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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竹影深深 谢蕴川初遇 ...

  •   江南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早。
      谢蕴川坐在马车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他今年十九岁,是江南谢家的嫡幼子,自小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一的烦恼就是——他有个未婚妻,是当今的公主殿下。
      说实话,他不喜欢公主。
      公主骄纵任性,脾气又坏,每次见面都要对他颐指气使,他躲都躲不及,家里却非要他娶。
      一想到婚期将近,谢蕴川就头疼。
      “公子,风月楼到了。”车夫在外面喊道。
      谢蕴川回过神,掀开车帘跳了下来。眼前是一座不算起眼的三层小楼,匾额上龙飞凤舞地写着“风月楼”三个字。楼前种着一排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颇有几分雅致。
      他今日是奉母亲之命,来请风月楼的名角儿去府上唱堂会的。据说那位名角儿名叫沈归澜,唱得一嗓子好戏,连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趋之若鹜。
      谢蕴川撇撇嘴,对这种风月场上的传闻向来不屑一顾。在他看来,不过是些逢场作戏罢了。
      他迈步走进楼里,立刻有小厮迎了上来:“这位公子,可是来听戏的?”
      “我来请沈归澜沈先生,”谢蕴川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我家夫人想请沈先生去府上唱几出戏。”
      小厮接过银子,脸上堆满了笑:“公子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不一会儿,小厮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谢蕴川认得,那是沈归澜的师姐沈青黛。
      “可是谢家公子?”沈青黛笑着拱手,“我家师弟近日身子不适,恐怕不能去府上唱戏,还望公子见谅。”
      谢蕴川皱眉:“身子不适?什么病?”
      “老毛病了,”沈青黛叹了口气,“他是戏子,常年劳累,心脉有损,每逢换季就要咳上半个月。”
      谢蕴川“哦”了一声,心里那点不快消散了些。他虽不爱听戏,但也不至于为难一个病人。
      “既然如此,那我改日再来,”他说着,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青黛叫住了他,“若是公子不急,不妨在后院稍坐片刻。归澜今日精神尚好,或许能见上一面。”
      谢蕴川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青黛领着他穿过回廊,来到后院。院子里种满了竹子,还有一小片池塘,塘里养着几尾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
      “公子在此稍候,”沈青黛指了指凉亭,“我去看看归澜醒了没。”
      谢蕴川在凉亭里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池里的鱼。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他正要打瞌睡,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那笑声像银铃一样,在竹林间回荡,听得人心头一颤。
      谢蕴川下意识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竹林深处,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身影正在奔跑。那人赤着脚,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袍,衣袂飘飘,宛如谪仙。他手里牵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是一只五彩斑斓的风筝,正高高飞在天上。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那人高兴地喊着,像个孩子一样在竹林里转圈。
      谢蕴川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个男子,却生得比女子还要娇美;明明身形纤细,却笑得那样灿烂;明明身处凡尘,却给人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那人是沈归澜。
      谢蕴川的心,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忽然卷过,风筝失去了控制,一头栽进了竹林深处,挂在了最高的那根竹枝上。
      “哎呀!”沈归澜急得直跺脚,仰着头看着那高高的竹梢,却够不着。
      谢蕴川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朝他走去。
      “需要帮忙吗?”他站在竹林边,轻声问道。
      沈归澜回过头,那双流光媚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看到谢蕴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可以帮我取下来吗?”
      他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绵软尾音,听得谢蕴川心头一酥。
      “好。”他听见自己说。
      谢蕴川自幼习武,这点高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几下爬上竹子,取下那只风筝,又轻盈地跳了下来。
      “给。”他把风筝递过去。
      沈归澜接过风筝,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谢谢你!”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可爱得让人想咬一口。谢蕴川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九年来见过的所有笑容,加起来都没有这一个动人。
      “我叫谢蕴川,”他听见自己说,“你呢?”
      “沈归澜。”沈归澜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蕴川……很好听的名字。”
      谢蕴川的脸,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
      “你……你经常在这里放风筝吗?”他结结巴巴地问。
      “嗯,”沈归澜点点头,“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那……我可以陪你一起放吗?”
      “当然可以呀!”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莫名地融洽起来。
      他们一起在竹林里放风筝,沈归澜跑,谢蕴川追,笑声洒满了整个院子。谢蕴川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无忧无虑,没有烦心事,没有讨厌的公主,只有眼前这个像风一样自由的人。
      “蕴川,”沈归澜忽然停下来,指着天空,“你看,风筝飞得好高。”
      谢蕴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只五彩斑斓的风筝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是啊,”他轻声说,“飞得好高。”
      “就像我的心愿一样,”沈归澜笑着说,“飞得很高,很远。”
      “你的心愿是什么?”谢蕴川问。
      沈归澜沉默了片刻,那双流光媚眼里闪过一丝黯淡:“我希望……有一天,我能不用吃药,也能像风筝一样,自由自在地飞。”
      谢蕴川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把这个脆弱的人拥入怀中,告诉他:我会带你飞,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归澜的侧脸,看着阳光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看着他眼中那份渴望自由的微光。
      那一刻,谢蕴川知道,自己完了。
      他这辈子,大概都忘不掉这个下午,忘不掉这片竹林,忘不掉这个笑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人。
      然而,美好总是短暂的。
      傍晚时分,公主楚怀玉突然驾临风月楼。
      她今日穿了一身火红的宫装,妆容精致,珠光宝气,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当她的目光落在谢蕴川身上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立刻喷出火来。
      “谢蕴川!”她咬牙切齿地喊道,“你果然在这里!”
      谢蕴川浑身一僵,硬着头皮走上前:“公主殿下。”
      “我来找你,你居然躲到这里来了!”楚怀玉气得胸口起伏,“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整整一天!”
      “臣不是躲,”谢蕴川低声辩解,“臣是来办正事的。”
      “办正事?”楚怀玉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一旁的沈归澜,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办正事需要找这么个……戏子?”
      沈归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谢蕴川心头一痛,下意识地挡在了沈归澜身前:“公主慎言!沈先生是风月楼的台柱,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楚怀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谢蕴川,你别忘了,你是我未来的驸马!”
      “我知道,”谢蕴川深吸一口气,“但即便如此,我也应该有我的朋友。”
      “我不准!”楚怀玉尖叫道,“我不准你和这种不清不楚的人来往!”
      沈归澜站在谢蕴川身后,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裹着白色绫布的小脚,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公主殿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您说得对。我是个戏子,出身卑微,不配与谢公子做朋友。”
      他抬起头,那双流光媚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谢公子,”他朝谢蕴川微微一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今日多谢你帮我取风筝。以后……不必再来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白色的衣裙在风中飘动,像一只折翼的蝴蝶。
      谢蕴川想追上去,却被楚怀玉死死拉住。
      “谢蕴川!”她尖叫着,“你要是敢追上去,我就让父皇查封这个破戏楼!”
      谢蕴川僵在原地,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眼睁睁看着沈归澜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看着那只风筝从高高的天上坠落,像一颗坠落的星辰。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永远地改变了。
      当晚,谢蕴川失魂落魄地回到谢府。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什么东西也吃不下。脑海里全是沈归澜最后那个笑容,那个平静得让他心碎的笑容。
      “公子,”管家在门外轻声唤道,“公主殿下送来了请帖,说是明日邀您一同游湖赏春。”
      谢蕴川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碎片四溅,茶水横流。
      “告诉她,我不去!”他嘶吼道。
      门外安静了片刻,管家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可是……公主说,如果您不去,她就……她就让人把风月楼拆了。”
      谢蕴川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保护不了他。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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