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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风起微澜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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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的风卷着碎雪,打在靖王府的琉璃瓦上,簌簌作响。萧鸷刚从宫里议事回来,脱下沾着寒气的披风,就见亲卫长秦武脸色凝重地候在廊下。
“王爷,”秦武压低声音,递上一卷密报,“礼部尚书那边,好像动了手脚。”
萧鸷展开密报,指尖划过纸上潦草的字迹,眸色渐沉。密报上写着“靖王近日频出城西,似与城郊药庐有关”,末尾还画了个简单的药庐草图,旁边批注着“女医一人,形迹可疑”。
他捏着密报的指节泛白。礼部尚书李嵩是太子一派,素来与他不对付,这些年明里暗里的绊子没少使,如今竟查到了沈莳头上。
“查出来是谁去查的?”萧鸷的声音冷得像殿外的雪。
“是李尚书的远房侄子,在城西当差,这几日总借着巡街往药庐附近晃。”秦武顿了顿,“要不要……处理掉?”
萧鸷摇头。李嵩老奸巨猾,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反倒让他抓到借题发挥的由头。他想起沈莳在药庐里低头碾药的样子,阳光落在她发顶,连药碾子转动的声音都透着安稳——那片安宁,他不想被搅碎。
“不用。”萧鸷将密报凑到烛火边,看着纸页蜷曲、变黑,“继续盯着,别让他们靠近药庐半步。”
秦武应声退下时,正撞见萧鸷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里面装着半盒杏仁,是前几日沈莳给他的,炒得香脆,还带着点焦糖味。他摩挲着木盒边缘,忽然想起沈莳递给他时说的话:“王爷总喝苦药,吃点甜的压一压。”
喉间似乎还留着杏仁的焦香,他忽然转身:“备车,去城西。”
***药庐里正飘着当归的药香。沈莳蹲在炉边翻搅药渣,额角沁着薄汗——刚熬过一炉治风寒的药,药味浓得化不开。忽然听见门口的铜铃响,抬头就见萧鸷掀帘进来,身上带着一身雪气。
“这么大的雪还过来?”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末,“快坐,我给你煮碗姜茶。”
萧鸷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想说的话忽然堵在喉咙口。他本是来提醒她留意陌生人,可看着药架上整齐码放的药包,墙上挂着的晒干的草药,还有她围裙上沾着的药渍,话锋一转:“今日的疏寒饮,配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沈莳指了指案上的药包,“刚才给张婆婆送了一包,她说喝着比上次的温和些。”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里翻出个纸包,“对了,给你留了点炒杏仁,这次加了点蜂蜜,你尝尝?”
纸包里的杏仁泛着油光,甜香混着药味飘过来。萧鸷接过时,指尖碰到她的,她的指尖带着药碾子磨出的薄茧,温温的。
“宫里事多?”沈莳见他眉宇间有倦色,递过一杯温水,“我这几日总见街口有个穿官服的在晃,眼神怪怪的,是不是你府里的人?”
萧鸷喝水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那人是不是左眉上有颗痣?”
“哎?你怎么知道?”沈莳愣了愣,“是有颗小痣,总盯着药庐看,我还以为是来抓药的,问了两句,他支支吾吾就走了。”
果然是李嵩的人。萧鸷放下水杯,语气尽量平淡:“是朝中同僚的下属,大概是在附近查案,你别放在心上。”他不想让她担惊受怕,可话锋又忍不住带了点叮嘱,“往后若是他再来,别多问,直接关上门就是。”
沈莳虽觉得奇怪,却还是点了点头:“我晓得了。”她转身去翻药柜,“对了,昨日你试的药,我减了麻黄的量,加了点紫苏叶,你要不要再试试?”
萧鸷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句“小心”格外沉重。他可以护住药庐一时,却护不住一世——李嵩那双眼睛,一旦盯上什么,不啃下块肉是不会罢休的。
*** 几日后的早朝,李嵩果然发难了。
“陛下,臣近日听闻靖王频频出入城西药庐,与一民间女医过从甚密。”李嵩出列时,眼角的皱纹都透着算计,“臣并非干涉王爷私事,只是那女医来历不明,恐有细作之嫌,还请陛下彻查!”
殿内瞬间安静。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萧鸷,有好奇,有探究,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萧鸷出列,玄色朝服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李大人倒是消息灵通。那女医姓沈,乃前朝御医之后,家父曾与沈御医共事,臣去药庐,不过是取些家传的药方。”他语气平稳,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这便是沈御医手书的药方,陛下可验。”
皇帝接过药方,见上面字迹苍劲,落款确是二十年前的御医沈仲文,颔首道:“沈仲文朕有印象,医术高明。既是故人之女,倒也难怪靖王照拂。”
李嵩没想到他早有准备,噎了一下,又道:“可臣听闻,王爷常留于药庐,恐耽误朝政……”
“李大人多虑了。”萧鸷打断他,“臣每日卯时入值,未误过一次早朝。倒是李大人,与其盯着臣的行踪,不如多看看礼部的账册——昨日户部递上的岁贡清单,江南织造的绸缎似乎短了三成,大人可知晓?”
李嵩脸色一白。江南织造是他的门生,这事他确实知情,本想蒙混过关,没想到萧鸷竟查得这么清楚。
“陛下,臣……臣这就去核查!”李嵩慌忙告退,再不敢多言。
朝散后,秦武跟在萧鸷身后,低声道:“王爷早有准备?”
萧鸷望着宫墙外的雪,指尖在袖中攥紧了那半包杏仁——那是昨日从药庐带回来的,沈莳说“加了蜂蜜更甜些”。他淡淡道:“李嵩的手段,还不至于让我措手不及。”
只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李嵩像条毒蛇,一次不成,定会再找机会,下次的手段,恐怕就不会这么容易化解了。
*** 雪停的时候,沈莳正在药庐前晒药材。忽然看见秦武骑马过来,手里捧着个锦盒。
“沈姑娘,王爷让属下送来的。”秦武把盒子递给她,“王爷说,近日恐有闲人叨扰,让您把这个挂上。”
打开锦盒,里面是块玉佩,雕着简单的云纹,玉质温润。旁边还有张字条,是萧鸷的字迹:“挂于门楣,可避闲杂。”
沈莳虽不明白一块玉佩能避什么,但还是搬了梯子,把玉佩系在了门楣上。阳光落在玉佩上,折射出柔和的光,倒真像个平安符。
她不知道,这枚玉佩是靖王府的私印所制,京中稍有脸面的人家都认得——李嵩的人再看到,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再靠近。
傍晚时分,萧鸷又来了。沈莳正在煎药,他就站在炉边看着,火光照着他的侧脸,竟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
“今日多谢王爷。”沈莳忽然开口,她虽在药庐,却也听送药的药童说了早朝的事,“连累王爷了。”
萧鸷低头看她,她的睫毛上还沾着点药粉,像落了层雪。他忽然伸手,替她拂去那点粉末:“与你无关。”
药香漫在两人之间,带着点微苦的甜。沈莳忽然想起什么,从柜里拿出个新熬的药包:“这个给你,加了黄芪和枸杞,补气血的,王爷近日怕是没少费神。”
萧鸷接过药包,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忽然觉得,李嵩的算计也好,朝堂的风浪也罢,只要这里的药香还在,只要眼前的人还在低头煎药,就总有能让人站稳脚跟的力气。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的碎雪,却吹不散药庐里的暖。门楣上的玉佩轻轻晃动,像在说:别怕,有我。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下来时,萧鸷正站在王府的飞檐下,看着秦武递来的密报。纸上的字迹潦草却刺眼——李嵩的人不仅在药庐附近徘徊,还去了沈莳的老家查她的底细,连她过世多年的父亲都没放过。
“废物!”萧鸷的指尖捏皱了密报,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让你们盯着,是让你们拦着,不是让你们当看客!”
秦武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属下失职。李嵩的人扮成货郎,混进了沈姑娘老家的镇子,等我们发现时,他们已经抄走了沈御医的旧物。”
萧鸷转身,玄色披风扫过廊柱,带起一阵寒风。他想起沈莳提起父亲时的样子——那时她正在晒当归,阳光落在她发间,她说“我爹以前总说,医者眼里只有病人,没有身份”,语气里的怀念像温水,轻轻漫过心头。
这些年,她守着药庐,守着父亲留下的药方,活得像株扎根石缝的草,沉默却倔强。李嵩那帮人,竟连逝者都要惊扰,简直卑劣到了骨子里。
“去,把东西抢回来。”萧鸷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命令的重量,“记住,动静要小,别让沈莳知道。”
“是!”秦武领命起身,又犹豫道,“王爷,李嵩这是冲着您来的,他想借沈姑娘拿捏您……”
“我知道。”萧鸷望着药庐的方向,那里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像只温柔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总想着“护着她”,却没细想,这“护着”本身,就把她拖进了漩涡。李嵩盯上的是他,可遭殃的,却是她平静的生活。
“加派人手,绕着药庐布三层暗卫。”萧鸷的指尖在廊柱上轻轻敲击,“别靠近,别露面,只要有人在周围鬼祟,立刻处理掉。”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那些打探消息的,查到一个,断一个线索,别让任何关于她的事,流进李嵩的耳朵里。”
秦武愣住了——王爷以前处理对手,向来是正面硬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像护着块易碎的瓷,怕碰怕摔。
“还愣着?”萧鸷的声音沉了沉。
“属下这就去办!”秦武快步退下,心里却掀起了波澜。他跟着王爷多年,见过他在战场上的狠戾,见过他在朝堂上的凌厉,却从未见过他这样,把一道命令拆成无数个细节,连暗卫换班的时间都算得清清楚楚,就怕惊扰了药庐里的人。
夜渐深,萧鸷独自站在书房,案上摊着沈莳父亲的医案,那是他托人从太医院档案室抄来的。泛黄的纸页上,沈御医的字迹工整严谨,在“用药心得”一栏写着:“药可治病,不可治心,心若安宁,病自退之。”
萧鸷的指尖拂过这行字,忽然懂了沈莳的性子。她守着药庐,守的哪里是药方,分明是父亲留下的那份“安宁”。而自己,却因为与李嵩的纷争,让这份安宁碎了缝。
“沈仲文前辈,”他低声道,“是我欠考虑了。”
窗外的风卷着雪沫打在窗上,萧鸷起身,从暗格取出一枚玉佩——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据说能避祸。他用锦盒装好,又写了张字条:“近日风大,挂于门后可安神。”
第二日清晨,秦武把抢回来的旧物偷偷送回药庐后院时,顺便将玉佩和字条放在了门槛边。沈莳打扫时发现了,拿起玉佩看了看,又读了字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认得萧鸷的字迹,却不知道,这简单的几个字背后,藏着他一夜未眠的纠结。
她把玉佩挂在门后,阳光透过玉佩上的云纹,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药庐里的当归还在散发着香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萧鸷站在王府的高台上,看着药庐的方向,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有些纷争,他必须自己扛着,哪怕难一点,险一点,也不能再让那盏灯,染上半分尘埃。因为那是沈莳的光,也是他想护住的,最柔软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