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簿》》墨染1962

4、桃花纷纷 太子萧怀瑾

　　皇宫，东宫。
　　萧怀瑾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厚厚的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今年十七岁，是当朝太子，未来的天子。从小到大，他接受的教育就是要做个明君，要勤政爱民，要克己复礼。
　　可他累了。
　　真的累了。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读书，一整天都有讲不完的课，见不完的大臣，处理不完的政务。他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看似尊贵，实则连翅膀都张不开。
　　“殿下，”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该去书房听讲了。”
　　萧怀瑾烦躁地挥挥手：“就说本宫今日身体不适，告假一日。”
　　内侍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等屋里没人了，萧怀瑾才站起身，走到窗边。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极了。他看着宫墙外那片自由的天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出去。
　　就今天，就这一次。
　　他换上一身普通的公子哥衣裳，翻墙溜出了东宫。宫外的一切都那么新鲜，那么热闹。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活得那么有生气。
　　萧怀瑾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孩子，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好奇。他买了糖葫芦，吃了桂花糕，还在路边摊上淘了一只丑丑的泥塑小狗。
　　“小兄弟，一个人逛街啊？”一个卖货郎热情地招呼他，“要不要去前面的风月楼听听戏？我们京城的沈老板，那可是神仙人物，唱得好听极了！”
　　萧怀瑾本来没兴趣，但听到“神仙人物”四个字，鬼使神差地动了心。
　　风月楼。
　　他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后院，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戏台已经搭好了，台下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喝茶聊天，好不惬意。
　　萧怀瑾要了一壶茶，几个点心，安静地等待着。
　　锣鼓声响起，戏开始了。
　　第一出是《游园惊梦》。
　　当那抹纤细的身影出现在戏台上时，萧怀瑾的呼吸停滞了。
　　那人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戏服，头戴珠钗，面若桃花，眼波流转间，仿佛整个戏台都亮了起来。他的身段极软，腰肢极细，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美得像一幅会动的画。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的声音响起来了。
　　软糯，绵长，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像春风拂过柳梢，像细雨滴落荷叶。萧怀瑾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明明是男声，却比女声还要婉转百倍。
　　他痴了。
　　真的痴了。
　　他从小在皇宫长大，见过无数美人，听过无数戏曲，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眼前的这个人，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是天上的谪仙，是画中的精灵，是只可远观不可亵渎的存在。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萧怀瑾坐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攥着茶杯，指节泛白。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再来一出《长生殿》！”台下有人喊道。
　　锣鼓声再次响起。
　　这一出，沈归澜扮的是杨玉环。
　　他穿着华丽的宫装，头戴凤冠，一步一摇，风情万种。当他唱到“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时，那双流光媚眼里盈满了泪水，仿佛他真的经历了那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萧怀瑾的眼眶，也莫名其妙地红了。
　　他忽然很想冲上台去，告诉这个人：别哭了，我给你连理枝，我给你比翼鸟，我把这天下都给你，你别哭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台上的人，看着他笑，看着他哭，看着他活在一个又一个别人的故事里。
　　戏散了。
　　人群渐渐散去，萧怀瑾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想走。
　　他舍不得走。
　　“这位公子，”一个小厮走过来，客气地说，“我们要清场了，您明日再来可好？”
　　萧怀瑾这才回过神，站起身，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戏台空荡荡的，只有一地零落的桃花瓣，在晚风中打着旋儿。
　　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接下来的一个月，萧怀瑾天天往风月楼跑。
　　他不再翻墙了，而是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要最好的位置，点最贵的戏。他从不捣乱，也不闹事，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台上那个人，一看就是一整天。
　　沈归澜注意到他了。
　　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公子，穿着考究，气质高贵，眼神却总是带着几分忧郁。他每次来，都会点《长生殿》，而且一看就会看哭。
　　有一次，沈归澜在后台卸妆，小厮跑进来说：“沈老板，那位常来的公子又来了，还送了一匣子珠宝，说是给您的。”
　　沈归澜挑了挑眉，走到前台。
　　萧怀瑾正坐在那里，见他出来，立刻站起身，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个毛头小子。
　　“这……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萧怀瑾把匣子推过去，脸涨得通红，“您的戏唱得真好，我……我很喜欢。”
　　沈归澜打开匣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珠宝玉器，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他看了一眼，又盖上盖子，推了回去。
　　“公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贵重！一点也不贵重！”萧怀瑾急了，“只要是你收下，什么都值得！”
　　沈归澜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春风：“公子，戏子是卖艺不卖身的。”
　　萧怀瑾的脸刷地一下全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慌乱地解释，“我……我只是……”
　　“我知道，”沈归澜打断他，那双流光媚眼里带着几分了然，“公子是个好人。只是……您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我怕我接不住。”
　　萧怀瑾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眼前这个人，能一眼看穿他的伪装，看穿他藏在心底的所有疲惫和无奈。
　　“你……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归澜。”
　　“沈归澜，”萧怀瑾重复了一遍，将这个名字刻进了骨子里，“我叫……李瑾。”
　　他没敢说真名。
　　他怕吓到他。
　　“李公子，”沈归澜微微一笑，“时候不早了，您该回去了。”
　　萧怀瑾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从那天起，他不再送珠宝了。他只是来听戏，听完就走，从不打扰。偶尔，他会带一些自己做的点心，悄悄地放在后台，然后飞快溜走。
　　沈归澜每次都能吃到那些点心。
　　很甜，很软，像那个人的心意。
　　直到有一天，皇帝萧景琰发现了儿子的异常。
　　“怀瑾，”他看着跪在御书房里的太子，语气沉重，“你最近是怎么回事？政务荒废，学业懈怠，天天往外跑，你到底想干什么？”
　　萧怀瑾低着头，一言不发。
　　“说！”萧景琰一拍桌子，“你是不是有了心上人？”
　　萧怀瑾浑身一颤。
　　“果然是这样！”萧景琰冷笑一声，“是谁家的女儿？朕这就为你赐婚！”
　　“父皇！”萧怀瑾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儿臣不要娶亲！儿臣……儿臣谁也不娶！”
　　“放肆！”萧景琰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你不娶亲，江山谁来继承？社稷谁来延续？”
　　“儿臣……”萧怀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该怎么说？
　　说他爱上了一个戏子？
　　说他愿意为了一个戏子放弃太子之位？
　　说他宁愿做个普通人，也不愿再做这个笼中之鸟？
　　“儿臣知错了，”他最终只能这么说，“儿臣……这就回去读书。”
　　萧景琰看着儿子惨白的脸色，心里也不好受。他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怀瑾，你是太子，是大梁的未来。有些事，由不得你任性。”
　　“儿臣明白。”
　　萧怀瑾磕了个头，退出御书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抬起头，看向风月楼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而他，却只能站在这里，隔着高高的宫墙，遥遥相望。
　　他知道，他和沈归澜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一道宫墙。
　　还有身份，地位，世俗，偏见。
　　还有那无法跨越的鸿沟。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