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不古木

16、第 16 章 那个人回来

　　林梢吃着早餐，手指在终端屏幕上滑动，例行浏览着当天的要闻。

　　星际安全峰会的后续报道，联盟新预算案的一读结果，边缘星系某颗殖民星球的独立公投最新进展……他的目光在这些标题上快速掠过。

　　林梢滑动屏幕的手突然停住。

　　商业版的一条新闻，标题是“星际地产新贵崛起——万辉斩获星域核心开发权”。

　　“惊！疑似万辉集团背后真正掌权人出现！”，配图是一张在机场偷拍到的照片，画面模糊，照片里的人带着帽子遮住了半张脸。

　　林梢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他的大脑对他发出警报。

　　这张脸刻在他的记忆里，骨髓里，刻在他每一次呼吸的节奏，每一次心跳的回响里。

　　这张脸在他十七岁那年的秋天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用三个月的时间在他的世界里投下一颗炸弹，然后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无法被任何事物填满的坑洞。

　　十二年来，他一直在那个坑洞的边缘徘徊。

　　他往里面扔过工作，扔过荣誉，扔过那些在宴会上递来的名片和笑脸，扔过丰白呈的雪松气息。

　　他听到过回响吗？

　　没有。

　　那个坑洞太深了，连回响都会被吞噬。

　　现在，那个坑洞的底部亮起了一束光。

　　林梢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太深太急。

　　一扇被他尘封了很久的门被人推开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将那张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

　　十二年，四千三百多个日夜。

　　林梢靠进椅背里。

　　他的手指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桌面上。

　　墨泽回来了。

　　以一种林梢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

　　他直接出现在新闻里，出现在全星际最权威的媒体平台上，把自己推到所有人的面前，包括林梢。

　　他为什么出现了？

　　他当初为什么要离开？

　　他去了哪里？

　　他这些年做了什么？

　　他为什么突然做起了地产开发？

　　他是故意的吗？

　　只巧合吗？

　　林梢重新拿起终端，将那篇报道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这篇报道很长，占据商业版整整两个版面，从万辉的成立开始讲起，一直讲到最近拿下的星域核心开发权。

　　报道中的墨泽被描述成一个神秘、低调、几乎不接受任何采访的商业天才。

　　他的出身不详，背景不详。

　　他的学历、履历、资本来源，全部被一层又一层的公司架构和保密协议包裹着，外界只能看到他想让外界看到的东西。

　　报道中提到，万辉在过去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型开发公司迅速崛起，业务版图从边缘星系一路扩张到联盟核心区域，涉及的领域从最初的住宅开发扩展到了商业地产、基础设施、甚至星际港口的建设。

　　“墨泽这个人，你看不懂他。他看起来不像是做生意的。他不参加那些商会，不混圈子，不接受采访。但每次你觉得自己可以忽略他的时候，他就会做出一件让你不得不注意他的事。”

　　“他的存在感不是靠声音大，而是靠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到让人害怕。”

　　……

　　报道中还配了几张其他的照片。

　　一张看起来应该是万辉总部大楼的外观。

　　那是一栋不高但很有设计感的建筑，外墙是大面积的玻璃和深色的金属，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冷冽的。

　　一张是万辉最近一次发布会的现场照片，墨泽站在台上，背后是一幅巨大的星图投影。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手指着星图上的某个位置，表情专注。

　　林梢以为自己会在这十二年的岁月冲刷中忘记墨泽的样子，就像忘记他的声音和他身上的细节那样。可是到头来，他发现其实自己一直都没有忘记，墨泽的一切都存留在他身体里，它们没有变淡，反而更加的清晰了。

　　墨泽的五官退却了少年时期的青涩，比林梢记忆里的更加成熟，稳重，更加的让林梢着迷。

　　林梢把每一张有墨泽的照片都放大，仔细地看了很久。

　　墨泽的手上没有戒指。

　　林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林梢低笑一声。

　　这久违的“不知道”，他总是这样，总是在对于墨泽的事上存在很多很多“不知道”。

　　林梢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它在加速，因为期待。

　　在期待什么呢？林梢。

　　是墨泽回来了吗？

　　以一种他无法忽视的方式，以一种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方式。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不是作为一件外套领口内侧那个逐渐模糊的字迹。这次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可以被触碰的、可以被联系的人。

　　敲门声响起。

　　林梢收起终端。

　　裴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他走到林梢的办公桌前，把材料放下，目光落在林梢的脸上，停留两秒。

　　他注意到桌上那个被翻过去扣着的终端。

　　裴衍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材料推到林梢面前：“这是今天下午会议的议程草案，你之前要的几个数据我加进去了，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林梢拿起材料，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

　　林梢翻过一页材料，说：“数据没问题。议程的第二项和第五项顺序调换一下，把边缘星域的那个议题放到前面，我下午三点半有个电话会议，时间可能会冲突。”

　　裴衍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做你的助理真累，我决定过两天跑路了。”

　　林梢抬头看过去：“不怕你爸了？”

　　裴衍笑了两声：“你替我掩护掩护。”

　　林梢耸肩：“考虑考虑。”

　　裴衍表情丰富，学着林梢的语气：“考虑考虑～”

　　林梢撇了他一眼：“没事就出去。”

　　裴衍深感受伤，他捂着胸口夸张道：“林子，你好冷漠。”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子。”

　　林梢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裴衍沉默两秒，摇了摇头。“没什么，中午记得吃饭。”

　　裴衍推开门，走出去。

　　门关上，林梢重新拿起终端，翻过来，屏幕还亮着，还停在那篇报道的页面上。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向下滑动，将那些已经看过一遍的内容读了又读。

　　反反复复的看那个人在没有他的世界里留下的痕迹。

　　林梢看着网络上的那些痕迹，试图从中拼凑出一个完整、连续、有血有肉的墨泽。他试图找到那些痕迹和十二年前那个少年的连接点。

　　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他们之间隔着多少光年、多少未曾说出口的话、多少无法跨越的隔阂……只要是那个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的心脏就会以那个十二年前就设定好的频率跳动。

　　那个频率自始至终都从来没有变过。

　　它只是在等，等一个叫墨泽的人。

　　林梢关掉终端，转头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那些隐约可见的轮廓。

　　墨泽刚刚拿下那里的核心开发权。

　　林梢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他的胸腔那个被他锁了十二年的小盒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遏制地燃烧着。

　　它的温度比任何火焰都要高，高到林梢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烧穿，从里到外，从胸腔到指尖，从心脏到皮肤，每一个细胞都在那个温度下颤抖着、尖叫着、渴望着。

　　他渴望的不再是一个答案。

　　他渴望的是一个人。

　　那个人是真实的，他存在过，活过，呼吸过，在林梢的生命里留下了一道无法被任何事物抹去的刻痕。

　　林梢拿起那杯黑咖啡，一饮而尽。

　　苦味在他的口腔里弥漫开来，从舌尖到舌根，从舌根到喉咙，从喉咙到胸腔，最终抵达他的心脏。

　　那股苦味是凉的，却在他的心脏上烫出了一个印记。

　　那是一个只有墨泽才能认出的印记。

　　林梢拿起笔，在桌上的日历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不大，刚好套住今天的日期。

　　一个圆，没有起点，没有终点

　　那是一条从林梢的十七岁出发穿过十二年时光，终于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中午抵达终点的线。

　　线的终点是一个圆。

　　圆的中心有一个名字。

　　墨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