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不古木

11、第 11 章 那个人走了

　　林梢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时间一到，林梢从床上坐起来，洗脸，梳头，穿好衣服。

　　他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他走出宿舍，朝黑金榜单走去。

　　阳光很好，林梢走在路上，心跳比平时快了点。

　　十二点整，他站在黑金榜单前。

　　大厅里聚集了不少人，学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兴奋有的沮丧，议论声此起彼伏。

　　墨泽还在医务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

　　林梢觉得他这个人挺能睡的。

　　裴衍还没到。按照他的习惯，成绩公布的时候他一定还在睡觉，等醒了再慢悠悠地来看。

　　林梢抬起头，目光从榜单的最底部开始，快速向上移动。

　　他的视线掠过一个个名字，一排排数字，一行行成绩。

　　他看到第三十名、第二十名、第十名……

　　他的心跳在加速，目光继续向上移动。

　　第六名：裴衍。

　　嗯，还不错。

　　第五名，第四名，第三名。

　　林梢的目光在这里停了一瞬。

　　第二名不是他的名字。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在第二名。

　　林梢的目光向上移动了一寸，落在第一名的位置上。

　　林梢。

　　综合评定S+。

　　理论科目S+，实战科目S+，战术推演S+。

　　全满分。

　　全满分……

　　林梢周围所有的生命迹象都在这一瞬间凝固，只剩下他的眼睛还活着，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可遏制地亮起来。

　　它急速地膨胀、扩张、燃烧，从一团火焰变成一场大火，从一场大火变成一片灼目的光。

　　属于胜利者的光芒。

　　他赢了。

　　他把第一名拿回来了。

　　全满分。

　　他和墨泽上次的成绩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他做到了，他用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较劲和执念，把这个位置从墨泽手里夺了回来。

　　旗鼓相当，不分伯仲。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腔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

　　他嘴角上扬，那笑容在他脸上停留两秒。

　　他想起什么，目光向下移动。

　　墨泽呢？

　　他的目光从第一名滑过，落在第二名上。

　　不是。

　　第三名，不是。

　　第四名，不是。

　　第五名，第六名，第七名，第八名，第九名，第十名……

　　不是。

　　不是。

　　不是

　　不是。

　　不是……

　　他的目光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切，从有条不紊的扫描变成近乎疯狂的搜索。

　　他的视线在榜单上飞速地掠过，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排查，从第十名看到第二十名，从第二十名看到第三十名，从第三十名看到榜单的最底部。

　　没有。

　　没有。

　　没有。

　　没有墨泽！

　　林梢站在原地，目光钉在榜单的最后一个名字上。

　　他重新从第一名看到最后一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比刚才慢十倍，每一个音节都在舌尖上滚过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自己没有遗漏。

　　还是没有。

　　他的手指在身侧握紧，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林梢站在黑金榜单前，阳光从穹顶的玻璃倾泻下来，将整个大厅照得通透明亮。

　　他看着第一名的位置，自己的名字还挂在那里，S+，全满分，金光闪闪的。

　　这是他想要的，是他在所有看不见的时间里反复打磨、反复淬炼、反复冲锋才拿到的东西。

　　大厅门口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所有在场的人都转过头去看。

　　裴衍站在门口，喘着气。

　　他看着林梢的背影，目光上移落在在那个榜单上第一名的位置，他看到林梢的名字挂在那里，金光闪闪，完美无缺。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朝林梢走过去。

　　裴衍在林梢旁边站了一会儿，一字一句地说：“他……退学了。”

　　林梢身体不可察觉的僵了一下，他收回在黑金榜上的目光。

　　“……什么时候？”

　　裴衍看着林梢的表情，小心翼翼道：“今天早上八点。”

　　早上八点。

　　林梢笑了一下。

　　学校系统七点半开始工作，半个小时走完退学流程吗？

　　林梢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大厅门口，手里的光脑屏幕还亮着。

　　上面的信息很短，短到只有几行字。

　　【墨泽，星都学院二年级插班生，于星纪549年10月21日提交退学申请，理由为‘个人原因’。该生在校期间全部记录依联盟γ5级保密条例予以封存，不得调阅、复制、传播。即日起生效。】

　　裴衍把光脑翻过来扣在手心里。

　　“操。”

　　东区的训练场在今天下午出奇地安静。

　　林梢站在空旷的场地中央，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西边的天空。

　　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在天边燃烧着，像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告别。

　　————

　　林梢凌晨五点起床，六点整出现在食堂，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用七分钟吃完严格按照营养配比搭配的早餐。

　　课表没有变，训练计划没有变，一切都没有变。

　　裴衍注意到林梢开始喝黑咖啡。

　　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学院里喝黑咖啡的人很多，提神、高效、符合院校的实用主义美学。

　　但林梢以前不喝咖啡，他喝一种特制的功能性饮料，由林家的营养师专门调配。

　　现在他面前的杯子里是黑色的液体，冒着热气，味道苦涩。

　　裴衍第一次看到他端着那杯黑咖啡的时候，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确认那确实是一杯咖啡而不是什么林家特供的新款功能饮料。

　　他突然想起来，墨泽也喝黑咖啡。

　　他见过一次。

　　在教学楼的自动贩卖机前，墨泽买了一罐最便宜的黑咖啡。没有任何糖和奶的添加，他打开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裴衍当时还跟林梢吐槽过这件事，说“那个新来的品位也太差了，贩卖机最便宜的那种咖啡苦得跟中药似的”。

　　现在林梢面前放着的，就是那个牌子的黑咖啡。

　　裴衍坐在林梢对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现，低头吃自己的早餐。

　　他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两下，忍不住又抬头看一眼那杯咖啡，又看一眼林梢的脸。

　　林梢正在看光脑上的新闻，表情平静。

　　裴衍把三明治咽下去，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裴衍发现林梢听音乐这件事比喝黑咖啡要离谱一百倍。

　　林梢这个人，在裴衍认识他的整整十七年里，从来没有主动听过任何音乐。

　　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音乐不能提高成绩，不能增强体能，不能优化战术决策，是一种低效的信息摄入方式，不值得占用时间。

　　裴衍走进图书馆看到林梢坐在他们常坐的位置上，耳朵里塞着一只无线耳机。

　　裴衍站在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他的光脑屏幕。

　　屏幕上是学院内部的一个音乐分享页面，播放列表的创建者是一个已经被注销的账号，头像是一片灰色，用户名是一串随机生成的编号。

　　播放列表的标题是空白的，里面的曲目也不多，只有七首。

　　裴衍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些曲目的名字，林梢就合上了光脑，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走路有声音。”

　　裴衍：？？？

　　裴衍：“废话，我又不是鬼。”

　　裴衍拉开椅子坐下，“你在听什么？”

　　“没什么。”

　　“你耳朵里塞着东西呢，怎么可能没什么。”

　　林梢把耳机取下来，收进内袋，动作很自然。

　　他没有回答裴衍的问题。

　　裴衍没有追问。

　　林梢最近变得特别诡异，咖啡，音乐这些东西就暂且不提了，裴衍发现了一个更不得了的情况——林梢在学墨泽。

　　林梢一个人在凌晨零点出现在西区的训练场，就是那个墨泽曾经使用过的、最偏僻的、最角落的、整栋楼只有一盏灯亮着的训练场。

　　林梢在凌晨零点的训练场上做墨泽做过的训练。

　　他用自己的方式复刻那种模式：三天高强度训练，一天低强度恢复，循环往复，不留余地。

　　他的身体在高强度的训练中发出抗议的信号，肌肉酸痛，关节僵硬，睡眠质量下降，所有这些都是过度训练的典型症状。

　　他没有停下来，他不敢停下。

　　极度疲惫的状态下，他的大脑会停止思考墨泽。

　　这是他找到的唯一一种可以暂时不想墨泽的方法。

　　林梢把自己逼到极限，逼到大脑没有多余的算力去处理任何与生存无关的信息，逼到躺下的瞬间就失去意识，没有做梦的时间，没有回忆的时间，没有想念的时间。

　　但这个方法有一个副作用。

　　他在疲惫到极致的时候，还是会看到墨泽。

　　那个影子站在另一端，背对着他，穿着那件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黑色制服，低着头。

　　林梢每次看到那个影子都会闭上眼睛。

　　再多看一眼，他怕自己就会开口叫出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