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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由活动 操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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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上的白线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会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上午第四节课是体育,高二十一班和高二十班合在一起上。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说了句"自由活动别跑出操场范围",然后躲进了器材室门口的阴影里刷手机。
夏可逢从器材室抱出来一个篮球,手掌压了两下,球弹起来的时候撞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他拍了两步,站在三分线外面抬手投了一个。球砸在篮板上弹回来,在篮筐边缘转了一圈,掉了出来。他跑过去接住,又投了一次,这次进了。球从网兜里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哗啦的声响。
他抱着球转过身,看见林听野正从操场那一头走过来,左手拎着一瓶水,右手插在裤兜里。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红色的跑道上。夏可逢把球往他那个方向一抛,喊了一声"接着"。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林听野从裤兜里抽出右手接住了,手指收拢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
"打不打?"夏可逢站在原地没动,抬起胳膊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汗已经把校服后背洇湿了一片,深蓝色布料贴在脊椎的凹槽上,沿着脊柱线往下延伸了一掌宽。
"打。"林听野把水放在跑道边的台阶上,拍着球走过来。他运球的姿势很稳,手掌控制着力道,球贴着地面弹起来的高度始终一致。走到三分线附近他停了一步,抬手投了一个。球进了,空心入网,网兜晃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夏可逢跑过去捡球,蹲下的时候裤腰后面那一截露出来一小块皮肤,后腰窝陷进去一个浅浅的坑。他捡起球站起来,把球夹在胳膊底下,歪着脑袋看了林听野一眼:"你还挺准。"
"你不是见过我打球。"
"那都是两年前了。"夏可逢拍了一下球,把它滚到林听野脚边,"来,斗牛。"
操场边上的香樟树投下一片椭圆形的阴影,刚好罩住半个篮球场。夏可逢站在阴影边缘,左脚往前迈了一步,右手运球,左手张开挡在林听野胸前。林听野微微蹲着,重心压得很低,两只手在他面前左右移动,像两片不断调整角度的门板。夏可逢往左边虚晃了一下又拉回右边,从林听野的腋下把球传出去了,但林听野的肩膀一斜,把那道路线堵死了。球碰到林听野的手背弹了出去,滚到跑道边上。
"你犯规。"夏可逢说。
"哪犯规了。"
"你碰到我手了。"
"那是球。"
夏可逢盯着他看了两秒,扁了一下嘴跑过去捡球。捡回来的时候他站在罚球线上,两只手把球举过头顶,喊了一声"我要投了"。林听野没动,站在篮筐下面仰头看着他。夏可逢投出去了,球擦着篮板的边缘飞过去,碰了一下篮筐外侧铁架上的螺丝,弹开,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没进。"
"我知道。"夏可逢弯腰捡球,头发尖上甩出一滴汗,落在水泥地面上瞬间被晒干,只剩一个更浅的圆点。
隔壁场子有几个男生在打半场,球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球撞击篮板的声音砰砰的。有人喊了一句"传",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急促地跑过,然后是一声"好球"。夏可逢侧头看了一眼那边,又转回来。他已经出了很多汗,额头上的刘海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眉毛上面,他抬手往后拨了一下,刘海翘起来又塌下去。嘴唇上面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他张着嘴喘气,舌尖在齿间露了一小截又缩回去。
"热不热?"林听野问。
"热。"夏可逢把球夹在腋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唇,"但是还想打。"
林听野走到台阶边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夏可逢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流到颈窝里,把领口那一小块干的地方也洇湿了。他把瓶子还给林听野的时候瓶口上沾了一小片水光,林听野接过去就着那个瓶口也喝了一口。夏可逢看着他喝水,看见了瓶口上自己留下的那片水痕被林听野的嘴唇覆盖过去,他眨了一下眼睛,把目光移开了。
又打了大概七八个回合。夏可逢的球衣前襟全湿透了,贴在小腹上,每次抬手投球的时候布料会短暂地离开皮肤又贴回去。他在一次跑动中踩到了一个松动的石子,脚下一滑,膝盖着地搓了一小段。水泥地面把他的膝盖表皮蹭掉了一层,渗出细小的血珠,浅红色的,一颗一颗地从皮肤纹理里往外冒。
"没事没事。"夏可逢在林听野蹲下来之前先开口了,自己用手按了一下伤口边缘,"就破了点皮,不疼。"
林听野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块擦伤。膝盖正中间的位置,表皮翻起来一小块,露出底下粉白色的组织。血珠慢慢聚拢,形成一颗圆形的血滴,顺着他膝盖的弧度往下滑了一小段。林听野伸手用拇指按住那颗血滴蹭掉了,然后站起来,走回台阶边翻了一下自己的书包,从侧兜里掏出一片创可贴。浅肤色的,塑料包装还没拆。
"你书包里怎么还有这个?"夏可逢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上次你打球摔了之后买的。"
夏可逢愣了一秒。上次他打球摔了是上个月的事,膝盖上蹭破了一块比这大得多的皮。他当时在操场上坐了一小会儿,林听野也没说什么,就是站在他旁边等他起来。那时候林听野还没转学回来。那片创可贴是什么时候买的,买来放在书包里多久了,他没法问。
林听野蹲下来把创可贴撕开,对准夏可逢膝盖上那块擦伤的位置贴上去。手指在创可贴边缘按了一圈,压平了每一个翘起的角。他的指腹按在膝盖周围完好的皮肤上,留下几个浅浅的、泛白的指印又慢慢消退。
"好了。"林听野站起来,把手收回去。
夏可逢低头看着那片创可贴。浅肤色的,方方正正地贴在膝盖正中间,边缘贴得很服帖,没有一丝翘起来的地方。他用手指戳了戳创可贴中间,伤口被盖住了,感觉不到凉意也感觉不到疼。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上个月哪天?"
"不记得了。"林听野转过身往台阶走,"你还打不打?"
夏可逢从地上爬起来,拍拍手掌上的灰。他走到台阶旁边,把那瓶水拿起来又喝了一口,把瓶子拧上盖子放回去。膝盖上的创可贴随着他走路时膝盖的屈伸微微绷紧又松开,不疼,但存在感很强。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一小块布贴着皮肤,提醒他那里有一道被盖住的伤口。
"不打了。"他说,走到林听野旁边并肩站着,"我渴死了。你下午还有课没?"
"有。历史。"
"我也历史。一起走。"
两个人从操场往教学楼走。太阳升到头顶正上方了,影子缩在脚底变成短短的一团。夏可逢走路的姿势有点歪,右腿落地的时候膝盖绷直的速度慢了一点,林听野走在他左边,步子的频率不知不觉降了下来,和他保持同一个节奏。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夏可逢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下午的历史课夏可逢趴在桌上睡着了。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光影在桌面上来回移动。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右腿膝盖碰到了桌腿内侧,创可贴的边缘硌了一下皮肤。他醒了,低头看了看膝盖,把裤管卷起来检查了一下创可贴。还在,贴得牢牢的。他把裤管放下来,重新趴回桌上,脸枕着手臂,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他偏头看向窗外,隔壁班的走廊上有一个人走过去,深蓝色校服,步速不快不慢,经过高二十一班窗户的时候侧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夏可逢没抬头,但他的睫毛动了动,嘴角压着桌面布料弯了一下。
晚自习结束后他在单车棚碰到了林听野。两个人锁好了车,并肩走出校门。路灯把路面照成橘黄色,夏可逢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片创可贴,边缘有一点翘起来了。他伸手按了一下,把它压回去,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含了一会儿他把糖从嘴里拿出来,举到林听野面前:"吃不?"
林听野低头看了看那根被含得湿亮的糖,然后偏头把糖咬走了,咬断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夏可逢手里只剩半根糖棍,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半截空棍子,笑了一声,把棍子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你还剩半根在我嘴里。"
"我知道。"夏可逢把手插进裤兜里,踢了一脚路面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打在花坛的边缘弹了回来。他追上林听野的步子,两个人并排走进巷子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巷子尽头有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亮着灯,电视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漏出来,新闻联播的片尾曲正在播。
夏可逢的脚步声在他的左边,时快时慢,但一直贴着同一道线走。林听野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挨着的那一小段距离,没有说话。他把嘴里的糖咬碎了,橘子味的甜从齿缝间散开,填满了整个口腔。他把糖梗吐在手心里攥着,走进自家院门之前偏头看了旁边一眼。夏可逢已经推开了自己家的铁皮门,在门口回头看他,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剥了一颗新的糖,含含糊糊地说:"明天见。"
"明天见。"
铁门关上了。林听野站在原地站了两秒,把手心里那根糖梗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推开自己的院门走进去。院子里的无花果树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动着,叶片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被翻动了一整天的书页终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