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不古木

26、林梢 第一次见面

　　墨泽身上穿着崭新的制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后颈那枚腺体贴片。

　　他站在队列的最末端。

　　他谁都不认识，他也不需要认识谁。

　　他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一个月，也许两个月，等风声紧一点，等那些还在暗处搜寻他们一家的人放弃，等爸爸病情再稳定一些，他就会走。

　　校长在台上讲话，说一些关于荣誉、责任、未来的话。

　　墨泽没有在听。

　　他的目光在队列里游移，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从一个人的后脑勺飞到另一个人的后脑勺。

　　他不需要记住这些脸，他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味道从队列的前方传来，穿过几十个人的背影，准确地击中墨泽的嗅觉。

　　信息素。

　　Alpha的信息素。

　　浓烈的，灼热的，在空气中挥舞着，毫不掩饰，毫不收敛。

　　那个人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那个人站在队列的第一排。

　　墨泽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肩线笔挺，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优越感。

　　他的信息素从他的腺体贴片边缘渗出来。

　　原来他也是……松香吗？

　　墨泽的信息素是冷的，是高山上被雪压，被风吹的松。

　　那个人的信息素是热的，是夏天午后的松林，温暖、蓬勃、像生命本身一样的气息。

　　墨泽站在队列的最后一排，他盯着那个人的背影看，鼻腔里是对方的信息素。

　　那股灼热得像一把火一样的气息在他的鼻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的心跳乱了。

　　他把目光移开。

　　墨泽，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你不需要记住任何人的脸，更不需要被任何人记住你的脸。

　　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眼睛，鼻子都不听他的话了。

　　他在校长讲话的整个过程中，每隔几秒就会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个背影。

　　队列解散的时候，对方从他身边走过。

　　这是他们第一次擦肩而过。

　　墨泽蹲下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假装在系鞋带。

　　他的鞋带不需要系，他的鞋带系得很紧，紧到他在解散后的十分钟里都没有找到解开它的理由。

　　他蹲在那里，听着对方的脚步声从远到近，从近到远，每一步都踩在墨泽的心脏上。

　　“喂喂！林子！！林梢！你等等我啊！”

　　裴衍从后面追上林梢，嘴里碎碎念的抱怨着林梢每次走都不叫他。

　　林梢，林梢，林梢……

　　林梢从身边走过的瞬间，信息素的味道浓烈到了极点。

　　林梢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信息素在泄露。

　　墨泽闻到林梢的信息素，它从林梢的后颈涌出来，流过他的肩膀，流过他的背脊，流过他的手臂，在他的指尖盘旋了一下。然后朝墨泽的方向飘过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落在墨泽的鼻尖上。

　　墨泽的呼吸停住。

　　那片叶子落在他的鼻尖上，带着林梢的体温，带着林梢的气息，带着林梢那不自知、赤裸裸的青涩。

　　它太干净了。

　　这片叫做“林梢”的原野上还从未被任何人触碰过，没有脚印，没有痕迹，没有任何一个人来过这里。

　　墨泽是第一个。

　　他在那股信息素里闻不到任何其他人的痕迹，没有任何被标记过、被占有过、被任何人触碰过。

　　林梢是干净的，他的信息素是干净的，他的后颈那块腺体是干净的。

　　没有人用他们的信息素在上面留下过任何痕迹。

　　墨泽把鞋带解开，又重新系上。

　　他花了很长时间，周围的人都走光了，操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些被风吹得到处乱滚的落叶。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梢消失的方向。

　　之后的日子，墨泽的眼睛会自动在人群中找到林梢的位置。

　　合班上课的时候，目光会穿过几十个人的后脑勺，落在林梢的侧脸上。

　　训练的时候，目光会越过那些挥舞的拳脚和汗湿的背影，落在林梢的身影上。

　　吃饭的时候，目光会从食堂的这头穿过那头，从几百个正在吃饭的人中，准确地找到林梢坐的那个位置。

　　林梢从来都不知道。

　　林梢以为自己是完美的，以为自己的信息素控制力无人能及。

　　他不知道他的信息素在偷偷地跑出来，像一条调皮的蛇，在空气中扭来扭去，然后朝墨泽的方向游过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

　　林梢的信息素总是朝他的方向飘。

　　墨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的嗅觉太灵敏了，也许是因为他坐的那个位置刚好在林梢信息素飘散的路径上，也许是因为林梢的信息素认识他。

　　认识这个在人群中唯一一个能闻到它的人，在每一次它出现的时候都会心跳加速的人。

　　它朝他飘过来，每一次的方向都那么准确，那么笃定，那么不容置疑。

　　墨泽看着林梢，看着他那张严肃专注的脸。

　　真奇怪，他好像喜欢上林梢了。

　　墨泽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突然想笑。

　　难道自己是变态吗？

　　墨泽无声叹了口气。

　　好像事实却是如此，他是一个闻到对方信息素就发/情的变态。

　　他喜欢的人总是在不自知的时候做着一些可爱的事情。

　　林梢，你是一个傻子。

　　你不知道你的信息素早就把你的情绪出卖了。

　　紧张的时候，信息素会变得很浓。

　　高兴的时候，信息素会变得很轻，很淡。

　　生气的时候，信息素会变得很烈。

　　墨泽每一次都感受得到。

　　每一次林梢的情绪变化，都会在他的信息素里留下痕迹，那些痕迹像一本被摊开的书。

　　墨泽从第一次闻到林梢的信息素的那一刻起，就学会了读它。

　　林梢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墨泽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是一阵风，不该在任何地方停留，不该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他的家人还在等着他，他不能把自己的心留在这里。

　　体育课上，两个班的合班训练。

　　林梢在做引体向上，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他的制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肌肉在每一次拉起的时候都会绷紧。

　　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有几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过他的鼻梁，在他的鼻尖上停了一下，滴落在地上。

　　墨泽看着那滴汗落在地上。

　　他想走过去，用自己的影子盖住那个圆点，不让任何人看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他只是觉得那个圆点太私密，太像林梢的一部分，不应该被任何其他人看到。

　　林梢从单杠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他直起身，松了松手腕。

　　他的信息素在他落地的瞬间猛地在空气中四散开来，落在墨泽的脸上、手上、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墨泽的手指在身侧攥紧。

　　他低着头，不敢抬头，怕林梢看到他的眼神。

　　他怕林梢看到，怕林梢读出他的眼神，怕林梢知道他是一个会在角落里偷偷看别人的人，是一个会因为一滴汗、一缕信息素、一个背影就心跳加速的变态。

　　林梢的目光扫过来，在墨泽身上停留不到一秒，移开。

　　墨泽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感觉到林梢的信息素朝他铺天盖地的涌过来，带着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烧穿的温度。

　　墨泽后颈那枚腺体贴片下面的皮肤又开始发烫了。

　　操场上很吵，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呐喊，有人在笑，有人在喊痛。

　　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层透明的玻璃罩住，离他很远，远到像隔了一个世界。

　　他自己的世界里，只有林梢的信息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