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不古木

5、第 5 章 你很想要第

　　体育课的临时安排表贴出来，裴衍在公告栏前发出了杀猪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A1班和S7班合班授课！林子！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墨泽的实力上限吗？机会来了！一百米自由对抗跑道，两两对决，你猜系统还会不会把你俩再分到一起？”

　　林梢站在公告栏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安排表。

　　A1是他的班，S7是墨泽的班。

　　体育课，全称“综合体能对抗训练”，涵盖从基础体能到实战对抗的全部内容，是每学期学分占比最高的课程之一。

　　林梢：“系统不会再把我们分到一起。”

　　裴衍：“啊？！为什么？”

　　林梢：“随机算法会规避同等级别选手在非正式场合的过早碰面，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和伤病。”

　　裴衍：“……”

　　有毒吧……

　　裴衍眨了眨眼：“你连分组算法都研究？”

　　林梢笑了笑，转身离开公告栏。

　　裴衍注意到林梢的右手拇指在他自己的左手手腕上摩挲了两下。

　　这是他最近的标志性动作，裴衍给它取了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名字——“林梢的心电图”。

　　频率越高，心里的波动越大。

　　裴衍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远去的笔直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体育课在下午两点，场地是学院东区的露天综合训练场。

　　两个班共四十八名学员在场地边缘集合，按照学号排列。

　　林梢站在A1班的第一排，身姿笔挺如松，目视前方，表情是标准的“林梢式”从容。

　　他的余光在S7班的队列里搜寻某个身影。

　　S7班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位置，墨泽的头低着。

　　林梢收回视线。

　　教官宣布今天的训练内容：五公里负重越野、引体向上极限组、一百米自由对抗跑道。前两项是单人项目，最后一项是双人对战，由系统随机分配对手。

　　“一百米自由对抗跑道”是学院的特色项目。

　　两条平行的跑道，两名学员同时起跑，在一百米的过程中可以使用除致命性武器以外的任何手段干扰对方，先到达终点者胜。

　　这个项目考察的是速度、力量、反应、战术判断、以及在对抗中保持前进的能力。

　　系统开始分配对手。

　　林梢的终端亮了一下。

　　【对手：A1-013，王朝。】

　　不是墨泽。

　　林梢收紧的手松开。

　　一百米自由对抗跑道在一小时后开始。

　　林梢轻松击败对手王朝。11秒23，比他自己上一次的成绩快了0.3秒。

　　他走下跑道伸手接过裴衍递来的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嗯？你在看什么？”裴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跑道起点的位置，下一组选手正在准备。墨泽站在起跑线上，他的对手是S7班的一个Alpha。

　　大块头Alpha正在做热身运动，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刻意的夸张，肱二头肌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他的队友在边上起哄，声音大得惊人。

　　墨泽站在起跑线上。

　　发令枪响。

　　…

　　墨泽率先触线，领先优势不到半米。

　　11秒12。

　　林梢盯着跑道尽头那个正在减速的身影，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微微变形。

　　墨泽走到休息区最边缘的位置，背靠着围栏坐下来，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

　　体育课的最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学员可以自行使用场地上的各类训练设施。

　　林梢原本打算去力量区加练一组引体向上，他刚迈出一步，终端震动了一下。

　　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加密号码。

　　林梢皱眉。

　　整个学院里会使用加密通讯的人不多，会用加密通讯联系他的人，到目前为止，一个都没有。

　　他点开消息。

　　【你在看什么？】

　　林梢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越过半个操场，不由自主地落在休息区最边缘的位置。

　　墨泽正坐在那里，背靠着围栏，手里拿着光脑。视线落在光脑屏幕上，嘴唇微微抿着。

　　林梢低头看着终端屏幕，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什么？】

　　发送。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装傻。

　　这是一个很蠢的回复，蠢到不像是林梢会说的话。

　　他不确定墨泽问的是什么，不确定墨泽的语气是质问还是随口一问，不确定自己应该承认还是否认。

　　所有的“不确定”汇聚在一起，最终变成了一句模棱两可、毫无意义的“什么？”

　　墨泽的回复很快。

　　【你一直在看我。】

　　林梢盯着这六个字，心跳在一瞬间变得很清晰无比。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操场的另一端。

　　墨泽依然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光脑屏幕上停着，保持着刚刚打完字的姿势。

　　林梢的手在虚拟键盘上悬了又落。他打了字，又全部删掉。

　　从墨泽走进这座学院的那一天起，从那个名字出现在黑金榜单第一名的位置上的那一刻起，林梢的目光就没有真正离开过他。

　　他用“较劲”来解释这种关注，用“竞争”来命名这种执念，用“知己知彼”来合理化所有那些深夜的训练场观察、食堂的时间调整、图书馆的座位选择。

　　林梢把光脑收进制服内袋，转过身，朝力量区走去。

　　裴衍在后面问他：“去哪啊？”

　　“加练。”

　　“哈？”

　　裴衍看着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力量区在教学楼的一层，是一间很高的大厅，四壁都是落地镜，地面铺着黑色的减震垫。

　　林梢走到单杠下面，深吸一口气，跃起抓住横杠。

　　开始做引体向上。

　　第十五个，他听到脚步声从大厅的入口方向传来。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里走，方向不是朝林梢这边，对方朝大厅另一侧的哑铃区过去。

　　林梢从单杠的镜面反射中看到那个身影。

　　墨泽走进力量区。

　　他径直走到哑铃区，拿起一个重量很轻的哑铃，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他把哑铃放在膝盖上，没有举，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哑铃。

　　林梢继续做引体向上。

　　第三十五个。

　　墨泽放下哑铃，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林梢的方向。

　　他的目光穿过大厅里那些明亮的光斑和镜面反射，直直地落在林梢身上。

　　林梢在镜面反射中与他对视一瞬，他松开手，落回地面。

　　墨泽朝他走过来。

　　林梢发现墨泽的脸比他记忆中的还要瘦削，眼窝比常人深，衬得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愈发幽暗。

　　他走到林梢面前，站定。

　　距离不到两米。

　　林梢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气息。

　　墨泽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

　　林梢：“……”

　　啧，最他妈讨厌这种有话不说的样了。

　　林梢冷着声音开口：“你有事？”

　　墨泽沉默两秒。

　　“……林梢。”

　　这是他第一次叫林梢的名字。

　　笨拙的、生涩的、带着第一次使用人类语言的努力。

　　林梢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

　　墨泽垂下眼睫，又沉默了两秒，重新抬起眼睛与林梢对视。

　　“你很想要第一名吗？”

　　林梢：“？”

　　他很想要第一名吗？

　　是的。他很想要。

　　他从出生起就想要第一名，这不是贪婪，这是本能，这是刻在他基因里对卓越的绝对信仰。

　　他想要第一名，因为他从来都是第一名，他无法想象自己不是第一名的样子，在墨泽出现之前，第一名就是他，他就是第一名。

　　现在他站在墨泽面前，被那双眼睛注视着，被那个简单到近乎天真的问题击中的瞬间，林梢突然发现他想要的已经不是第一名了。

　　他想要的是墨泽看他。

　　不是那种淡淡的的看。

　　他想要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为他亮起的，他想要他的注意力、关注力、甚至是对抗力和敌意……

　　什么都好，只要是属于他的。

　　不是第一名的位置。

　　是墨泽。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林梢浇了个透心凉。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挑衅，觉得是挑衅。

　　他无法接受那个真正的答案。

　　他无法接受自己在连续三次被击败之后，在发誓要夺回第一名的誓言还温热的时候，在所有的较劲和对抗都还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他的心已经输得一干二净。

　　他选择了最安全、最熟悉、最符合“林梢”这个身份的反应。

　　他退后一步，目光看着墨泽，嘴唇一动，声音低冷。

　　“与你无关。”

　　四个字冷得像冬天的风，硬得像石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林梢转身逃离这个地方。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信息素在体内剧烈地翻涌，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控制力，他的拇指下意识地在手腕上摩挲。

　　这是他所有“林梢的心电图”记录里，频率最高的一次。

　　他走过力量区的大门，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所有那些他平时会从容经过的地方，每一步都踩在理智和失控的边缘。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如果他回头，他就会看到墨泽站在原地，那双眼睛里一定会出现一些他承受不起的东西。

　　林梢，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