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不古木

13、第 13 章 人在往前走

　　星都政法学院毕业典礼

　　林梢穿着学士服站在主席台上，阳光从穹顶倾泻而下，将他肩上的绶带照得流光溢彩。

　　他的名字被学校以最高荣誉宣读，台下掌声雷动，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个年轻人。

　　林梢，星都政治学院双学位最优毕业生，星际联盟青年领袖计划的头号候选人。

　　毕业典礼结束后，林梢在礼堂外的长廊上被一群同窗围住。

　　裴衍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在裤袋里，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穿着和林梢同样的学士服，领口松散，绶带歪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终于毕业了”的懒散气息。

　　他看着林梢被那群人围在中间，看着林梢用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应对着每一个人的热情，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等人群终于散去，裴衍才踱步上前，从林梢怀里那堆花束里抽出一支百合，放在鼻尖闻了闻。

　　“星际联盟青年领袖计划，”他语气漫不经心，“星都政法学院历史上第三个入选的人。前两个现在一个是理事长，一个是联盟议会副议长。你爸一定很高兴。”

　　林梢把剩下的花束递给随行的助理，理了理袖口，转身朝长廊另一端走去。

　　裴衍跟上来，和他并肩走着。

　　“你最近有没有……”裴衍开口，又停住了。

　　林梢没有看他：“没有。”

　　裴衍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γ5级的保密权限每两年复审一次，复审之后加密等级会变更。我让我爸帮我留意过，但他说那个档案的调阅记录是空的，从三年前到现在，没有任何人访问过。”

　　“他可能已经不在星都了，”

　　“γ5级的保密权限通常只用在涉及跨星域机密的人员身上。如果他去了联盟或者其他星域，那他的档案会被转移到联合保密系统，星都的调阅权限就不够用了。”

　　林梢走到长廊的尽头，停下脚步。

　　他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星都政治学院的标志性雕塑。一只展翅的鹰，青铜铸造，在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鹰的目光注视着远方，越过广场，越过围墙，越过这座城市的天际线，投向更远的地方。

　　“也许他根本就不在这个系统里了。有些人就是这样，来了，走了，然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裴衍看了看林梢，那张脸和几年前相比轮廓更加分明，少年时期的青涩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的沉静和从容。

　　他的眉骨更高，鼻梁更挺，下颌线更锋利，那双眼睛的颜色更深。

　　林梢朝广场外走去。

　　“我下午两点有个会，先走了。”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笔直、从容、越来越远的背影。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

　　裴衍在那阵风里站了很久。

　　“……他一定是希望你越来越好的。”

　　林梢的政治生涯沿着最优化路径加速前进。

　　二十三岁，他以星都最年轻的特使身份出使星域，在持续六个月的星际贸易谈判中，以精准的判断和沉稳的姿态为星都争取到三条关键航线的通行权。

　　谈判桌对面的联盟代表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牌外交官。

　　对方在最后一轮谈判结束后握住林梢的手，说了一句被媒体争相转载的话：“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你让我觉得我该退休了。”

　　林梢微笑着说了几句得体的场面话。

　　媒体拍下那个笑容，第二天登上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的头版，配文是“W星维政治新星冉冉升起”。

　　照片里的林梢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正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嘴角的弧度亲和。

　　二十五岁，他当选W星维最年轻的星际事务委员会委员。

　　二十六岁，林梢正式进入星际联盟总部，担任联盟安全理事会特别顾问。

　　联盟，由人类三大主星共同组成的机构，掌管着除去三大主星外的星际事物。

　　联盟安全理事会，联盟最核心的权力机构之一，负责协调十二个星域的军事与安全事务。

　　在这个位置上，他将接触到人类已知空间乃至整个联盟最核心的机密，建立起最顶级的人脉网络，为未来的更高职位铺平道路。

　　林梢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窗外，联盟总部的广场上人来人往。

　　林梢站在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眼睛俯瞰着广场上那些渺小的人群。

　　联盟总部的生活是高效、有序的。

　　林梢的日程表以半小时为单位被精确划分，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每一个时间段都被赋予了明确的任务和预期的产出。

　　会议、谈判、演讲、会见、文件审阅、策略推演……他的工作内容在不断地变化。

　　他的办公室里的一切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是他的世界。

　　一个由秩序、理性和绝对控制构成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事物都可以被归类、被分析、被预测、被管理。

　　所有的变量都可以被纳入计算，所有的风险都可以被提前规避，所有的结果都可以被预先设定。

　　他用了十二年时间，把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打理得妥妥帖帖。

　　除了一个角落。

　　那个角落里有一件外套，那件外套上面的标签字迹在变淡。

　　林梢每次看到那些变淡的字迹，都会想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这些字迹完全消失，他会不会也开始忘记墨泽的脸了？

　　门铃响了一下。

　　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林顾问，这是今晚宴会的宾客名单，您需要过目一下。”助理将文件夹递过来。

　　林梢接过来，翻开扫了一眼。

　　“名单没有问题。”林梢合上文件夹，递还给助理。

　　助理接过文件夹，犹豫了一下，又说：“对了，今晚的宴会上会有几位来自边缘星系的代表，其中有一位是您父亲的老部下，他带了他的儿子过来，说是想介绍给您认识。那个年轻人刚进入政界，在星系政务厅做助理工作，据说很崇拜您。”

　　林梢点了点头：“安排在前半段，十分钟。”

　　助理应声退下。

　　林梢站在穿衣镜前，整理了一下领带。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正装，剪裁精良，面料考究，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最挑剔的目光审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

　　晚宴在联盟总部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举行。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酒杯，脸上挂着适度的笑容。

　　林梢走进大厅，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他。

　　林梢，星纪历上最年轻的联盟安全理事会特别顾问，或许在未来只要他愿意争取，他就会成为联盟历史上最年轻的最高执政者。

　　林梢，是一个百利无一害的巴结对象。

　　他穿过大厅，和每一个迎上来的宾客打招呼。

　　“林顾问，久仰久仰。”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脸上堆着真诚的笑容。

　　父亲的老部下，现任边缘星系政务厅副厅长。他在林家的宴会上见过这个人几次，对方每次都带着同样真诚的笑容和同样的颤抖的手。

　　“李叔叔，好久不见。”林梢握住他的手。

　　李副厅长把身边的年轻人往前推了推：“这是我儿子，李舟。快叫林哥。”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看样子是个Omega。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塞进了礼盒的小动物，局促而紧张。

　　年轻人被推得踉跄了一步，站稳后抬起头，露出一张紧张到有些发白的脸。

　　他看着林梢，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林……林哥。”

　　林梢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那种感觉，他曾经也有过。但是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在他还穿着学生制服的时候。

　　在他还相信第一名可以被夺回、较劲是有意义的时候。

　　在他还不知道有些人会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时候。

　　“你好。”

　　林梢朝他礼貌伸出手。

　　可惜了，李舟不是那个他最想亲近的人。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林梢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喝的红酒，站在露台上透气。

　　远处是联盟总部灯火通明的建筑群，那些高楼在夜幕中像一座座发光的水晶塔。

　　夜风吹过来，林梢松了松领带。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

　　林梢把酒杯放在栏杆上，抬起头，看向夜空。

　　联盟总部的光污染很严重，天空中的星星几乎看不到几颗，只有最亮的几颗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在灯火通明的城市上空显得孤单而倔强。

　　墨泽现在在哪里？

　　他进入联盟，地位稳定下来后不是没有查过墨泽。林梢依旧没有找到他。

　　墨泽的档案要最高权限者才可以查阅，林梢还差一点。

　　或者墨泽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远到连联盟的通信网络都覆盖不到。

　　墨泽还在用那种淡淡的、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致的目光看着这个世界吗？

　　林梢叹了口气，他端起酒杯走回大厅。

　　林梢的助理迎上来，低声汇报明天的日程安排。

　　林梢一边听一边点头。

　　他走出会所，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让疲惫的身体在这片刻的安静中得到短暂的休息。

　　司机发动车，平稳地驶入夜色中的街道。

　　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车窗，在林梢的脸上投下一道道流动的光影。

　　他在往前走，在走向他们为他铺好的路，在成为他们想要林梢成为的人。

　　林梢的生命从那个雨夜之后就在往前走，但是心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