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不古木

6、第 6 章 ？？？挑衅

　　林梢从图书馆出来，厚重的云层像一块灰色的铅板沉沉地扣在整个学院上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隐隐的雷声。

　　他看了一眼终端上的天气预报，显示降雨概率百分之七十，持续到夜间。

　　他没有带伞。

　　第一滴雨落在他鼻尖上。

　　冰凉的，带着一股属于高空的清冽气息。

　　雨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林梢用手指把额前的湿发往后拢了一下，露出额头。

　　距离上次体育课已经过去了一周。那一周里，林梢没有再看墨泽。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他没有再调整时间去食堂，没有再路过西区的训练场，没有在图书馆选择能看到西侧角落的座位。

　　他把自己关在东区的训练场里，每天加练到深夜，回到宿舍冲个澡就睡，第二天早上五点起床，周而复始。

　　他的训练数据在提升。

　　战术推演的模拟分数在提升。

　　所有可以被量化的指标都在提升。

　　“与你无关。”

　　他用这四个字在自己的心上筑起一道墙，又在墙外竖起一面写着“较劲”和“竞争”的旗帜，以此来昭告天下和自己：他林梢没有输，他不会输，他只是在准备一场还没有结束的比赛。

　　雨水沿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冰凉刺骨。

　　他拐过一个弯，看到那个亭子，准备进去躲雨。

　　亭子里有人。

　　林梢的脚步在看清那个人影的瞬间停下。

　　墨泽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

　　他坐在那里，背靠着亭柱，一条腿曲起踩在石凳边缘，另一条腿随意地伸展着。

　　林梢站在雨里，和亭子隔着五六米的距离。

　　雨水还在他身上流淌，他站在那里，隔着雨幕与墨泽对视一瞬，然后移开。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计算从这里到宿舍的最短路径和所需时间。

　　十一分钟的雨淋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他回到宿舍可以立刻洗热水澡，换上干衣服，按计划去吃晚饭，今天的训练计划也可以正常进行。

　　从理性的角度来说，他没有必要在这里停留，他没有必要再走进那个亭子，他没有必要和墨泽共处同一个空间。

　　林梢抬脚走进亭子。

　　亭子的顶棚将雨声隔绝在外，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墨泽没有说话。

　　林梢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一个人坐在石凳上，一个人站在亭子边缘。

　　雨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包裹在一个潮湿且灰蒙蒙的茧里。

　　林梢站在亭子边缘，背对着墨泽，面朝着雨幕。

　　他的湿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水渍，那滩水渍缓慢地向墨泽的方向蔓延了一点点，在距离墨泽的鞋还有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墨泽在看他。

　　林梢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

　　那道目光从他的肩胛骨移到他的腰线，又移到他的后颈上。

　　林梢先是听到布料摩擦皮肤的沙沙声，然后是脚步声朝他走过来。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

　　下一秒，一件衣服从林梢身后披上了他的肩膀。

　　温暖的，干燥的，带着一股浓烈的雪松气息。

　　黑色的制服外套搭在他的肩上，布料上残余的体温透过他被淋湿的衬衫，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冰凉的皮肤。

　　林梢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手停在身侧，指尖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他低下头，看着披在自己肩上的那件黑色制服外套，上面的肩章都被取掉了。

　　雪松的气息从肩头涌入鼻腔，充满他的整个胸腔，那种冷冽、干净的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这里有一把刀准确地刺穿了他花一周时间筑起的那道墙。

　　那道墙在他身后轰然倒塌，发出巨大的、但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响。

　　“谢谢。”

　　“……嗯。”

　　墨泽没有看林梢，他的目光落在外面的雨幕上。

　　他站在亭子的另一侧，和林梢保持着距离。

　　他的白色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依然扣到最上面那一颗。

　　他的身体在白色的衬衫里显得更加清瘦，锁骨的位置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凸起，衬衫的布料被风吹得微微贴在他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线和纤细的腰身。

　　沉默。

　　漫长、沉重、被雨声填满的沉默。

　　那股雪松的气息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林梢与外面的寒冷和潮湿隔绝开来。

　　林梢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他侧过头，用余光看了墨泽一眼。

　　墨泽站在风口，白色的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又沉沉的。

　　墨泽突然开口：“下周的考试。”

　　林梢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要加油。”

　　林梢猛地转过头，看着墨泽。

　　墨泽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还落在外面的雨幕上，表情没有变化，语气没有起伏。

　　林梢的大脑用最快的速度、最熟练的方式将这个句子重新编码、重新解读、重新包装成一个他能够理解、能够处理、能够应对的形式。

　　“你要加油”

　　这完全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这个人在告诉他，下周的考试他还会是第一，林梢还是第二，差距还会扩大，他永远也追不上。

　　他认为林梢需要“加油”才能和他竞争，他认为林梢已经输得需要别人的鼓励了。

　　林梢看着墨泽，眼睛里燃起一簇炽烈的火焰。

　　一个Alpha在面对另一个Alpha的挑战时，从基因深处燃起的、最原始的战斗意志。

　　比愤怒更锋利，比愤怒更持久，比愤怒更接近“林梢”这个人的本质。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肩上的外套因为他的动作微微滑落了一点，他下意识地抬手把它按住。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墨泽，我林梢接受你的挑战了。

　　墨泽转过头来看他。

　　两道目光在潮湿的空气中对撞。

　　林梢的目光炽热、锋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战斗欲和挑战欲。

　　而墨泽的目光……墨泽的目光里，没有林梢期待的任何东西。

　　那双眼睛里只有困惑。

　　墨泽那个不明所以的表情持续了不到半秒。他垂下眼睫，偏过头，重新看向雨幕。

　　雨渐小。

　　墨泽的嘴角突然动了一下，极其微小的弧度变化，转瞬即逝。

　　他起身，走进雨里。

　　雨水把他的白色衬衫淋透，薄薄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单薄、瘦削的脊背轮廓。

　　他走在雨里，没有回头。

　　林梢站在亭子里，肩上披着墨泽的外套，手里攥着那件外套的领口，指节泛白。

　　他看着那个白色单薄的身影消失在雨幕深处。

　　林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外套。

　　领口内侧缝着一个小小的标签。

　　他翻过那个标签，看清楚上面的字迹，手写的，字很小。

　　“墨泽。”

　　林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下周的考试。

　　他要拿第一。

　　他要用赢来告诉墨泽，他不需要加油也能赢。

　　如果墨泽觉得他不可能赢，那他就用赢来让墨泽知道他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