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出现 再回主星 ...
-
风从荒漠的尽头席卷而来，卷起漫天的沙尘，将整座小城吞没在一片看不见天日的混沌中。
墨泽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几乎折断的树，树枝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晃着。
那棵树会活下来的，它会在这场风暴中失去一些枝叶，树皮会被风撕开几道口子，但它会活下来。
它已经在这里站了很多年，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风暴，每一次都以为这一次过不去但每一次都会过去。
爸爸的病情突然恶化。
这里的医生说他需要回主星去做一个手术，延缓的手术，把他的生命再延长几年。
手术的费用很高，高到墨泽把公司账上的所有流动资金都抽出来，还差一大截。
他可以等，等公司再运转一段时间，等项目回款，等那些该收的钱收回来。
但爸爸不能等，他的身体像被水浸泡了太久的房子，随时可能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轰然倒塌。
他的行李很少，一个行李箱，里面装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翻得快散架的星图手册，一张爸爸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爸爸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阳光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背景是一片模糊的绿色的草地。
那是一个他永远回不去只存在于照片里、温暖、明亮、没有风暴的夏天。
他把照片放进行李箱，拉上拉链，提着箱子走出家门。
墨燎站在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眼睛看着墨泽。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墨泽看着他，伸出手，把墨燎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不知道手术要多久，不知道术后爸爸需要他陪多久，不知道他这次回去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什么他无法控制也无法预料的变数。
“在这里要保护好自己。”
墨燎点头。
墨泽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回不来了，二哥会回来接你走。”
墨燎闻言拽着墨泽的衣袖：“哥……”
墨泽揉了揉他的头发。
去主星的路很远，要先坐大巴到边缘星系的枢纽港，再转乘星际飞船穿过两个星域，才能到达主星区。
墨泽要提前去打点好一切，之后爸爸会通过医疗舰起飞前往主星。
他怕来不及，只能在手术室门外隔着那扇紧闭不允许任何人进入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那些他听不到的声音。
候车大厅里人很多，嘈杂，混乱，各种气味混在一起。
墨泽坐在角落的位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的鞋上全是灰，边缘星系的沙尘无孔不入，无论他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把帽檐压低了一些，遮住大半张脸。
广播里传来通知，他乘坐的那班大巴开始检票。
他站起来，提起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大巴在荒漠中行驶六个小时，窗外的风景是一片无尽的灰黄色，偶尔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树。
他在这里搬过砖，扛过水泥……在深夜里一个人走过那些没有路灯的路。
他在这里学会怎样用最少的钱养活三个人，学会怎样在被人欺负的时候不还手，学会忍，学会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咽下去，咽到胃里，让胃酸把它们消化掉，变成他继续往前走的力量。
在他的意识还没有来得及阻止的时候，林梢的脸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知道林梢最近的消息，星际新闻推送给他的。
“联盟安全理事会特别顾问林梢与交通管理局职员丰白呈恋情曝光，双Alpha配对引发热议。”
配图是林梢和丰白呈在一条小街上并肩走着的背影，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任何人看了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
墨泽看着那张照片，看着林梢的背影，看着那个他曾经在无数个清晨、无数个午后、无数个深夜偷偷看过、从未敢靠近的背影。
那个人身边有了另一个人，一个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他身边、被媒体拍到、被所有人议论、被整个星际关注的人。
那个人不是他，永远都不会是他。
可是……为什么要是丰白呈呢？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他最起码会好受一点。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丰白呈？
大巴在一个休息站停下来，乘客们纷纷下车活动筋骨，买吃的，上厕所。
墨泽没有下车，他只是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听着那些人下车时的脚步声。
他只想在这里待着，在这个安静、没有人、不会被任何人看到的空间里，待一会儿。
大巴重新上路，窗外的风景从荒漠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平原，从平原变成枢纽港外围那些密密麻麻的建筑群。
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星际飞船的候船厅比大巴站大了很多。
候船区里稀稀拉拉地坐着一些人，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戴上帽子，拉低帽檐。
他的终端震了一下。
新闻推送。
“星际地产新贵墨泽现身边缘星系枢纽港，神秘行踪引猜测。万辉近期在边缘星系的多个项目引发关注，此次墨泽现身枢纽港，外界猜测其将进军主星市场……”
墨泽：“……”
文字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在候船厅的某个角落，用某个他看不到的镜头，在他不知道的某个瞬间拍下了他的侧脸。
他把终端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他只是一个在边缘星系谋生的小商人，一个带着精神失常的父亲和年幼的弟弟在荒漠边缘讨生活的人。
他不想被看到，不想被议论，不想被放在那个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但他已经被放上去了。
他的脸出现在所有人的终端上，在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人的屏幕上。
林梢会看到吗？
林顾问每天要看很多新闻，很多报告，很多需要他签字、批阅、决策的信息。
林梢会认出他吗？
广播里传来通知，他乘坐的那班飞船开始登船。
他站起来，提起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他的脸出现在那些人的终端上，屏幕上，他的存在从此刻起不再只属于他自己。
他属于那些需要新闻的人，属于那些需要话题的人，属于那些需要消费他的故事来填补自己生活的空虚的人。
墨泽登上飞船，找到自己的座位。
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的。
飞船起飞。
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着，墨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的终端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
新闻推送的声音，社交媒体的提示音……他没有拿出来看。
飞船进入超光速巡航，窗外的星星变成无数条细长的线。
墨泽看着那些线，看着它们在黑暗中延伸着，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不知道到哪里结束。
他觉得自己也在那些线上，被拉伸、被生活、被责任、被那些他无法控制也无法逃避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拉伸着。
飞船在黑暗中航行着，窗外的星线还在延伸。
主星的光出现在窗外的时候，墨泽睁开眼睛。
飞船降落在主星枢纽港，墨泽提着行李箱走出船舱，走进那个被惨白的灯光照得通明的大厅。
大厅的出口就在前面，光从那里涌进来，明亮，刺眼。
他眯了一下眼睛，一步一步地走进那片光里。
爸爸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闭着眼睛。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
墨泽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伸出手，握住爸爸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像一层纸，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
“爸爸。”
爸爸没有回答。
他在床上躺着，呼吸着，心跳着，活着。
墨泽握着爸爸的手，把脸埋进那只手的掌心里。
他闭着眼睛，在那只手的掌心里，在这个安静没有人会进来只有他和他的爸爸的病房里，把自己藏起来。
藏在那只手的温度里，藏在那层起了皱的皮肤下面，藏在他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但其实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的安全感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第一缕晨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病房的地板上。
墨泽抬起头，看着那缕光，看着它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着，从床脚移到床头，从床头移到爸爸的脸上。
爸爸的睫毛在那缕光中颤了一下，只是颤了一下，没有睁开。
“爸爸，”墨泽说，“你要活着，看着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不用再躲躲藏藏。”
医生说他的身体在衰竭，灯芯还在燃烧但油已经快见底了。
墨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灭，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就在下一秒。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墨泽觉得自己的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海水，海面上没有船，没有帆，没有一条愿意在他这里靠岸的船。
他学会一个人照顾爸爸，一个人带弟弟们逃离那些追杀他们的人，一个人在一座又一座陌生的城市里找到能住的地方、能上的学校、能赚到钱的工作。
他学会一个人撑起一个家，一个人坐在床边握着爸爸的手等天亮。
他什么都学会，唯独没有学会怎么让自己面对孤独。
爸爸，你活着吧。
不要丢下我，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过去。
爸爸，求求你，活下来吧。
“爸，我走了。我明天再来看你。”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