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不古木

3、第 3 章 走着瞧吧！

　　图书馆靠西的那排座位，下午会有阳光斜射进来，墨泽总是坐在最里面那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食堂的用餐高峰时段是十二点到十二点四十，墨泽永远在十二点四十后才出现，端着一个餐盘，坐在最偏僻的位置吃完，然后离开。

　　训练场的凌晨预约记录上，那个叫“墨泽”的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不正常。他每一次预约的时间段都是别人最不可能出现的时间段。凌晨四点到五点，深夜十一点到十二点，周末的清晨六点。

　　这个人在用尽一切可能避开所有人。

　　林梢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这些细节的，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战术推演课上看墨泽的答题终端而不是自己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体能训练时计算墨泽的配速而不是自己的。

　　他给这一切找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毕竟，这个人从他手里抢走了第一名。

　　而且是连续两次！

　　当第二次考试的排名公布时，林梢站在黑金榜单前，看见第一名的位置再一次写着“墨泽”两个字，而自己的名字依然在第二行，他整个人都是僵了。

　　裴衍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双手抱胸，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表情看着他。

　　“第二次了啊。”裴衍竖起两根手指，在林梢面前晃了晃，“而且差距从0.2%扩大到了0.5%。你的理论科目还是满分，但他的实战科目比上次又高了0.3%。”

　　林梢看了裴衍一眼。

　　“你急了。”裴衍语气笃定。

　　林梢：“我没有。”

　　裴衍呵呵一笑：“你有。你林梢从来不重复说‘我没有’，一旦你重复了，就说明你确实有。”

　　林梢沉默。

　　裴衍凑过来，那双桃花眼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我说，你该不会是……”

　　“不是。”林梢打断他。

　　裴衍眨眼：“哎，我还没说完呢。”

　　林梢：“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答案都是不是。”

　　裴衍啧了一声，缩回身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看着林梢转身离开的背影，总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今天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林梢走在长廊上，阳光从穹顶的玻璃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光影。

　　他放慢脚步。

　　墨泽从长廊的另一端走来，逆着光，身影在阳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穿着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严丝合缝。头发比上次见到时长了一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脊朝内，看不出书名。

　　长廊上还有其他学员，墨泽走过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两边让了让。

　　林梢没有让。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对面走来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两个Alpha在一条直线上的相遇。

　　墨泽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林梢身上。

　　林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脚步。

　　他停在长廊的中央，停在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

　　墨泽从林梢身边走过，距离不到半米，带起一阵极淡的风。

　　那阵风里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

　　墨泽的脚步声从他身后渐渐远去。

　　林梢站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一点点消失，直到长廊的另一端传来一扇门轻轻关上的闷响。

　　他重新迈开步子，手插进裤袋里，手指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收紧。

　　这不是林梢的习惯。

　　裴衍如果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说：你看，你又急了吧。

　　林梢承认他确实有点急了。

　　他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墨泽可能出现的地方。

　　图书馆，选择能看到西侧角落座位的位置。

　　食堂，调整自己的用餐时间，从十二点整变成了十二点四十五分。

　　训练场，在深夜假装是路过。

　　他的每一个行动都有理有据。

　　他想研究墨泽的训练方法，想分析他的战术思路，想找出他的弱点，想在下一次考试中把第一名的位置夺回来。

　　这些都是合理的、正当的、一个优秀的学员应该做的事情。

　　但他也知道，这些理由正在变得越来越薄。

　　第三次考试的结果在一周后公布。

　　林梢站在黑金榜单前，这一次他没有看第二名。

　　他只看了第一名。

　　墨泽。

　　综合评定S+。

　　所有科目S+。

　　全满分。

　　……全满分。

　　林梢咬着后槽牙，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成绩。

　　裴衍出现在他身后，看到成绩的时候吹了一声口哨，然后非常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他在林梢身边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全满分的成绩在星际的历史上只出现过三次，上一次是二十年前，由一位后来成为传奇人物创造的。

　　林梢，这个从入学第一天起就霸占着第一名、被所有人视为不可超越的存在的人，在短短两个月内被同一个人连续三次击败。

　　第三次，是以一种近乎碾压的方式。

　　林梢转过身，冷着脸穿过人群，肩章上的银色徽章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他走到一片无人经过的空地上笑了一声。

　　那个笑容在他的嘴角停留不到两秒，冷冷的，转瞬即逝。

　　他被气笑了。

　　他林梢从来不是一个输不起的人。

　　他生气是因为他想不明白。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极限在哪里？

　　而更让林梢生气的是，墨泽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

　　他不在意第一名，不在意那个别人拼了命都想要的位置，不在意林梢这个被他踩在脚下的前任首席。

　　他考完试就走，成绩出来也不看，仿佛那个全满分的成绩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数字。

　　他的世界里没有竞争，没有对手，没有任何人。

　　林梢站在空地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裴衍说过的话——你急了。

　　他确实急了。

　　但他急的不是成绩和排名，而是一个他不愿意对自己承认的东西：他急的是墨泽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

　　演练课上的对视也好，长廊上的相遇也好，墨泽看他的眼神永远是那种淡淡的。

　　那种眼神也不是忽视，忽视至少说明对方知道你的存在所以选择忽略。

　　墨泽看他的方式更像是……林梢这个人在他的认知里根本就不存在。

　　他是一个不存在于墨泽世界里的人。

　　但他却把墨泽放在了心里！

　　草！

　　这个认知让林梢觉得荒谬，觉得荒唐，觉得不可理喻。

　　他从出生起就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他的优秀是刻在骨子里的，他的优越是与生俱来的。他从来不需要去争取任何人的注意，因为所有人的注意本就在他身上。

　　现在，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对他视若无睹的人。

　　一个连续三次从他手里拿走第一名的人。

　　一个强大到让他感到威胁，却又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的人。

　　“墨泽——！”

　　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