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七十五章 “我老婆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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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方老脸一红，“您别取笑，我是个老派人，妻子是家里介绍安排的，互相扶持走过二十四年，对彼此从没有二心，直至她病逝，之后我就作为鳏夫活到现在，并未曾追求过什么人。怎么知晓。”
魏若兰点头，“我没有取笑你，你是知道的，我一直很推崇你二人当年相敬如宾，从无什么旁生枝节，在花样百出的现代社会很难得，虽然她先你而去，不是真正意义的‘白头偕老’，可你们两人究竟也不失为一对佳偶。既然你不懂，那……你总该知道一点，魏昭她爸爸是怎么追求我的吧？他假装成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向我请教学习上的问题，我还信以为真，觉得能帮到他，是很开心的一件事，不然我成绩再好，也只是所取得的诸多干巴巴的勋章中的一个，有什么意思？谁知道后面喜欢上了，靠近了，才渐渐发现他的庐山真面目，竟是个比我还厉害很多的角色，哪里需要向我‘请教’！这个呢，就是‘伪装学渣’。有些茶里茶气——也就是感情里很讲究韬略的那种女孩子，追求对象从不直白说‘我要追你’，会频繁示弱，什么‘拜托帮我拧开瓶盖’，‘哥哥帮忙提下行李…哇原来你力气这么大！’‘哥哥这道题不会教教我…哇哥哥好聪明好厉害哦！’驱使他人帮个小忙，再给别人提供巨大的情绪价值，让对方觉得自己没他不行，从而一步步沦陷，其实是利用了人性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听见夫人用板正冷峻的女中音学嗲言嗲语，万方禁不住老脸抽了抽。但随即，电光火石间意会过来，不禁讶然：“你是说，你是说……大小姐她…她装死…？装作会穿越？就是为了让薛小姐觉得，自己没有她不行？而夫人你，一直陪小姐演戏？可，可……”
可明明，那消失的脉搏，以及躯体在零下N度冷库中冷冻数月，都是真实发生的。正常的活生生的人，绝不可能呈现那样的状态。谁能耐受那样的低温？
魏夫人并不急着确认，也不急着否认，而是目光悠远地陷入回忆，缓慢喝了两口酒。
随即她回过神笑一笑：“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刚到家洗了手准备吃饭，就有人找上门来要谈生意，那伙人还是老派思想，想宴请我很久了，太着急至于失了分寸，昭儿还只有一点点大，我搞不清是四岁还是五岁了，拖着我不许起身，抱着我的腰，把我按在位子上，不许站起来，问我怎么打发别人走，由她去说。我就故意说了很长一串，客客气气的，全是官腔，场面话，昭儿听了，就说知道了，跑到门口去拒绝他们？”
万方点头：“记得，这件事我印象非常深刻，她一跑出去，保姆跟上，我也怕小姐跑太快出事，紧随其后，跟过去竟听到她一字不落地，把夫人说的复述了一遍，还自己添了几句说辞，说‘我是魏总女儿，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同她吃过晚饭，你们是她什么人，哪一个跟她像我这么亲？凭什么约她吃晚饭呀？你们家的孩子，也像我这样，一直见不到母亲吗？’说得那几人汗颜起来。羞惭惭离去。”
魏若兰眼眶微微泛红，“所以我说，我的昭儿从不是什么废物点心，就是伪装的而已，故意背不下来《静夜思》，也不过是想我多费些心，多陪陪她。所以后面这个女儿，想用背书过目不忘来跟原本的身份划清界限，哼，可笑。”
“可是。”万方两道眉深深蹙起，“就算背书这事儿能解释，还有别的，她在穿越时，确实是没有脉搏，没有生命迹象，这不止是您自己判断，您不也请了可靠的家庭医生来做专门检查，她确实……而且，那一身的武艺和蛮力……这个可就坚决对不上了，小姐最怕吃苦，连广播体操都能不做就不做，怎肯练武？”
魏若兰摇头：“有段时间，昭儿不是很爱跟山医命相卜的那些人来往吗？我当时心里还嘀咕，要是童子命，做了修行人，改不改得了。要是能改，也是好事一桩。可又怕她真钻研得深了，遁入空门，那我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万方颔首，他毕生心血都奉献给了魏家，由魏若兰出面爱护他的子女亲眷，而相应的，他自然是对卫昭母女事无巨细地上心，是以很多细节都记得清楚。魏夫人一提，他马上知道指的是哪一阵子，“想来是，二十岁生日前后？她想用玄学寻人，请了好些名家大师来，那帮人，有些确实是有真才实学，而有些网红，混杂在里头，一望而知是操控人心的神棍，小姐跟他们日夜密谋，手腕上，脖子上，还戴满各色法器。我见了晃得眼晕。”
魏夫人笑得眼泪从眼角渗出：“是啊，把我给的几张副卡都刷爆了，我接到银行提示，不得不出面过问，心里受惊不小，还以为她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了，抓着她的两个手肘弯检查了好几遍，又薅到医院验了毛发，加上彻底搜查了一遍她的房间，后来才知道是打赏给了那些大师。现在想来，搞不好就是那时她学到了一些假死、闭气之类的歪门邪道。”
“这个，假死，一死死那么久，还是难度挺大的吧，过后不到一年她不是对那些师门也淡下来了么？”万方还是很难相信，“还提起来就生气，说自己被骗了。”
魏若兰冷哼一声：“要是连穿越这么鬼扯荒诞的事情都能成立，那假死又有什么不可以？一身武艺搞不好是她偷偷练的，还吃了些大力丸，十全大补丸之类的。力气大会武艺，也不是什么登天难事。”
万方就不做声。他打心底不觉得夫人这个推理成立。
魏若兰继续说自己的设想：“她们说，昭儿在最后以‘魏家大小姐’的身份现身的那场宴会上，她把所有相好过的，能请到的都请了去，来者不拒地喝酒，老万你听着，像不像告别会？谁没事把所有前任聚在一起呀？这不给自己找不痛快吗？除非是，为了告别和新生。
“喝酒喝吐了，去洗手间，吐完出来捂着心口说疼，且满面泪痕。我那傻姑娘，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过？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她肯定是找人十几年未果，什么办法都想尽了，为了排遣心里与年龄不符的汹涌的爱欲，找了各种与记忆里那个影子有几分相像的替身，但因缘际会之下某天碰到了薛青岩，认出来记忆中的那张脸，没有贸然打草惊蛇，找人旁敲侧击地打听，得知她虽然是外地的，少女时代不在这里生活，但确实在某年某月到过北京的机场，就对上了。”
魏夫人说到激动处，不由得来回踱步，说话语速也变得极快，“但是当她刚按捺住内心的狂喜，确定要去攀谈，倾诉衷肠，却不想，好死不死，听到小薛和什么人吐槽，说了些‘海王就应该死翘翘’、‘最讨厌那种花心大萝卜’，‘玩弄感情的人不配拥有幸福’之类的评语，我的昭儿想到，假如上去相认，会被心上人当狗屎一样嫌弃，于是悲从中来，自惭形秽到没办法吐露真身，也许那日，她落寞地转身离开。”
万方怕她走太急闪到腰，一路紧紧跟随，小声叮嘱：“夫人慢点，不急，慢慢说，慢慢说。”一面接过她手里的酒杯，避免她不经意间撒了，染污了鞋或是衣物。
魏若兰眼睛亮得吓人，怪笑一下继续推理道：“我儿她想举办个告别宴，与先前的荒唐生活彻底切割。但又想到，斑斑劣迹，声名在外，无论如何切割不干净，所以委屈绝望，以至于哭了。怪造化弄人，怪命运不公。她想对藏在心里许多年的姐姐说，我那么荒唐，都是因为想你。但又觉得，这话说出口，根本站不住脚，连自己都不信，因为真正的爱，势必是忠贞的，不能因为找人未遂的空虚，就开始乱搞。还乱到人尽皆知的地步。她冲出酒店，淋了一场雨，在暴雨的洗礼与冲刷下，突然打通任督二脉，她想到一个绝妙的计划，只需要用到‘假死’这个技能。就能编一个足够让心上人信服的故事，还能‘伪装学渣’潜伏在她身边，玩儿一出‘近水楼台先得月’，哈！”
她似乎为自己精彩的脑洞所折服，兴奋得合掌拍了一下，发出巨大的“啪”的一声响。
万方听得好累，脑子的转速根本跟不上夫人的节奏，缓了半晌才说：“可是，咱们大小姐的性格，跟眼下这位，完全不同啊，大小姐是那么外放张扬，而这位何等地沉稳内敛；大小姐为人狂放不羁，而眼下这位又是何等地谦和有礼；还有，大小姐什么时候害羞过？这位，这位，就是看一眼薛小姐，都要脸红个半天。”
“你懂什么呀老万。你就谈过一次恋爱结过一次婚，不对，你恋爱都没谈过，和你老婆直接就是盲婚哑嫁的。你懂多少感情？是真爱，当然看一眼都害羞。而且要想别人信服这个故事和人设，必须她自己先信到骨子里才好，她得由内而外包括人生观价值观都焕然一新。先给自己催眠，催眠到，连我这个亲生母亲都不认的程度，自然就增加了可信度。”
万方不敢苟同：“可是，大小姐是很孝顺的，绝不可能为了追爱人就忍心对您这样。她知道您的精神支柱是什么。”
魏夫人哈哈大笑，彻底开怀：“那算什么，权宜之计而已嘛，现在不还是回来我身边了？只是临时一阵子，不要紧的，作为母亲，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我的孩子开心快乐，只要她能幸福，她想演，我心甘情愿陪她演一辈子。她不就是怕露馅，所以搞了个架空的朝代吗？
“倘若编排现有的古封建王朝，历史素养好点的人听几耳朵，就能找到漏洞。当然，这是我个人，愿意相信的版本。我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就算，我以上猜测的全都不对，真是什么古代魂灵穿过来，给我当干女儿，我也不亏，反正骨血还是我的骨血，我那亲子鉴定不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吗，眼下她生一个孩子，传承的可是我的dna，身为朴素的唯物主义者，我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她伸个懒腰，对着万里晴空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灿烂笑脸，“老天待我不薄，我的乖女儿，真是太聪明了。”
眼看夫人哼着小曲儿回了房间，万方默然做不得声。
夫人真不愧是大学期间修双学位的高材生，其中有一门似乎正是文学方面的。人都说毕业若干年，知识早还给老师了。他们这把年纪，学生时代久远到都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可夫人这素养，似乎一滴都没浪费，也没返还啊。编得有鼻子有眼。
要是大小姐，为了追求心上人，改变得如此彻底，要达成这样脱胎换骨的效果，肯定蜕掉好几层皮。那也算得上为爱痴狂了。
尽管，在万方心里，以小姐软弱的秉性，断然没有这样的决心。
他还是更倾向于接受，真正的小姐刷完经验归天了，眼前的，是古代那位女将军，因为福分未尽，换个载体继续做人，且得到了小姐的身份和薛小姐的青睐。
而夫人，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对前后性格迥异的女儿，都是无私地深爱，更是不带半分犹疑认下了眼前半真半假的这位，而她为了让自己余生都甘愿，梳理出来这样一个能说服自己的逻辑。
——也好。
毕竟，人生在世，幸福最重要，真相，可以是罗生门，是最最最不要紧的东西。
薛青岩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到车后座上魏夫人提前让人给她们放好的一大堆生活物资——在极力劝说，试图说服她们搬到魏家豪宅来同住未果之后，转而把她家农场生产的有机蔬菜和肉类打包给她们带去小爱巢享用。她问自己要车钥匙，说让谁谁谁帮忙把东西放好，薛青岩没忍心拒绝，毕竟已经驳回她搬家的提议了，拒绝掀屋顶总得同意开个窗吧。
当时大意的薛青岩以为，要给东西，也就是一点点，好比一瓶品质上佳的酒水之类的，富贵人家讲究贵精不贵多，不会堆砌得太夸张。谁知完全想错，魏女士似乎怕她俩饿出毛病似的，整太多了，以至于后备箱都塞不下，连车后座都摆着密密麻麻的菜蔬和食品保鲜盒，赤橙黄绿青蓝紫，真正开起了彩虹铺。
“你妈妈好过分啊……”薛青岩忍不住和女友吐槽，“怕我不给你吃饭，还是怕我养不起你。她是不是忘了，我们家并没有她家那么大的双开门电冰箱。这么多食材怎么安插得下去嘛。”真是甜蜜的负担。
卫昭坐在副驾驶抿嘴笑了笑，并不置评。虽然换了人生和身份，割舍了父母亲友，可现在这一刻，仍旧算得上是最幸福的时刻之一。她深知妻子嘴上的轻微怨念，是一种亲昵的情感表达。
薛青岩没得到应和，就自己和自己玩，不由得回想起最开始认识魏夫人时，她那种尖锐的态度，和眼下这个把她也当女儿疼的状态，很难想象这惊人转变就是数月之间的事。
等绿灯时她触到旁边小卫黏黏的眼神，又想到有段时间自己老师在梦里梦见她说那句话，就忍不住问道：“哎，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卫昭小姐，当时你是怎么那么肯定，我们会再相见，还会相守？你是料定了魏若兰女士，一定找不到再见亲女儿的方法，从而妥协让步吗？”
卫昭皱皱眉，轻轻摇头。当时情势复杂，说实在的她根本顾不上推理。仅仅是发自心底的水到渠成的念头，因此如实说：“就是，一种直觉。”
如果换作别人，一定会觉得这个回答很敷衍。没有趁机发表小作文一样的长篇告白，就是不够爱的证据，可能要作闹起来。
可是薛青岩却一秒就get了，是直觉没错。她深有同感，没有比“直觉”更精准的词。
当时小卫穿走了，她恢复独身，却一点没有失恋的自觉，反而有种很笃定的信念：女朋友还会回到她身边。卫昭缺席的3d现实看起来反而显得不真实。
事实证明，吸引力法则是真的。你没有匮乏感，宇宙就会给你派送更多的丰盛。假如当时落单以后，撕心裂肺，痛苦难当，搞不好就真的彻底失去小卫，把这种心底最深的恐惧渲染成铁一般的事实。
生平第一次拥有女朋友，薛某有很多老早就想实践的事情。回到家忙活一些琐碎家务，转眼就天擦黑了，她兴致勃勃打开投影仪，要求小卫跟她一起趴在被窝里看《杀死伊芙》，对外国面孔接受还存在一定难度的卫昭微微蹙眉看向身边的妻子，语带笑意悄声问：“喔，老婆让我帮你实现的心愿就是这个？一起，看‘电视’？”
薛青岩趴在那里，端过红酒杯，喝一口，挑眉说：“你以为咱们这样很简单？你想想看，为了这样窝在一起平平安安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反正觉得来之不易。这个电视剧里面哦，”指指白幕布上晃动的人影，“有一段就说得特别好，其中一个女主角问对方，你想要什么？对面答：‘普通的东西。美好的生活。很棒的公寓。有趣的工作。一个一起看电影的人。’我没你那么伟大，老想着拯救苍生，我特别小格局一人，我就想随时能和你一起看电影，你就是那个我想‘一起看电影的人’，你难道不能成全我？要质问我？”
薛青岩说着说着，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你就爱干大事是吧？在古代就行军打仗，‘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到了现代还没过两天安生日子，又想着去当警察抓歹徒了。假如我非常强烈地要求，你放弃个人英雄主义，只关心三餐四季，做一个普普通通的恋人，就做我老婆，你会不会考虑？”
明明先前说得那么甜蜜，以后只属于你。哼。骗子。
妻子妍丽的脸上表情生动可爱，卫昭心口泛起一阵柔软悸动，凑过去在她红唇落下一吻，“我老婆真可爱，所以说什么都对。只要有你，就是人间至美。”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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