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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迟光    我叫 ...

  •   我叫祁野,我哥叫沈叶,我长大的地方是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小村子。

      但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是被拐来的。

      明明我只是像平时一样去上学,明明我只是很平常的在路上走,只是没有爸爸妈妈,只是只有我一个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被拐的人是我,为什么拐我?这个世上为什么会有拐卖?

      我和其他几个孩子被塞在面包车的后备箱里,具体坐了多久的车,我也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那味道熏得我想吐,满车都是烟味,混杂着皮革味和机油味。

      有一个晕车的女孩吐了,呕吐物染脏了她的裙子,她虚弱的卧在地上。

      为首的那个人很不耐烦,他踹了一脚那个女孩,抓起她的头发向外拖,那个女孩拐来的时间比我们久,她早就没有力气反抗了。

      只能从喉咙里溢出一些呜咽,她的眼神在向我们求救,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没有一个人动,其他几个孩子窝在车厢的角落,冷眼看着她被拖走。

      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不能反抗。

      反抗的结果是什么,我们没人清楚,但我们知道那不是什么好结果。

      那个女孩被拖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们不知道她是什么结果,但我们清楚他的结果就是我们的结果。

      我们不是没想过逃跑,在他们将我们转去拐卖地的那5天时间里,我们逃过,但都被抓了回来。

      有一个叫小天的人,他很幸运,也很不幸,他跑掉了,等他绕了半天圈子,好不容易遇到了一辆路过的车。

      却发现车上的人还是那个男人。

      他又被抓住了。

      他的惨叫声一下一下敲击着我们的心,我们几个凑在一堆,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我捂住耳朵,眼泪砸了下来。

      外面的声音停了,后备箱的车门被打开,我们终于看到一点光亮,也看到了男人狰狞的笑脸。

      他手上有血。

      那是小天的血。

      他和另外几个人用我们听不懂的方言交流着,随后其中一个人拿着一块白布爬上车。

      我们下意识的往后躲,他咒骂一声,拽过我旁边的那个男孩,白布盖在他脸上,他一会儿就不动了。

      我也是这样。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们几个孩子都已经被分开了,我被他们扯到一对夫妇面前。

      那对夫妇是很朴素的农民打扮,说的也是我听不懂的方言。

      当时他们买我的时候,说我像个小姑娘,又听话,就当童养媳。

      很可惜,我是男孩。

      这件事是他们在我回家之后才发现的,买我的那个男人大骂人贩子,说人贩子骗他钱。

      那女的脸色也不好看。

      当时他们并没有太多钱,不想再供一个男孩,他们便想把我再卖掉。

      但他们的行动被我哥拦住了,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于是,我便被留下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想把我转卖的地方,是比这还深的山沟子。

      留下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各种农活和家务总是干不完,饭也是吃不饱的,他们基本不管我。

      但我哥对我很好,总会偷偷帮我干活,塞给我吃的,尽管他能给我的只是半块玉米面馍馍。

      可我心里总是会有些抵触,大抵是觉得他是和拐我的人那帮人一样的。

      我童年和青年时期,都是我哥陪我度过的,他可以去上学,但我不行。

      在我被拐来之前,我才上小学,字勉强能认全,我哥刚上初中,他总在放学后教我认这个认那个,但每次都会被他们骂,所以只能在晚上偷偷给我讲,他说这样能让我思想不掉线。

      “前卫的思想一定要有,千万不能被他们同化,不然就跑不出去了。”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也是被拐来的,而且比我早好多年。

      后来,我哥上了大学,村里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只觉得牛哄哄的。

      我爸在村里的地位一下子高了不少,平时一毛不拔的他竟在村里摆起了酒席,连我也沾了光。

      席上,我爸问我哥考的是什么大学,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大学,他连小学都没上过。

      我哥并没有直接告诉他大学名字,而是给他说是能赚大钱的学校,他笑得更灿烂了,连脸上的皱纹都绽开了。

      村里人都夸他有眼光,挑了个好的,同时又懊悔为什么自己当年没有选择我哥。

      我哥在他们眼里仿佛就是一件商品,做出成就了,那就是商品升值了,如果没有,那就亏了。

      在他们眼里,我爸赚翻了。

      我窝在土灶边窝了一天,直到听到他们因为喝醉酒都睡了我才起身回了房间。

      我哥还没睡,他点着一盏油灯,手里拿着一张纸,并招呼我过去看。

      “小祁,来看,认识吗?”

      我凑过去看了眼,读了出来“中国人民警察学院。”

      在没被拐来之前,我也有过当警察的梦,所以当知道我哥考上警察学院时,我很罕见的笑了。

      原来我哥大学当警察了,真好。

      我哥去上大学了,有时候经常不回来,但每到月初的时候就会准时往家里寄钱,并寄信。

      我对信很感兴趣,因为他总会寄来一些他拍好看的照片,我全都仔细保存下来。

      我爸在家不干活,全靠我哥寄来的钱过日子,但他又爱打牌,经常不到月中旬钱就没了一半。

      他爱喝酒,爱抽烟,在我印象里所有坏习惯他都有。

      他喝醉了打人是常有的事,村里没一个男人是不打人的,说出去会被长舌妇骂的。

      上次,他喝醉了忘了把烟钱换了个位置,酒醒后自己又找不到,非说就是我偷了。

      他在村里黄土地上一拳把我撂倒,接着就没命踹我的肚子,让我把钱吐出来。

      我从小就营养不良,他那打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村里人没一个拉架的,全是看我戏的,有的还在旁帮腔。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的,只知道他有一脚踹到了我的右腿。

      从此,我的右眼便一直是跛着的。

      夏天快的时候,我哥回来了,他带回来好多东西,这无疑又是给我爸面上增光。

      晚上,我哥拉着我的胳膊坐在台阶上,边给我揉边叹气。

      “小祁,在等等,哥马上就能带你出去了,到时候哥就带你吃好吃的,住大房子。”

      “怎么这么瘦啊?等出去了,哥就把你使劲往往胖里养。”

      “放心,你的腿等出去了哥给你找医生,准保治的和原来一样。”

      想象也太美了,我听都听不过来了。

      逃出大山,好神奇的词。

      我的眼里燃起一点点光,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从我哥嘴里我也知道了,我的这村子是一个巨大的拐卖窝点,警方有意想捣毁这里。

      而我哥就是警方和这个村子的联系方,我哥就是最重要的人证。

      我哥说等这个事结束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北京生活。

      北京啊,那可是首都啊,我的眼里满是憧憬。

      但这份憧憬来的太迟了。

      和往常一样,我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发现小路那边出现了几个陌生的人。

      我不能确定那群人是不是我哥说的警察,因为他们不进村,只是在周围逛,拿着相机拍照。

      有几个村里的长舌妇去问他们,得到的答案就是他们是来旅游的。

      突然出现的人让村里人警铃大作,对那些人自然没什么素质,好几次还出手打人。

      回到家,我爸和村里几个男的围在火堆边,脸色都不好。

      看见我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我整个人撞到木桌的桌角上。

      村子里的家具都是村里人自己打的,做工很粗糙,木头又都是从后山砍的,很硬。

      我感觉好像有几个木刺扎进了我腰里。

      腰侧一阵阵的痛,我沉默着扶腰进屋,实则在里面听他们讲话。

      “这还咋整?村外那帮子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万一是警察咋办?”

      “村里那几个光棍的老婆可全是拐来的,我可不想吃牢饭!”

      “你瓜吗?他们说拐卖就是拐卖?!死不承认就好了。”

      “能找过来个能没证据?我看还是先转到山那边去。”

      “我看成。”

      声音越来越小,直到他们下了决定出了门。

      我爸看见我的心情不好,啐了我一口也走了。

      已经入冬了,天气冻得特别快,甚至还下起了雪,雪刚没脚,我哥就回来了。

      我哥兴奋的告诉我警方就开始行动了,我们马上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我听后应了声,额上沁出了细汗,我爸踹的那一脚,确实有木刺扎进了腰里。

      拔出来后伤口结了痂,但天越来越冷了,那块地方也越来越疼。

      腰侧是钻骨的痛,又冷又细的深深扎入骨缝里,我咬着牙,手中的被子又往怀里紧了紧。

      我哥看了一眼我的伤,一大片青紫,泛着黑红的淤血。

      但他用头碰了碰我的额头。

      “再坚持一下,哥马上就带你走。”

      我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我哥大清早就出去了,他告诉我他要去接应入村的警察。

      我哥走后,我爸他们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不行啊,我越来越怕了。”

      “慌啥?!中午就把那帮羊崽转到山那边去,差那么远,警察查不到的。”

      他们的商量着中午的行动,但我哥他们最快进山也要到下午四五点左右。

      我爸瞪了一眼旁边的我,踹了一脚,正好踩到我腰上,“瞅你妈!还不去做饭?!”

      我闷哼一声,一跛一跛的向厨房走去。

      我哥他们的行动不能出差池,我必须要想办法。

      我看向了一旁的老鼠药。

      都是老鼠,药肯定也一样用得了。

      老鼠药对付老鼠就是见效快,不一会他们就疼的在地上打滚。

      他们咒骂一声,捂着肚子朝地的起往外跑。

      我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一拽了回来。

      他们估计没想到,平时瘦的跟鸡崽子似的我,现在却有这么大的力气。

      我爸想反抗,却被我一刀捅进了心窝子,他也倒在地上抽了几下就不动了。

      还真跟死耗子一样。

      其他人也想趁机乱跑,还没来的及哼一嗓子便也被我一刀捅穿。

      我此刻的心里翻涌着仇恨,是替所有被拐的人。

      替那个女孩。

      替小天。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

      我冷静的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脸上没什么白色。

      我数了一下人数,少一个。

      转身一看,他早就打开门跑了出去,并把道上的人叫了过来。

      还真是耗子。

      我想着,把还在滴血的刀子扔到地上。

      ......

      我哥带着警察进山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

      村子里很安静,雪静静的下着,只有道尽头的几户亮着灯。

      他们下午的时候接到通知,他们的行动队拦到了一辆开向南山的面包车。

      车上带着的,全是前几年被拐卖失踪的女人和孩子。

      开车的正是他们所抓捕的人贩子头目之一,而剩下的几个却不知所踪。

      他们的行动是抓捕剩余团伙,我哥没跟着他们一起走,而是回家来接我。

      他跑得很快,寒风在耳边呼呼作响,大雪盖不住他心中的喜悦。

      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他满心欢喜的进门,却看见的是满地狼藉,黄泥上的血早已干涸,各种东西也歪七倒八。

      他不可置信的向四处眨了眨眼,将屋子里里外外找了个遍都没有找到我的踪迹。

      他腿软了一下。

      ......

      我睁开眼,口腔里混杂着血沫,鼻间满是牛粪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我的眼睛充血,整个世界都是红的,血迹早已干涸,凝成血块扒在我的额头。

      浑身的骨头都疼,呼吸都有种骨渣扎进肺里的感觉。

      我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轻声叫道:

      “哥……”

      另一头的沈叶像是听到了什么,猛的回头,心头被狠狠一缩。

      我哥找到我时,我已经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他不顾我身上的那么脏东西,冲上来抱着我。

      “哥……行动成功了吗?”

      “成功了……我们马上就能出去…到时候我们就去北京,去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

      我笑了一下。

      我哥打横抱起我,带着我出了牛棚。

      我被我哥抱着,坐进面包车里,明明车里开着暖气,但我还是好冷。

      有种坠入冰窟,连骨髓里都是的,冷气没完没了的往骨缝里钻。

      我哥无措的搓着我的脸,时不时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小祁,你再坚持一下,山外面有带来的医生,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不要睡好吗小邻?哥马上就带你出去了……”

      “别闭眼,你睁眼看看哥……我就在这……”

      眼泪顺着我哥的脸颊滑过,落在我的眼睫上,冰冷的。

      我动了动已经冻僵的手指,轻轻的勾住我哥的手。

      “哥……别哭……”

      “哥没哭,哥还等着带你住大房子吃大餐呢!这么开心的事,哥怎么会哭呢?”

      没哭就好。

      我扭头看到车窗外,窗外的树在一点点变少,山在变矮。

      我闭上眼,仿佛听到了热闹的人声,马上就要过年了,山的那边向起了沉闷的声音。

      应该是有人在放烟花吧,我想。

      忽然,我睁开眼。

      “哥……新年快乐……”

      “新…新年快乐…小祁。”

      远处的好像有人点起了烟花,我闭上了眼睛。

      “哥,我想睡觉...就一次……我真的好累…好困。”

      “…好…哥让你睡这一次,但仅此一次。”

      我点了点头。

      “带我回家好吗?哥。”

      “我要自己有间房子,房间要有个大窗户,这样我就能每天都晒到太阳了。”

      “就…不用这么冷了…”

      “哥……我还想见见爸爸妈妈……等出去了,你带我去找爸爸妈妈吧……我好久没有见过他们了……”

      “我快忘记他们长什么样了……”

      “好…哥答应你,哥一定带你去找爸爸妈妈。”

      “谢…谢哥,我就知道…哥最好…好了。”

      我的声音慢慢小了。

      面包车顺着小道开出深山,我们终于走向了光明。

      城里已经有人点烟花了,轰隆隆的很吵,但很喜庆。

      我哥抱着我慢慢变凉的身体,眼神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雪覆满深山,牢笼终将被打破。

      两个少年,在黑暗中相互支撑,艰难追寻着迟来的自由与光明。

      而今他已寻得光明,但却已只剩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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