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不古木

19、第 19 章 又见面了…

　　林梢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光脑屏幕上。

　　屏幕上是一份调查报告，不长，只有三页，他让裴衍去查的。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缓慢地滑动。

　　墨燎，十七岁，用“何驰”这个名字在星都三中读书。墨泽和墨琛的弟弟，最小的孩子。成绩优越，性格活泼。

　　报告里附着一张照片，少年穿着球衣，抱着篮球，对着镜头笑得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弟弟。

　　林梢把这三页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把光脑关掉。

　　他拿起终端，给裴衍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谢谢。”

　　裴衍的回复来得很快：“你不多问几句？”

　　林梢想了想：“不用。”

　　裴衍回了一个表情符号。

　　林梢在查那个少年的身份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无论结果是什么，他都会接受。

　　是弟弟，他就放心。

　　不是弟弟，他就放手。

　　他以为自己会需要做一个选择，但结果出来之后他发现，他不需要做任何选择。

　　结果本身已经替他做好了决定。

　　他是放心的。

　　幸好，墨泽有家人，有人会等他回家，有人会拉着他的袖子跟他说话，有人会用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站在他身边。

　　幸好，他有根。

　　那些根扎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扎在墨琛和墨燎这两个名字里。

　　林梢看着窗外，嘴角带起一道弧度。

　　他的终端震了一下。

　　是丰白呈。

　　“晚上一起吃饭吗？我找到了一家新开的餐厅，听说他们的桂花糕很好吃。”

　　“不了，今晚有事。”

　　他把终端放回口袋，开始处理下午会议的材料。

　　他不想见丰白呈。

　　从第一天在走廊上闻到丰白呈的信息素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做不公平的事。

　　他走向丰白呈不是因为丰白呈是丰白呈，是因为丰白呈身上的雪松气息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他提出交往不是因为喜欢丰白呈，是因为想把那股雪松气息留在身边。

　　他和丰白呈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他的心里都住着另一个人。

　　他一直存在。

　　从林梢的十七岁到三十岁，他用了十二年的时间都没有让他离开。

　　他也不会离开。

　　林梢，不要再欺骗自己了。

　　你还是喜欢墨泽的，很喜欢很喜欢的。

　　下午的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他在会议结束后回到办公室，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终端上有了一条新消息。

　　丰白呈：“好。”

　　林梢把终端放进口袋，没有回复。

　　他拿起外套，穿上，走出办公室。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他开着车在城市的主干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着，从一个区到另一个区，从一条路到另一条路。

　　他把车停在河边。

　　一条穿过城市中心的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灯光。

　　他下了车，站在河边的栏杆旁，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河边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林梢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看了看终端上的时间，快九点了。

　　他在这里站了快两个小时。

　　他转身走回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暖气关了太久，座椅是凉的，方向盘是凉的，空气是凉的。

　　车子驶离河边。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快十点。

　　林梢没有开灯，他在黑暗中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他的终端震了一下。

　　裴衍的语音消息，林梢点开，裴衍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带着他一贯的吊儿郎当、不正经的语调。

　　“嘿，林子，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墨琛！就是你上次讲座认识的那个！那个墨泽他弟，他在我们大楼附近的咖啡厅和别人谈事情，我路过的时候他居然认出了我，还跟我打了个招呼！”

　　“哦哦，对了，我生日要到了，你一定要来！”

　　语言里裴衍呵呵笑着。

　　“不要忘记我的生日礼物，还好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要克鲁格星新研发出来的光脑，哎呀，但是你愿意的话，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林梢：“……”

　　他听完这条消息，把终端放回茶几上。

　　裴衍的生日宴办在他家位于城北的一处私宅。

　　一座小型庄园，主楼三层，附带花园、泳池和一片人工湖。

　　林梢来过这里很多次，从学生时代起，裴衍就喜欢在这种地方办聚会，每次的理由都不一样。

　　生日、节日、考试结束、心情好、心情不好、今天天气不错……

　　他的邀请名单永远是一份微缩的社会关系网，涵盖各大学院、各个圈子、各种身份的人，把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硬凑在一起，看他们如何相处。

　　裴衍说这是他的“社会学实验”。

　　林梢：“这是你闲得慌。”

　　裴衍哈哈大笑，不否认任何一个。

　　今年的生日宴比往年更盛大。

　　裴家在星际商业版图上的扩张正值关键期，裴衍不直接参与家族生意，但他的生日宴早已不只是生日宴。

　　裴衍的生日林梢从不缺席，他到的时候不算早，主楼大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灯光倾泻下来，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的餐具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林梢端着一杯酒杯站在大厅里，和几个认识的人寒暄几句。

　　林梢的目光扫过周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墨泽会来。

　　裴衍没有告诉他，他也没有问。

　　墨泽的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花园。

　　裴衍从人群中钻出来，手里举着杯酒，脸上带着那种他吊儿郎当的笑容。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西装外套，在一群深色正装中显得格外扎眼，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他径直朝林梢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手上的酒水差点洒出来。

　　“你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加班呢。”

　　林梢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

　　裴衍笑着收回手，顺着林梢刚才的目光看了一眼大厅的另一端。

　　“哦，他的万辉最近跟我们家有合作，我就顺便请了。”

　　他说完看了林梢一眼：“我是不是特聪明？你们两个要不要唠唠，毕竟曾经争争抢抢的，你还……咳”

　　裴衍在林梢递过来的眼神里止住声音。

　　“好了好了，随便你吧。”

　　他拍了拍林梢的肩膀，说了一句“玩得开心”，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

　　林梢站在原地看着墨泽的方向，墨泽还站在窗边，还在看窗外。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裴衍的朋友圈实在太大了，从小学同学到大学同学，从商业伙伴到酒肉朋友，从正经的政商名流到他不知道从哪里认识穿着奇装异服、做着林梢完全无法理解的工作的奇怪人士。

　　所有人聚在一起，端着酒杯，说着不同版本的开场白，脸上带着不同版本的“很高兴认识你”。

　　大厅里的空气变得有些闷，香水的味道、香槟的味道、各种信息素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林梢走到靠近花园的露台上，让冷风吹在脸上。

　　突然林梢皱了皱眉。

　　Omega进入发情期时散发的信息素在空气中迅速扩散，它将所有的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林梢转过身，看到混乱的源头。

　　一个年轻的Omega正蹲在餐桌旁边，双手紧紧地抓着桌布，指节泛白。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整个身体还在剧烈地颤抖。

　　同伴蹲在旁边，试图安抚，但没有任何作用。

　　发情期的Omega信息素不是靠安抚就能压下去的，它需要抑制剂，需要专业的医疗干预，需要Alpha的信息素。

　　大厅里开始骚动。

　　Omega的信息素对Alpha的影响是直接且迅速的。

　　在场的Alpha们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一些生理反应。

　　裴衍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所有人往两边撤，不要挤，把中间留出来。叫人去拿抑制剂，快。”

　　人群开始疏散。

　　林梢站在露台门口，看着那个蹲在桌边的Omega，心里盘算着自己是否需要过去帮忙。

　　他虽然是Alpha，但他的信息素控制力极强，这种程度的外部刺激不足以让他失控。而且，他现在不喜欢Omega了。

　　他可以靠近，帮对方稳住情况，直到抑制剂送来。

　　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林梢转过头，看向大厅的另一端。

　　人群在疏散，人们在移动，视野被遮挡，他的目光在那些移动的身影中搜索着。

　　抑制剂在两分钟后送到。

　　林梢帮他给那个Omega注射了抑制剂，看着对方从剧烈的颤抖中缓慢地平息下来。由朋友扶着去休息室，大厅里的人群在慢慢地回流，议论声此起彼伏。

　　林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他站在大厅中央，周围是嘈杂的人声，重新流动的人群，裴衍在大声说着“没事了没事了大家继续”。

　　所有的一切都在动，所有的人都在动，只有他一个人是静止的。

　　他拿起终端，给裴衍发了一条消息：“墨泽呢？”

　　裴衍的回复来得很快：“不知道啊，我刚才忙着让人拿抑制剂，没注意。怎么了？”

　　林梢：“没什么。”

　　林梢把终端收进口袋，走出大厅，走到花园里。他站在石子路上，看着那几棵被地灯照着的灌木。

　　林梢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子路。

　　宴会还在继续。

　　一切都很正常，和裴衍生日宴上的每一个夜晚一样正常。

　　林梢站在大厅中央，他的手垂在身侧。

　　裴衍正在和一群人聊天，看到林梢走过来，对那群人说了句“失陪”，迎了上来。

　　“你要走了？”裴衍问。

　　林梢点了点头：“有点累了。”

　　裴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上小心。”

　　林梢走出主楼，他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停车位。

　　他的终端震了一下。

　　裴衍：“要不要我帮你查查墨泽？我自认为我现在的技术如火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