧鸷转头看她,见她眼里满是自责,心头的怒火又窜高了几分,却放缓了语气:“与你无关。是我没护好你的药圃。”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到院外,对着隐在暗处的暗卫低语了几句。沈莳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周身的气息冷得吓人,像头被触怒的鸷鸟,正敛翅蓄势,随时准备扑向猎物。

      不到半个时辰,秦武就回来了,脸色铁青地附在萧鸷耳边说了几句。萧鸷听完,嘴角勾起抹冷笑,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只有彻骨的寒意。

      “李嵩的远房侄子,李三。”萧鸷转头对沈莳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件寻常事,“就是前几日在巷口晃悠的那个,想拿这事给我添堵。”

      沈莳愣住了。她虽不懂朝堂纷争,却也听出这名字与萧鸷的对手有关。原来那些阴私手段,竟能牵连到这方小小的药圃。

      “我会处理。”萧鸷看着她,目光沉沉,“你安心照料剩下的药草,过几日,我给你带新的还魂草来,比这些还好。”

      他没说要怎么处理,但沈莳从他眼底的冷意里,看出了不容错辨的狠厉。

      *** 当日午后,城里就传出消息——礼部尚书的侄子李三在酒楼与人争执,失手推人下楼,被当场拿下。等官差赶到时,李三已是面如死灰,手里还攥着块沾了桐油的衣角,人证物证俱在,想抵赖都难。

      更蹊跷的是,抄家时竟搜出了李三勾结盐商、私贩官盐的账本,桩桩件件都够他掉脑袋。李嵩想保,却被萧鸷递上的证据堵得死死的,连带着被参了本“管教不严”,罚俸一年,在朝堂上颜面尽失。

      没人知道,那场“争执”是暗卫安排的,那块衣角是故意留下的,连私贩盐引的账本,也是萧鸷让人“送”进李三府中的。对付这种阴损小人,他不介意用更狠的手段——既然敢动他护着的人,就得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处理完这一切,萧鸷才重新回到药庐。夕阳正落在圃地里,沈莳正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清理着被毁的药草残株,动作轻柔得像在告别。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递过一个油纸包:“刚从后山采的,新鲜的还魂草,比之前的更壮实。”

      沈莳打开纸包,果然是几株叶片翠绿的还魂草,根须完整,带着山间的湿气。她抬头看他,眼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些人……”她犹豫着开口。

      “犯了国法,自然有官府处置。”萧鸷语气平淡,仿佛李三的下场与他无关,“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扰你了。”

      他没说自己做了什么,沈莳也没再问。有些事,不必说破。她看着那些新的还魂草,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就像这药草的名字一样,总能在绝境里,给人带来安稳的力量。

      萧鸷帮她把新的还魂草栽进土里,动作笨拙却认真。沈莳看着他沾着泥土的指尖,忽然笑了:“王爷也会侍弄药草了?”

      萧鸷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夕阳的金光落在两人眼底,戾气散尽,只剩下温和。“跟着你学的。”他说,“这些药苗和人一样,得用心护着,才长得好。”

      晚风拂过药圃,带来新栽药草的清香。沈莳忽然明白,萧鸷的狠厉从不是无端的,那是他的铠甲,用来护住软肋——而现在,她大概也成了他想护住的那部分柔软。
      沈莳蹲在圃地边,看着萧鸷刚栽好的还魂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潮湿的泥土。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新翻的土垄上,像一幅被晕开的水墨画。

      “这草娇气,得离墙根远些,不然雨天容易积涝。”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

      萧鸷正用石块垒挡水沿,闻言抬头看了眼墙根,果然有片低洼处,便默默把草苗又往外挪了半尺。“你教过的,我记着呢。”

      沈莳没接话,只是望着那几株还魂草。上午被毁掉的残株还堆在角落,焦黑的叶片蜷曲着,像只死去的蝴蝶。她不是傻子,李三虽是李嵩的侄子,却向来胆小怕事,哪敢单独干出毁药圃的事?更何况午后就爆出那么多“罪证”,桩桩件件都掐着律法的死穴,说是巧合,骗谁呢?

      萧鸷的手段,她今天算是见识了。那份不动声色的狠厉,像藏在温润玉石里的刀锋,平时看着平和,出鞘就见血。

      “李三的事……”沈莳斟酌着开口,指尖的泥土被捻得粉碎,“是不是太急了些?”

      萧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垒石块,声音听不出情绪:“国法处置,有何急缓?私贩官盐是重罪,推人下楼是现行,证据确凿。”

      “可那些证据……”

      “证据是官府查出来的,与我无关。”萧鸷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你只管用你的药圃,其他事不用管。”

      沈莳看着他的侧脸,夕阳的光勾勒出他紧抿的唇角。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没真正看懂过这个男人。他会耐心听她讲药草习性,会笨拙地学栽苗,可转脸就能不动声色地让对手万劫不复。这种反差像根细刺,扎在她心里,有点痒,又有点疼。

      “我不是怪你。”她低声说,“只是……觉得怕。”

      萧鸷终于停下动作,转头看她。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紧抿的唇。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她蹲在药圃里分株,指尖沾着泥土,抬头时眼里带着被惊扰的茫然,像只受惊的鹿。那时他只觉得这药庐清静,适合躲个懒,却没料到,会把心也搁在这里。

      “怕我?”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沈莳摇摇头,又点点头,矛盾得像个孩子:“怕你的手段,也怕……欠你太多。”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你为我做这些,是不是因为……李嵩的事?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和他斗得更凶。”

      萧鸷看着她眼里的不安,忽然想伸手摸摸她的头,指尖抬起又落下,最终只是捡起块碎石扔到远处:“我和李嵩的账,迟早要算,与你无关。”他避开她的目光,望着西边的晚霞,“只是刚好,他动了不该动的人。”

      “不该动的人……”沈莳重复着这几个字,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低下头,看着新栽的还魂草叶片上的水珠,忽然觉得这圃地的泥土都带着点烫脚。

      晚饭时,沈莳特意多蒸了碗山药糕。萧鸷看着碗里软糯的糕点,上面还点缀着颗鲜红的枸杞,像只啄人的小雀。

      “这个……补气血。”沈莳递给他时,脸颊有点烫,“你这几日,怕是没睡好。”

      萧鸷接过,没立刻吃,只是看着她:“明日我让秦武送些新的药苗来,五味子我记得城外张猎户家有种,比你这茬长得旺。”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采就行。”沈莳连忙摆手,“总让你费心……”

      “不麻烦。”萧鸷打断她,舀起一块山药糕放进嘴里,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点淡淡的药香,“你安心种你的药,其他事,有我。”

      沈莳看着他认真吃糕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却又沉甸甸的。她知道,这句“有我”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和戾气。

      夜里,沈莳躺在竹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被毁的药草、李三被抓的消息、萧鸷垒石块时紧绷的侧脸……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曾说:“医者沾了权势,就像药草沾了毒,治不了病,反会害人。”那时她不懂,现在看着萧鸷,忽然就懂了。他的权势能护她,也能毁了她——若是有朝一日他失了势,或是她成了他的软肋被人拿捏,那今日的护佑,明日就可能变成穿肠的毒药。

      可转念又想起他栽还魂草时的笨拙,想起他接过山药糕时眼里的柔和,想起他说“有我”时的笃定……心就像被两股力量扯着,一半清醒,一半沉溺。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沈莳叹了口气,拉过被子蒙住头——或许,她该离他远些。这样,于他而言少了个软肋,于她而言,也能守住这药庐的清静。

      第二天一早,萧鸷果然让人送来了新的药苗,五味子、还魂草满满装了两大筐,连带着几个帮忙栽种的仆役。沈莳看着那些鲜活的药苗,又看了看远处王府的方向,终究还是让仆役把苗卸在了院外。

      “替我谢过王爷。”她对传话的小厮说,“只是药圃小,容不下这么多,这些苗……还是送回去吧。”

      小厮愣了愣,刚要说话,就见萧鸷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显然是刚晨练完,一身青色劲装,额角还带着薄汗,听到沈莳的话,脚步顿了顿。

      沈莳看着他,心里像被针扎了下,却还是硬着头皮补充道:“我自己的药圃,还是自己打理的好。总麻烦王爷,心里不安。”

      萧鸷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从她眼里找出点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也好。”他挥挥手让小厮把苗拉走,转身看向沈莳,“那我……先回去了。”

      “嗯。”沈莳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看着萧鸷离开的背影,沈莳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药圃里被挖走残株的坑,风一吹,就透着点凉。她蹲下身,摸着新翻的泥土,喃喃道:“这样……才是对的吧。”

      可指尖触到的泥土,却带着点说不出的涩。
      晨露还挂在草叶上时,萧鸷已牵着两匹马来了药庐。沈莳背着药篓出来,见他马鞍旁挂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裹着干粮和伤药。

      “今日去云雾峰,那边有种‘血心草’,治心悸最有效,你药圃里正好缺这个。”萧鸷递过一顶竹编斗笠,“山里天气多变,带上稳妥。”

      沈莳接过斗笠,指尖擦过他的手,两人都顿了顿。她低头戴好,声音轻得像雾:“麻烦你了。”

      山路蜿蜒,晨雾像纱巾缠在半山腰。萧鸷的马走在前面,马蹄踏过湿滑的青石,发出清脆的响。沈莳跟在后面,看他玄色的衣袍被风掀起边角,露出里面银线绣的暗纹——那是只有亲王才敢用的纹样,她以前竟没注意过。

      “血心草长在岩壁缝里,得爬到鹰嘴崖那边。”萧鸷回头喊她,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抓稳缰绳,前面有段陡坡。”

      沈莳应着,勒紧马缰。阳光刺破晨雾时,他们已到山腰。萧鸷翻身下马,牵过她的马:“从这往上只能步行,路太险。”

      药篓换了他背,沉甸甸压在肩上,他却走得稳当。沈莳跟在后面,看他踩过带露的草丛,裤脚很快沾了潮气,忽然想起上次他说“有我”时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

      爬到鹰嘴崖下,果然在背阴的岩壁上看到几株暗红的草,叶片中心凝着点血似的红,正是血心草。萧鸷解下腰间绳索,一端系在老松树上,一端绕在手腕:“我去采,你在这儿等着。”

      他攀着岩壁往上,身影在陡峭的石面上像只壁虎。沈莳攥着衣角,直到他捧着几株血心草跳下来,才松了口气。“小心些!”她接过草放进药篓,指尖都有些抖。

      萧鸷笑了笑,刚要说话,天际忽然滚过一声闷雷。抬头看,乌云正从山坳里涌出来,转眼就遮了大半个天。“糟了,要下雨!”他拉着沈莳往旁边跑,“那边有个山洞,快!”

      雨点砸下来时,两人刚钻进山洞。洞不深,却干燥。萧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沈莳的斗笠边缘在滴水,头发湿了大半,贴在颈间。他没多想,解下外袍,连带着身上的体温裹在她身上:“山里的雨带着寒气,别着凉。”

      沈莳愣住,外袍上还留着他的温度,混着淡淡的药草香——是他常喝的凝神茶的味道,还有点阳光晒过的干爽气。她想掀开,却被他按住肩:“披着。”

      他背过身去,望着洞外的雨帘,肩膀宽阔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然说:“小时候随父皇去猎场,遇过更大的雨,那时躲在树洞?,冻得直抖,还是母妃把外袍给了我……”

      雨声哗哗的,他的声音低了些:“人啊,总在下雨天想起些暖和的事。”

      沈莳裹紧外袍,闻着那股让人心安的气息,忽然觉得这山洞也不那么逼仄了。血心草在药篓里静静躺着,叶片上的水珠滴落在石地上,叮咚作响。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此刻的安静真好。

      雨势渐大,洞外的山溪涨了水,轰隆隆往下冲。萧鸷转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两人都没说话。他的睫毛还沾着水珠,眼神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格外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你药圃里的还魂草该换盆了,”他忽然开口,打破沉默,“回去我让人送些新土来,掺着腐叶,长得更旺。”

      “不用……”

      “就得用。”他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认真,“你栽的药草,得长得比谁都好。”

      沈莳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外袍上的气息缠着她的呼吸,药香混着他的味道,像藤蔓悄悄缠上心尖。洞外雨还在下,可她觉得,这山洞里的暖意,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贪恋。

      萧鸷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忽然移开目光,从布包里掏出干粮:“先垫垫,雨停还早。”

      饼子是热的,大概是他怀里揣久了。沈莳咬了一口,甜香混着那股安心的气息,在舌尖漫开。她想,或许偶尔跟着他出来寻药,也不是坏事。至少此刻,听着雨声,闻着他的味道,握着温热的饼子,心里是满的。

      雨还在下,可山洞里的两个人,却都盼着这雨,能下得再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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