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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宫墙暖意 朱 ...


  •   朱红宫墙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沈莳跟着引路的宫女穿过抄手游廊,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合欢花锦囊。脚下的金砖光可鉴人,映得她月白色的宫装都添了几分疏离,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些。

      “沈姑娘这边请,御膳房的李总管在等着呢。”宫女的声音尖细,带着种程式化的客气,眼神却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什么稀奇物件。

      沈莳点点头,加快脚步跟上。刚转过回廊拐角,就见几个小太监聚在廊下,手里捧着叠得整齐的布料,见她过来,忽然低低笑了几声,语气里带着嘲弄:“这就是靖王殿下请来的乡野大夫?穿得倒干净,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认宫里的金贵药材。”

      另一个接话:“听说在城外开个小药庐,怕是连燕窝都没见过呢,还敢来御膳房指手画脚……”

      沈莳的脸微微发烫,刚要开口,就见萧鸷的亲卫秦武不知从哪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扫了那几个太监一眼:“靖王殿下在御书房等着李总管回话,耽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小太监们脸色一白,慌忙闭了嘴,灰溜溜地跑了。秦武对着沈莳拱手:“沈姑娘,殿下说御膳房的茯苓粉最好用云南产的,让您留意些。”

      这话看似提醒药材,实则是在解围。沈莳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多谢秦护卫。”

      到了御膳房,李总管果然摆出副倨傲的样子,指着案上一堆药材:“沈姑娘看看这些,都是各地贡上来的珍品,可别认错了。”他特意把形似人参的桔梗混在其中,眼里藏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沈莳没慌,拿起那根桔梗,指尖拂过表皮的纹路:“这是桔梗,虽形似人参,却有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入膳能宣肺,却不如人参温补。李总管是想给太后娘娘做润肺的药膳?”

      她又拿起旁边的天麻,掂了掂:“这天麻是陈货,断面的纹路都散了,药效怕是折了一半,还是换今年的新货好。”

      李总管的脸色渐渐变了,从轻视变成惊讶。他本想刁难,没料到这城郊来的女医竟真有几分本事,连药材的新旧都分得清。

      正说着,萧鸷掀帘进来,目光扫过案上的药材,落在沈莳微颤的指尖上——她袖口的兰草绣纹都被攥皱了,显然刚才有些紧张。

      “李总管,”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沈姑娘是父皇亲点的人,她的话,你照做就是。”他顿了顿,补充道,“太后近来不喜太腻的口味,药膳里的冰糖减半,用蜂蜜代替,沈姑娘说这样更合宜,你记着。”

      这话既抬了沈莳的身份,又不动声色地给她递了台阶。李总管哪还敢怠慢,连忙躬身应是,态度恭敬了许多。

      等李总管退下,萧鸷才转向沈莳,见她额角沁着薄汗,从袖中掏出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别理他们,宫里的人就这样,见高踩低。”

      沈莳接过帕子,指尖触到帕子上绣的暗纹——是他常用的那种云纹,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她忽然想起早上那些太监的话,脸颊又有些热:“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萧鸷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他们是没见识过你的本事。方才辨药材时,你眼里有光,比御膳房的鎏金盘子还亮。”

      这话夸得直白,沈莳的脸更烫了,低头看着案上的药材:“我只是……不想出错。”

      “放心,有我在。”萧鸷的声音放轻了些,“等会儿去见太后,不用紧张,她老人家最和气,就喜欢听你讲草药的故事。”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对了,太后爱喝雨前龙井,你提一句‘家乡的茶山清明前采茶最好’,她定会高兴。”

      这是在暗中提点她如何讨太后欢心。沈莳心里暖烘烘的,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果然,见太后时,沈莳依着他的话提了句茶山,太后果然来了兴致,拉着她问了许多郊外的事,原本紧绷的气氛渐渐缓和。萧鸷站在一旁,看着沈莳说起药圃里的趣事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就像株移到宫廷里的野菊,看似柔弱,却自有股鲜活的生气,一点都没被这红墙困住。

      晚膳时,御膳房送来的汤羹里竟放了沈莳过敏的杏仁。她刚要端起,就被萧鸷按住手:“这道汤太腻,换道清淡的来。”他对侍立的宫女使了个眼色,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件寻常事,“沈姑娘近来调理肠胃,不宜吃杏仁。”

      宫女应声退下,沈莳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感激。他却像没事人似的,给她夹了块山药:“这个养胃,多吃点。”

      夜深人静时,沈莳躺在临时安排的偏殿里,看着窗外的宫墙,忽然觉得这红墙也没那么冰冷。萧鸷的暗中提点像撒在砖缝里的种子,悄悄冒出暖意——他会在她不懂礼仪时,让秦武递张写着规矩的字条;会在她被宫女冷落时,“恰巧”路过吩咐几句;甚至连她过敏的小事,都记在心上。

      锦囊里的合欢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混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沈莳把锦囊放在枕边,忽然想起萧鸷说“有我在”时的样子,心里踏实得很。

      或许这宫墙之内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至少,有个人会在她局促不安时,悄悄为她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暮色四合,宫殿里亮起宫灯,流光溢彩映着满桌珍馐。太后的寿宴正酣,丝竹声不绝于耳,贵女们穿着绫罗绸缎,鬓边珠翠摇曳,时不时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都在看那个被靖王萧鸷特意安排在身侧的女子。

      沈莳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裙,裙摆绣着几株简单的艾草,是她自己绣的。比起周围贵女们的锦绣华服,确实显得素净了些,袖口还沾着点不易察觉的药末——下午帮太后查看药膳时不小心蹭上的。

      她正低头小口抿着茶,忽然听见斜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有些人啊,真是仗着懂点草药就敢登大雅之堂,你闻这身上的味,怕不是从药罐子里捞出来的?”

      说话的是吏部尚书家的千金柳依依,她穿着件绯红蹙金裙,正捻着帕子,眼神轻蔑地扫过沈莳,“靖王殿下也是心善,什么人都肯往身边带,也不怕污了这殿上的贵气。”

      周围瞬间安静了些,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沈莳身上,带着看好戏的意味。沈莳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指尖泛白——她不是不懂这些人的规矩,只是没想到会被当众羞辱。

      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身侧的萧鸷忽然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柳尚书家的千金,鼻子倒是灵。”他拿起沈莳面前的药囊,放在鼻尖轻嗅,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是艾草混着薄荷的清气,安神养性,比你身上那熏得人头疼的龙涎香,好闻多了。”

      柳依依的脸瞬间涨红,手里的帕子差点攥破:“殿下!我不是……”

      “哦?不是?”萧鸷抬眼看向她,眸色沉沉,“那便是本王听错了。只是不知柳千金觉得,是调理太后身体的草药金贵,还是你鬓边那支孔雀翎金贵?”

      这话极重——太后的身体是国本,拿珠翠和草药比,简直是在说她不懂事。柳依依的父亲就在席间,闻言立刻起身拱手:“小女无状,请殿下恕罪!”

      萧鸷没看他,只是转向沈莳,拿起公筷给她夹了块莲子羹:“这羹里加了茯苓,你尝尝,合不合口味。”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家常,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沈莳看着碗里的莲子羹,热气模糊了视线。她忽然想起刚入宫时,自己笨手笨脚打翻了药罐,是他不动声色地让秦武收拾干净;想起太后问起草药习性,她一时紧张忘了词,是他在旁轻轻提了句“记得你说过野菊花性凉”;此刻,他又用最直接的方式,替她挡去了这难堪的讥讽。

      她抬起头,撞进他带着暖意的目光里,小声道:“谢殿下。”

      “不必。”萧鸷淡淡道,目光扫过席间,“往后谁再对沈姑娘说三道四,便是不给本王面子,也不给太后面子。”

      这话掷地有声,席间再无人敢多言。丝竹声重新响起,却没人再敢轻视那个穿着素裙、带着药味的女子——能被靖王如此维护,这本身就说明了分量。

      沈莳低头喝着莲子羹,清甜的滋味里,竟尝出了点微暖的甜。她悄悄抬眼,看见萧鸷正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暗夜里悄悄亮起的星子,让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忽然有了点家的温度。

      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鎏金宫灯的光晕漫过雕花梁柱,将满殿的绫罗珠翠映得愈发晃眼。太后的寿宴已至酣处,舞姬的水袖拂过地面,带起一阵香风,与席间的酒气、脂粉气缠在一起,浓得有些发腻。

      沈莳坐在萧鸷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艾草绣纹。她刚为太后诊过脉,确认药膳调理见效,正想悄悄退到偏殿,却被柳依依不依不饶的目光钉在原地。

      “沈姑娘既懂医术,”柳依依端着酒杯起身,绯红的裙摆扫过椅角,带起一阵馥郁的熏香,“想必也懂些规矩?只是不知这乡野药庐的规矩,到了宫里还合用吗?”

      她这话意有所指,席间立刻响起几声低笑。吏部尚书柳大人脸色微变,想拦却已来不及——女儿被萧鸷方才的话堵了气,此刻是铁了心要找回场子。

      沈莳握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正要开口,却见萧鸷端着酒杯的手指顿了顿,杯沿轻磕桌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瞬间压过了殿内的丝竹。

      “柳千金这话,倒是让本王想起一事。”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柳依依脸上,那双平日里偶尔带笑的眼睛此刻像覆着层寒冰,“前日太医院递来的脉案,说太后夜里多梦,是沈姑娘用一味合欢皮入药,配在莲子羹里,才让老人家安睡了整宿。”

      他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玉盘上:“沈姑娘在疫区义诊时,柳千金在何处?怕是正对着铜镜试新做的衣裳吧?”

      柳依依的脸“腾”地红透,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殿下怎能拿那些乡野病患与宫廷相比……”

      “哦?”萧鸷挑眉,语气里的冷冽几乎要凝成实质,“在你眼里,乡野百姓的命,就不如宫廷的绫罗金贵?”他站起身,玄色朝服在宫灯下拉出颀长的影子,周身的气压让周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沈姑娘医术高明,能救人性命;心怀仁善,能济困扶危。这些,难道不比你身上的珠翠、脸上的脂粉,更值得尊重?”

      “你说她出身低微?”萧鸷的目光扫过席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沈姑娘的父亲沈仲文,是前朝御医,生前救治过的百姓不计其数,论功德,你柳家拍马也赶不上。你说她满身药味?这药味里救过的命,比你喝过的胭脂水粉还多!”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沉喝出声,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连丝竹都停了。舞姬们僵在原地,手里的水袖忘了挥动,贵女们大气不敢出,连几位老臣都垂下了眼——谁都没见过靖王动这么大的火,那眼神里的锋芒,比战场上的寒刃还要慑人。

      柳尚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臣教女无方,请殿下恕罪!请太后恕罪!”

      柳依依早已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酒水溅湿了裙摆,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着萧鸷,眼里满是恐惧。

      太后在宝座上轻轻咳嗽一声,目光落在沈莳身上,带着几分温和:“靖王说的是。沈姑娘是有功之人,哀家瞧着,比那些只会搬弄是非的要顺眼多了。”她对柳尚书摆了摆手,“起来吧,管好你女儿,别再失了体统。”

      “谢太后!”柳尚书连滚带爬地起身,拉着还在发愣的女儿退到席末,再不敢抬头。

      萧鸷这才缓缓坐下,目光落在沈莳身上时,那层寒冰似的冷冽渐渐化开,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吓到了?”

      沈莳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她看着他紧抿的唇角——方才盛怒之下,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此刻虽恢复平静,却还能看出几分未散的戾气。她忽然想起在药庐,他为被毁的药草发怒时的样子,原来他的维护,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

      “尝尝这个。”萧鸷夹了块芙蓉糕放在她碟子里,“甜的,压惊。”

      糕点的甜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飘进鼻端,竟奇异地驱散了方才的紧张。沈莳拿起糕点,小口咬下,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点暖意在心底蔓延。

      席间重新响起丝竹声,却再没人敢看沈莳一眼,更没人敢说半句闲话。所有人都清楚,这个带着药味的素衣女子,是靖王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谁动谁倒霉。

      沈莳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的萧鸷。他正举杯与对面的王爷应酬,侧脸的线条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份冷冽的锋芒里,藏着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原来被人这样维护着,是会让人想哭的。不是委屈,是滚烫的暖意,像冬日里最烈的酒,一下就暖透了四肢百骸。

      夜渐深,宴罢离殿时,萧鸷走在沈莳身侧,低声道:“往后再有人刁难你,不必忍,告诉我。”

      晚风穿过回廊,带着宫墙内的桂花香。沈莳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红墙再高,规矩再多,只要身边有他,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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