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不古木

15、第 15 章 舆论发酵

　　【安全理事会最年轻的特别顾问林梢，最近频繁出入交通管理局的十二楼，而且每次去都不是为了工作。】

　　这条消息在少数几个人的私下聊天中荡开。

　　林梢这个名字在联盟总部的分量太重，任何与他有关的涟漪都会迅速扩散成波浪，波浪再汇聚成潮水，最终在某个临界点猛然涨潮，淹没整个总部乃至更远的地方。

　　一个月后，星际发行量最大的八卦周刊《星周报》在封面放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林梢和丰白呈并肩走在交通管理局附近的一条小街上，天色已暗，路灯昏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任何人看了都会得出同一个结论。

　　照片的标题用了极暧昧的措辞。

　　“安全理事会新星秘密约会，神秘男友身份成谜”，旁边用更小的字号标注了一句“据悉，男方为交通管理局普通职员”。

　　林梢看到这份周刊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喝早晨的第一杯咖啡。

　　他的助理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不小心吞了一只活青蛙，手里还拿着另一份还没来得及拆封的样刊。

　　林梢看完封面和那篇不足八百字的报道，然后把周刊合上放在桌角，端起咖啡继续喝。

　　“需要处理吗？”助理小心翼翼地问。

　　在联盟总部，“处理”这个词的含义很丰富，可以包括发律师函、联系媒体撤稿、通过内部渠道施压以及一系列不需要说出口的手段。

　　林梢放下咖啡杯，想了两秒。

　　“不用。”

　　助理离开。

　　林梢坐在办公桌前，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初冬的联盟总部总是这样，天空又薄又旧，阳光透不过来，只能在地面上投下一层寡淡的白。

　　墨泽会看到这份周刊吗？

　　他会怎么想？

　　林梢笑了笑。

　　当天下午，林梢照例去了1217。

　　门开着，丰白呈坐在控制台前，面前的星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满了航路参数。

　　他听到林梢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说了一句：“你先坐，我把这一段算完”。

　　林梢坐下来，安静地等着。

　　他想了几种开场方式。

　　如果丰白呈提起周刊的事，他可以根据丰白呈的态度选择相应的回应。

　　如果丰白呈在意，他就说“我来处理”。

　　如果丰白呈不在意，他就什么都不说。

　　如果丰白呈觉得困扰，他就提出解决方案。

　　如果丰白呈觉得有趣，他可以配合着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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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这些可能性都在他的大脑中被预演一遍。

　　丰白呈算完那段参数，转过头来，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吃过午饭了吗？”

　　林梢愣了一下。

　　真是一个出乎意料的开场白。

　　“吃过了。”

　　“我也是，”丰白呈转过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倒水。

　　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聊丰白呈今天处理的航路参数，聊林梢下周的星际安全峰会，聊最近上映的一部关于星际拓荒者的纪录片，聊食堂新推出的一种据说很难吃的素食套餐……

　　周刊的事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持续发酵。

　　那篇封面报道之后，更多的媒体跟进这件事。

　　有人挖出丰白呈的履历。

　　星都理工大学星航工程专业毕业，在星际交通管理局工作三年，职级不高，没有任何政治背景，父母都是边缘星系的中等收入者。

　　这份履历被放在林梢的履历旁边对比，形成了一种近乎戏剧性的反差：一个是星都最显赫的政治世家之后，联盟最年轻的特别顾问，政治新星，未来可期；另一个是普通人，普通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则新闻最大的新闻点。

　　舆论开始分化。

　　一部分人觉得这是一个浪漫的故事。

　　联盟高官与普通职员的跨阶层恋爱，打破W星维长久以来的门第观念，是新时代的象征。

　　这部分人大多是自由派媒体和年轻一代，他们在社交网络上用各种美好的词汇描述这段关系，“突破藩篱”、“真爱无畏”、“星际童话”之类的标签在热搜榜上挂了整整三天。

　　另一部分人的态度则截然不同。

　　保守派评论员在专栏文章中用一种看似客观实则充满偏见的语调写道：“林梢是星都最杰出的年轻人之一，他的未来不可限量。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他需要的是一位能够与他并肩作战的伴侣，而不是一个在交通管理局做技术工作的普通人。这不是门第之见，这是现实考量。”

　　更刻薄的评论来自一些匿名信源。

　　“林梢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有人在某个人脉圈子的私密聊天中发出这样的疑问。

　　“那张脸？那个身材？还是单纯就是为了反叛他的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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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人把注意力放在他们的第二性别上。

　　林梢是Alpha，丰白呈也是Alpha，双Alpha的配对在星都虽然不违法，但一直不被主流社会所推崇。

　　传统的观念认为，Alpha应该与Omega结合，这才是自然之道。

　　双Alpha的关系被视为“不和谐”、“不稳定”、“违背天性”。

　　一些评论员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用一种“我只是在陈述科学事实”的语气讨论双Alpha配对的各种弊端，从生理不相容到心理冲突，从社会适应到后代繁衍，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角度都覆盖了一遍。

　　也有人说这是时代的进步，自由恋爱，不再局限于AO恋，爱情也可以有AA、AB、BA、OA、BB、BO、OB、OO……

　　林梢的助理每天都整理一份舆情报告给他。

　　林梢每天早上用十分钟看完这份报告。

　　真有意思啊。

　　他就这样看着那些关于他的讨论在星际间蔓延。

　　联盟的社交场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最初，那些宴会的邀请函上开始出现“携伴侣出席”的字样，用一种得体的、不显山露水的方式，暗示着林梢可以带丰白呈一起来。

　　后来，那些想要通过林梢获取利益的人开始调整策略。

　　他们在与林梢的对话中小心翼翼地提及丰白呈的名字，用一种“我只是随口一提”的语气表达对丰白呈的关心和赞美。

　　“丰先生在交通管理局的工作一定很辛苦吧，我认识他们局长，需要我打个招呼吗？”

　　“林顾问和丰先生的感情真是让人羡慕，不知道两位有没有进一步的打算？”

　　“听说丰先生对星图很有研究，我这边正好有一个相关的项目，不知道他有没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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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有一些人选择更难缠的方式。

　　一次晚宴上，一个在联盟中颇有影响力的议员端着酒杯走到林梢面前，在寒暄了几句之后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说：“林顾问，我听说你的男朋友是Alpha？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双Alpha的组合很难长久，毕竟天性摆在那里。不过你们两个看起来倒是很和谐，是有什么特别的相处之道吗？”

　　对方用的是“好奇”的语气，林梢却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别的东西。

　　一种带着优越感，居高临下的“关心”。

　　“议员的婚姻，”林梢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到，“据说很幸福。我为您感到高兴。”

　　议员的笑容在脸上僵下来，对方说了几句场面话，端着酒杯离开。

　　站在林梢身后的裴衍看到这一幕。

　　裴衍现在是林梢的私人助理。

　　他给出的理由是“反正我在裴氏也插不上手，不如来帮你”。其实真正的原因是裴家把裴衍送过来镀金的，裴衍决定在林梢身边待几个星期后溜开。

　　宴会结束后，裴衍开车送林梢回去。

　　车窗外，联盟总部的夜景在飞速后退，那些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的建筑像一幅幅被快速翻动的画。

　　裴衍好奇问：“那些人说的话，你真的不介意？”

　　林梢没有睁眼：“不。”

　　裴衍：“他们说双A不和谐。”

　　“不和谐的是人，不是性别。”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刹车的时候车身轻轻顿了一下。

　　裴衍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地敲打着。

　　“他们说丰白呈配不上你。”

　　林梢睁开眼睛，他看着前方红绿灯的倒计时。

　　“配不配，”林梢声音很平静，“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绿灯亮。

　　裴衍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驶入一条更暗的街道。

　　林梢靠进座椅里，重新闭上眼睛。

　　裴衍通过后视镜看了林梢一眼。

　　他认识林梢三十年了。

　　见过林梢五岁时在父亲的授意下第一次站在镜头前，那张小小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和端庄。

　　见过林梢十四岁分化成Alpha时，没有像其他同龄人一样惊慌或兴奋，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见过林梢十九岁时站在黑金榜单前，看着自己的名字从第一变成第二。

　　见过林梢在墨泽离开后的第一个月里，用尽全力把自己填满，不给自己留一秒喘息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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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见过林梢所有的样子。

　　政治新星，天生政客，林家的骄傲，联盟的未来……所有这些标签贴在他身上，依然恰如其分，没有任何一个需要被撕掉。

　　但在这些标签的下面，在那些被所有人看到的外壳的更深处，有一个止步不前的林梢。

　　裴衍把车停在林梢的住处楼下，熄火。

　　林梢睁开眼，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车外，弯下腰，通过副驾驶的车窗看了裴衍一眼。

　　“早点休息。”

　　裴衍点了点头：“你也是。”

　　裴衍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看着门厅的灯亮了一下又暗下。

　　林梢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林梢打开光脑，开始处理明天的工作。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目光在屏幕上扫视，表情专注。

　　他工作一个小时，合上光脑，起身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脸和十二年前不一样，更成熟，更沉稳，眼角的线条更深刻，时间用一支很细的笔在上面一笔一笔地画出了痕迹。

　　林梢关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没事的，林梢。

　　现在的林梢，联盟安全理事会特别顾问，星际最年轻的政治新星，双A恋爱中的其中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