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凉秋》允文不满

2、续章 面包

　　面包车碾过山间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将连绵的深山一点点甩在身后。

　　车厢里的暖气恒定，却始终暖不透沈叶怀里逐渐失去温度的少年。

　　祁野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落着一点从窗外飘进来的碎雪，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是那原本就单薄的胸膛，再也没有了起伏，指尖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暖意。

　　随行的警察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没有人开口说话。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路两个人经历了什么，也都明白这份迟来的光明，终究没能留住那个挣扎了十几年的孩子。

　　沈叶自始至终都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手臂僵硬，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痛哭，也没有失态，只有眼底深处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还记得祁野最后的嘱托。

　　想要一间带着大落地窗的房子，想要日复一日晒到暖阳，想要摆脱深入骨髓的寒意，想要找回早已模糊模样的亲生父母。

　　还有那句轻轻的，带着疲惫的新年快乐。

　　他全部都答应了。

　　可现在，他什么都做不到了。

　　车子驶出蜿蜒崎岖的山路，驶入城镇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大地。

　　临近年关，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夜空之中不断炸开绚烂的烟花，轰隆的声响此起彼伏，是独属于新年的热闹与欢喜。

　　这份热闹鲜活的人间烟火，隔着一层车窗，却和车厢里死寂的氛围割裂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祁野再也看不到了。

　　抵达山下医院的时候，医生很快做了最终的死亡鉴定。

　　长期营养不良、陈年旧伤、腰侧伤口感染、严寒侵入骨髓，多重病痛叠加，耗尽了少年本就孱弱的生命力。

　　从离开山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撑到了极限，能坚持到走出深山，已经是奇迹。

　　“节哀。”

　　医生合上病历本，对着沈叶低声说出这两个字，这是所有人能给出的唯一安慰，苍白，且无力。

　　沈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谢绝了警方提出的一切协助，坚持由自己全权处理祁野所有的后事。

　　从被拐进这座无名山村开始，他们就相依为命。在暗无天日的山沟里，是他唯一护着祁野，祁野也是他漫长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寄托。于情于理，祁野的身后事，都该由他亲手打理。

　　冰冷的太平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安静得能够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

　　沈叶褪去祁野身上沾满泥土、血污还有牛粪的破旧衣衫，动作缓慢又轻柔，像是生怕惊扰了熟睡的人。

　　少年单薄的身躯上布满了伤痕，纵横交错，新旧重叠。

　　后背是常年干农活磨出的厚茧与淤青，腰侧那道被木刺扎出的伤口早已溃烂发黑，右腿因为常年被殴打落下残疾，骨形都微微扭曲。还有数不清大大小小的鞭痕、踹伤，密密麻麻爬满了整具躯体。

　　每一道伤疤，都是这座深山刻在他身上的罪证。

　　十几岁的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坐在教室里读书，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

　　可祁野的十几年，只有干不完的农活，吃不饱的饭菜，无休止的打骂，还有永无止境的黑暗与惶恐。

　　沈叶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仔细擦拭着那些陈旧的伤痕，指尖触碰到冰凉皮肤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夜晚，也是这样寒冷的冬夜，他趁着养父母熟睡，借着微弱的月光教祁野认字。

　　那时的祁野怯生生的，眼神警惕又干净，总是认真地跟着他一笔一划读写汉字。他一遍遍叮嘱祁野，千万不要被这里扭曲的思想同化，一定要守住心里的光，总有一天，他们能一起走出大山。

　　为了这个承诺，他隐忍多年，孤身做警方安插在拐卖窝点最深的眼线，忍辱负重，步步为营。他熬过了无数个提心吊胆的日夜，赌上了自己的前程与性命，只为能带自己的弟弟回家。

　　他做到了。

　　他捣毁了盘踞多年的拐卖窝点，解救了无数和他们一样被囚禁的受害者，将所有作恶者全部绳之以法。

　　可他弄丢了他的小祁。

　　整理干净之后，沈叶拿出了自己早就备好的一套素色棉衣。

　　这是他当初考上警察学院之后，第一次拿到津贴时买下的。那时候他就在心里盘算着，等计划结束，带着祁野离开大山，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换上崭新暖和的衣服，带他好好吃一顿热饭，好好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衣服很柔软，很温暖，是祁野这辈子都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如今终于穿上了，人却再也醒不过来了。

　　处理完初步的遗体事宜，沈叶第一件事就是向警方提交了祁野的全部信息，申请全国范围的寻亲比对。

　　他还记得祁野弥留之际含糊的心愿，他想找到爸爸妈妈，他害怕自己会彻底忘记父母的模样。

　　哪怕人已经不在了，这份心愿也必须完成。

　　警方调取了十几年前的全国失踪人口备案，根据祁野残存零碎的记忆，结合骨龄、外貌特征以及当年被拐的路线，连夜展开筛查比对。

　　寻亲的日子是漫长且煎熬的。

　　冬日渐渐过去，冰雪消融，深山里的枯草冒出新芽，城市里的迎春花开了一遍又一遍。沈叶推掉了警局所有的工作，拒绝了上级颁发给他的所有功勋与嘉奖。

　　卧底立功的荣光，解救无数人的赞誉，于他而言，早已没有任何意义。

　　他每天往返于各个城市的公安局，一趟又一趟核对信息，拿着祁野仅存的几张旧照片，四处奔走。

　　曾经沉稳冷静、心思缜密的警校高材生，那段日子里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执拗。

　　整整四个月，春末夏初的时候，比对结果终于出来了。

　　祁野的亲生父母找到了。

　　那是一对年近半百的夫妻，十几年前独子上学路上离奇失踪，从此踏遍大江南北，耗尽家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寻找，青丝熬成白发，余生都活在无尽的愧疚与思念里。

　　当沈叶出现在他们面前，拿出祁野照片的那一刻，两个中年人瞬间崩溃。

　　颤抖的指尖抚摸着照片里少年清瘦安静的眉眼，压抑了十几年的哭声终于彻底爆发，嘶哑又绝望，回荡在空旷的接待室里。

　　“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小野……”

　　“对不起，爸爸妈妈来晚了，太晚了……”

　　他们错过了自己的孩子十几年，最后等来的，却是天人永隔。

　　沈叶安静地站在一旁，将祁野这十几年在深山里所有的遭遇如实告知。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刻意隐瞒，平铺直叙地讲完了一个被拐少年黑暗又短暂的一生。

　　讲他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讲他常年遭受的殴打，讲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向往，也讲他最后拼尽一切，为那些受害之人复仇的结局。

　　听完一切之后，祁野的父母红着眼，郑重地将孩子的安葬权交给了沈叶。

　　他们心里清楚，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是沈叶给了祁野唯一的温暖，是沈叶陪他熬过了整整十几年的光阴。对于祁野来说，沈叶才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家人。

　　沈叶选了一处背靠青山、面朝南方的墓园。

　　这里一年四季日照充足，阳光充裕，没有深山的阴冷潮湿，没有终年不散的雾气，是祁野曾经梦寐以求的地方。

　　葬礼办得很简单，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过多的吊唁者。

　　到场的只有几位参与本次打拐行动的警察，还有千里迢迢赶来的祁野的亲生父母。

　　墓碑是朴素的灰色石碑，上面贴着一张祁野少年时的照片，眉眼干净，安静平和。碑文很短，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祁野。

　　沈叶亲手将祁野下葬，亲手在墓碑旁种下了一株向日葵。

　　向日葵永远向着太阳，正如祁野一辈子都在拼命追逐光明。

　　往后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都会有暖阳陪伴着他，再也不用蜷缩在阴冷的柴房里挨冻，再也不用承受无休止的打骂，再也不用在黑暗里苦苦等待一个遥遥无期的未来。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暖风和煦。

　　沈叶在墓碑前坐了很久，从正午直到夕阳落山。他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从前无数个大山里的夜晚一样，默默陪着自己的弟弟。

　　处理完所有后事之后，沈叶在离墓园不远的城市，买下了一套房子。

　　房子有着一整面墙的落地窗，采光极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会准时洒进房间，温暖明亮，完完全全复刻了祁野当年的愿望。

　　只是房子里从此只剩下他一个人。

　　卧室里依旧摆放着两套生活用品，书桌上整齐摆放着当初他偷偷教祁野认字用的旧书本，窗台边空出了一大片位置，那是他原本留给祁野晒太阳的地方。

　　一切都按照两个人曾经幻想的模样布置，只是再也没有那个会怯生生望着窗外，向往山外世界的少年了。

　　从此沈叶的生活变得单调又规律。

　　每日清晨，他都会带上一束新鲜的白花，去墓园陪祁野坐一会儿。他会轻声跟祁野讲最近发生的事，讲那些被解救的孩子都已经回到了家人身边，讲人贩子全部受到了法律的制裁，讲山外一年四季不同的风景。

　　他会讲春日的晚风，夏日的星河，秋日的落霞，冬日的初雪。把祁野一辈子都没能亲眼见到的人间，一点点讲给他听。

　　每年过年的时候，城市烟火漫天，万家团圆。沈叶总会做两份年夜饭，摆上两副碗筷，坐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绚烂的烟花，轻声说一句：“小祁，新年快乐。”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呼啸的晚风，和满室空旷的寂静。

　　曾经两座相依取暖的孤岛，终于有一座等到了黎明，另一座却永远沉眠在了漫长的冬雪之中。

　　深山的罪恶被彻底清扫，拐卖的阴霾逐渐散去，越来越多走失的孩子得以归家，迟来的光照亮了曾经黑暗的土地。

　　只有沈叶，带着两个人的回忆，守着一间洒满阳光的空房子，守着长眠于暖阳之下的少年，独自一人，走完往后漫长的余生。

　　山野落雪，故人不归。

　　从此世间再无祁野，只留沈叶一人，岁岁怀思，年年念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