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不古木

18、第 18 章 想要你的信

　　林梢又回到那间琴房了。

　　钢琴黑色的琴身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琴凳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制服，深黑色的碎发，苍白的侧脸。

　　对方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

　　林梢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

　　他没有推开。

　　他梦到过这个场景无数次。

　　每一次他都会推开那扇门，每一次他推开门的时候琴房就会变空，夕阳还在，钢琴还在，空气中的微尘还在，但琴凳上的人不见了。

　　他每一次都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每一次他都会推开门。

　　因为不推开的话，他会更后悔。

　　琴声停下。

　　墨泽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落下。

　　“你为什么每次都站在门口？”

　　在梦里，墨泽的声音比现实中更清晰。

　　林梢推开门，站在门口。

　　这一次，琴凳上没有变空。

　　墨泽还坐在那里，侧着脸，眼睛在夕阳中看着他。

　　“你不进来吗？”

　　林梢走进去。

　　他走到钢琴旁边，站在墨泽身侧，垂眼看着他。

　　“你弹的是什么曲子？”

　　他的声音很轻，在梦里任何太大的声音都会让一切消失。

　　关于这个，林梢太有经验了。

　　墨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碎发垂下来遮住他的眼睛，林梢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微微抿着。

　　“没有名字，”墨泽说，“这是自己写的。”

　　十七岁的墨泽会写曲子。

　　在凌晨四点的训练和深夜的图书馆之间，在那些避开所有人的时间里，他写了自己的曲子。

　　在琴键上一个个音符地试，错了就重来，不满意就删掉，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琴房里，陪伴他的只有夕阳和灰尘。

　　林梢笑了笑：“很好听。”

　　墨泽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指尖从琴键上抬起又落下，发出一个极轻的声响。

　　那个声响在林梢的耳朵里被放大无数倍，从琴键传递到空气，从空气传递到他的耳膜，从他的耳膜传递到他胸腔里那个一直关着门的房间。

　　“咚——”

　　门被敲响。

　　就一下下。

　　很轻，敲门的人好像带着犹豫，他站在门口很久了，现在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手来敲门。

　　林梢的喉咙发紧，梦里可以做一些他十七岁时不敢做的事情。

　　比如伸出手。

　　他的手指触到墨泽的头发，触感比他想像的要软，要细。

　　墨泽没有躲。

　　在现实中他会躲的。

　　林梢知道。

　　十七岁的墨泽会在任何人靠近的时候缩回那个紧闭的壳里，速度快得惊人。

　　但这是在林梢梦里。

　　林梢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映出的自己的脸。

　　十七岁和三十岁的脸重叠在一起，像一张被长时间曝光的照片，所有的时刻都叠加在同一帧画面上，模糊，重影，分不清哪个是过去哪个是现在。

　　林梢的手指从墨泽的发间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十七岁的肩膀，单薄，硌手，隔着黑色制服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少年的轮廓。

　　“我应该早点推开那扇门的。”

　　橘红色的光停在半空中，空气中的微尘不再浮动，它们被定在各自的位置上。

　　梦快要结束了。

　　每一次都是这样。

　　在林梢说出最关键的话的时候，梦就会停，就会凝固，变成一幅他只能看不能触碰的画。然后他就会醒来，躺在黑暗的卧室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发现枕头是湿的。

　　“我没有怪你。”

　　墨泽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水，隔着雾，隔着林梢正在逐渐清醒的意识。

　　在梦的最后几秒一切都会变得模糊，声音会失真，画面会扭曲。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林梢猛地睁开眼睛。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到那个梦里。

　　回不去了。

　　少年墨泽的脸开始模糊。

　　林梢坐起来，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终端。

　　通知栏里有几条消息——助理发的日程提醒，裴衍发的一个搞笑视频链接，丰白呈发的一条“早安”。

　　他把终端放回去，起身走进浴室。

　　冷水扑在脸上，毛孔收缩，神经清醒，梦境被一层一层地洗掉。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

　　林梢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

　　他的终端震了一下。

　　丰白呈的消息：“今天中午一起吃饭？我找到了一家不错的餐厅，在你们大楼附近。”

　　林梢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了两秒。

　　一切都很正常，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

　　早上的路况，阳光，空气，一切都很正常。

　　他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

　　远处，联盟总部的大楼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林梢把车停进联盟总部的停车场，熄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他推开车门，走进晨光里。

　　电梯门开。

　　林梢走出去，走过走廊，走进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前，打开光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一切都很正常。

　　每一天都是这样过的。

　　没事的，林梢。

　　————

　　那顿饭是丰白呈挑的地方，一家私房菜馆。

　　丰白呈订的位置在角落，靠窗。

　　他们点了几个菜，丰白呈一边看菜单一边说话。

　　林梢目光看着外面耳朵听着，偶尔点头。

　　菜陆续上来，味道确实不错。

　　林梢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

　　“我去一下洗手间。”

　　丰白呈点了点头。

　　走廊灯光比大厅里更暗一些。

　　有人从拐角那边冲出来，林梢下意识往旁边让开。

　　那个人的速度太快，林梢的肩膀还是被擦了一下，力度不大，他的身体本能地向后微微一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少年的声音带着一种刚从奔跑中停下来的急促和喘息。

　　他在林梢面前站定，眼睛里面全是不安和歉意。

　　林梢在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墨泽的那种深褐色，这个人的眼睛太亮了。

　　“没关系。”

　　林梢的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轻了一些。

　　少年呼出一口气：“不好意思啊，我赶时间，没看路……”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脚步已经在朝另一个方向移动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要先走了！非常抱歉啊！”

　　林梢伸出手想要叫住对方，手指在空中张开。

　　那个少年已经跑远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

　　林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走廊转角。

　　他保持着那个没有完成的姿势。

　　“林哥？”

　　林梢转过身。

　　丰白呈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朝着这边过来：“怎么了？我看你一直不回来，来看看。”

　　林梢的语气很随意：“没事，一小孩跑过去撞了我一下。”

　　丰白呈结了账，两个人走出菜馆，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冷。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林梢朝车子走过去，丰白呈跟在他身后。

　　林梢脚步突然停下。

　　那个人站在停车场靠近里侧的位置，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面，那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墨泽穿着深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他脖颈的一部分。他的手里还拿着一个什么东西，林梢看不清。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撞到林梢的少年。

　　少年站在墨泽面前低着头，嘴唇在动，表情有些紧张，像是做错了事在解释。

　　墨泽听着，表情没有变化。

　　林梢站在车旁，隔着大半个停车场的距离看着路灯下的两个人。

　　冷风吹在他的脸上，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发涩。

　　他的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遍全身。

　　少年说完，抬起头看着墨泽。他伸手拉了拉墨泽的袖子，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亲昵、理所当然的依赖。

　　墨泽低头看了他一眼。

　　林梢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滑下来。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东西。

　　少年手指拉着墨泽的袖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你在我身边就不怕了”的安全感。

　　那种姿态林梢曾经幻想过。在十七岁的每一个深夜，在那些他不愿意承认的想象中，他想象过自己站在墨泽身边的样子。

　　不过不是这样拉着他的袖子。

　　林梢不会拉任何人的袖子，他的骄傲不允许。

　　但那种安全感，那种笃定，那种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确认自己被在乎、被保护、被放在心上的确信，他想要过。

　　但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现在他看到一个少年轻而易举地拥有了他所想要的一切。

　　凭什么？

　　少年松开墨泽的袖子，转过身，朝停车场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像是在确认墨泽还在那里，没有消失。

　　墨泽当然没有消失，他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还拿着那个东西，目光追随着少年的背影，嘴角带着弧度。

　　林梢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

　　少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低着头在看手里的终端，没有注意到前方有人。

　　林梢看着他走过来。

　　少年从林梢身边走过，没有抬头，脚步轻快。

　　停车场上只剩下林梢、丰白呈，和远处路灯下那个还没有离开的墨泽。

　　墨泽还站在那里，目光从少年消失的方向收回来，然后他微微侧过头朝林梢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大半个停车场的距离，初冬夜晚凉飕飕的空气，几盏昏黄的路灯，两双眼睛又一次对上。

　　丰白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哥，上车吧，外面冷。”

　　林梢低下头，拉开门，弯腰坐进去，将外套放在副驾驶座上。丰白呈从另一边上来，关上门，系好安全带。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墨泽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被夜色吞没，只剩下那盏昏黄的路灯还亮着，孤零零的。

　　车子驶入主干道。

　　“那个孩子，”丰白呈开口，“是你刚才在走廊里撞到的那个？”

　　林梢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嗯，是他。”

　　“他是那个人，”丰白呈停了一下，“那个人的弟弟。”

　　那个人。丰白呈没有说名字。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林梢踩下刹车，车身顿了一下。

　　林梢看着丰白呈，问：“你怎么知道？”

　　丰白呈笑了一下：“很明显，不是吗？”

　　不是吗？

　　林梢。

　　这么简单的事情，你都看不出来了吗？

　　车子驶入林梢住处的停车场。

　　林梢叹了口气：“丰白呈。”

　　“嗯。”

　　林梢：“给我一点你的信息素吧。”

　　给我一点那股雪松味的信息素，让我剧烈跳动的心脏平稳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