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淋雨 不要伞没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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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上到第三节课的时候开始下的。先是一两颗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啪，啪，隔了五六秒才落下第三颗。然后风从走廊那一头灌进来，把讲台上的教案纸吹翻了一页，老师伸手压住纸角，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夏可逢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从上午那种明亮的灰白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铅色。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已经下成了帘子。走廊上挤满了没带伞的人，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往雨里冲，有人站在门口等雨小。夏可逢从桌肚里掏出那把深灰色的折叠伞撑开走进雨里，校门口那条路已经开始积水了。水从路沿漫上来，淹了半个人行道，底下的碎砖和石子被水盖着看不见。他挑着路沿高处走，一只脚踩在水里，他的运动鞋是去年买的，鞋底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纹路，鞋帮的胶边开了一小条缝。
走了大约三十步，那只鞋彻底不行了。鞋底从鞋帮上脱了一半，像张开的鱼嘴，每走一步就往外吐一口水。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那只鞋已经没法穿了，鞋底耷拉着。他把鞋脱下来拎在手里，光着一只脚站在水里，水没到他的脚踝。他把另一只鞋也脱了，两只鞋拎在一起，光脚踩在水里往前走了两步，脚底的碎石子硌着脚心。
林听野从左边走过来。黑色长柄伞撑得端端正正的，走近了看清夏可逢手里拎着的那只鞋，低头看了一眼：“鞋坏了？”
“脱胶了。”
“光脚走回去？”
“也不是不行。”夏可逢说，但脚趾在水里蜷了一下，底下的碎石硌得他一抽一抽的。
林听野把长柄伞换到左手，右肩立刻被雨淋湿了一小块。他在夏可逢面前蹲下了。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下来，凉鞋的后跟露出水面一小截，水流从他脚边绕过去。他偏了一下头，没说话，但那个动作很清楚——上来。
夏可逢看着他的后背，深蓝色校服被雨气洇湿了肩膀那一块，布料贴在肩胛骨上，然后他咧嘴笑了。他把两只鞋用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往林听野肩膀上一搭，整个人往上一扑。扑得有点猛，林听野被那股冲劲带得往前跄了半步，膝盖在水里晃了一下才稳住了。
“你能不能轻点。”林听野说。
“你也没说让我轻点。”夏可逢把下巴搁在他右肩上，两只胳膊从后面圈住他的脖子，手指在前面交叉扣着，像一个勒得有点紧的活结，“勒着你了吗？”
“勒着了。”
“那你自己调整一下。”夏可逢把手指松了松，但没有松开，圈成一个松松的环搭在林听野锁骨前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林听野后颈那块露出来的皮肤，雨水顺着发梢滴在上面，顺着脖颈的弧度往下淌。他伸出一根手指，用指尖顺着那道水痕划了一下。
林听野的脖子缩了一下。
“你干嘛。”
“帮你把水擦掉。”夏可逢说，语气理直气壮的，又把指尖蹭了蹭那块皮肤，“你后颈好凉。”
“因为你手更凉。”
夏可逢把那只手缩回来放在自己嘴边哈了一口气，然后又贴上去。这回更凉了，林听野的肩胛骨动了一下，像背后趴着一只拿了冰块的猫。夏可逢感觉到了那个细微的耸动，趴在人家肩膀上笑得整个人都在颤。
“别乱动。”林听野说。
“我没动。”
“你在笑。”
“笑也算动？”
“算。”
夏可逢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憋了一会儿，没憋住，闷着笑出了声。那股气从他嘴角泄出来，喷在林听野后颈的皮肤上，暖的，细细的一股气流。林听野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迈出去了，但步子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
夏可逢的脚在他腰侧晃着，光着的两只脚，脚趾一翘一翘的，他低头看见水面从自己脚趾尖下面滑过去，浑浊的泥黄色水面上映出两个人裹在雨伞底下的影子。他忽然把左脚往前一伸，伸到林听野腰前面，脚趾在他腹部的校服上点了一下。
“你看我脚。”
“不看。”
“我脚趾头能碰到你肚子了。长高了吧？以前你背我的时候我脚够不到前面。”
“你以前矮。”
“我现在也不矮。”
“那你还让人背。”
“我鞋坏了呀。”夏可逢说，“又不是我想让你背的，是你自己蹲下来的。”
林听野没回这句话。他走过了积水最深的那一段路，水没到了他的膝盖弯，凉鞋踩在水底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夏可逢低头看见水面几乎要淹到林听野的膝盖，他把脚缩回来了一点，脚尖不再去碰水面，但没过几秒又伸回去了。脚趾头在空中画着圈，左一圈右一圈，像在跳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舞。
“哥。”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那你背我到县城那头去呗，我要去买个新的鞋。”
“明天买。”
“今天买。”
“今天鞋店不开门。”
“那明天你陪我去买？”
林听野没有回答。夏可逢在他背上歪了歪脑袋，把脸颊贴在他后颈上，贴了两秒又抬起来。“你听见没？明天陪我去买鞋。”
“听见了。”
“去不去？”
“……去。”
夏可逢又笑了。那个笑比刚才更响，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像是往湿漉漉的空气里丢了颗小炮仗。他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林听野背上晃，屁股一颠一颠的，林听野托着他腿弯的手收紧了一下把他稳住，又松开了。
“你别晃。”
“我开心嘛。”
“开心什么？”
夏可逢把脸凑到他耳朵旁边，嘴唇离他耳廓不到两指的距离，压低声音说：“开心你背我呀。听野哥哥背我，我为什么不开心。”
林听野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小片。从耳垂边缘开始，往耳尖蔓延，像有人拿了一管粉色的水彩笔在他耳朵上画了一道。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灌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但夏可逢还是看见了。他把嘴唇凑得更近了一点，气流喷在那片泛红的耳廓上：“你耳朵红了。”
“雨淋的。”
“雨淋只淋耳朵？”
“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话一直这么多啊，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夏可逢把下巴重新搁回他肩上，蹭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你耳朵更红了。”
林听野的步子又快了一点。雨伞在他们头顶微微晃着，伞沿的水珠甩成一道弧线，落在路边的水洼里溅开。夏可逢在他背上趴着，两条腿安分了几秒钟，又开始晃。左边晃一下右边晃一下，拖鞋一样的节奏，脚趾头在空中捏紧又松开，像在跟什么东西打招呼。
巷子两边的屋檐往下淌水，水帘从瓦片边缘垂下来，落到地面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坑。经过一户人家的院子门口时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响了一下，油烟的味道混在雨水里飘出来。夏可逢吸了吸鼻子：“饿了。”
“快到了。”
“你饿不饿？”
“还行。”
“你肯定也饿了，你背了我这么久。要不你在我家吃呗？我妈今天烧排骨。”
林听野的脚步慢了一拍：“你妈知道我去？”
“不知道啊，但是你去她就高兴。你妈不也老让我去你家吃饭吗，扯平了。”
夏可逢家的铁皮门出现在巷子尽头。那扇刷了绿漆的门在雨里被洗得发亮，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林听野站在门口停下来，没有放他下来，偏头说：“钥匙。”
夏可逢从他背上伸出一只手去够裤兜，整个人往右边歪过去。他歪得有点猛，林听野往左边倾了一下才找平。夏可逢在他背上晃来晃去地掏了半天钥匙，最后掏出来插进锁孔拧开了。
门推开，门廊里的灯光涌出来。林听野蹲下去把他放下来。夏可逢光脚踩在门廊的瓷砖上，凉得缩了一下肩膀，但马上又站直了。他转过身看林听野，林听野站在外面的雨里，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沿着下颌线的弧度往下淌。
夏可逢打量了他一圈，忽然伸手把林听野手里那把黑色长柄伞抽走了，往身后门里一放。“你进来。”他说。
“我回去了。”
“你衣服全湿了，我妈看见你这样回去肯定要说我。”
“不会。”
“我说会就会。你进来换件干的，我找我爸的衣服给你穿。”
林听野站在雨里没有动。夏可逢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往后拉了一把。力道不大，但林听野往前迈了一步，跨进门廊的门槛。门廊顶上的日光灯把他浑身上下都照了一遍，雨水从他裤脚往下淌，在瓷砖地面上汇成一小滩。夏可逢低头看着那一滩水，又抬头看了看林听野的脸，然后笑了。他抬手把林听野额头上贴着的那绺湿头发拨开，拨到旁边，指尖擦过他的眉心：“你好像只狗啊哈哈哈。”
林听野看着他，嘴角往下压着，但眼底有一点东西在动。他抬手把夏可逢还搭在他眉心的那只手拿下来，放回他身侧，然后从门廊的鞋柜上拿了一双干拖鞋放在夏可逢脚边。
“把鞋穿上。”他说，“别感冒了。”
夏可逢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是他爸的，大了两码。他把脚伸进去，鞋头空出一截。然后他抬起头朝林听野咧开嘴，牙齿白白的：“你先进来，我去给你拿衣服。”说完转身就往楼梯上跑，光脚套着那双大拖鞋，跑起来啪嗒啪嗒的，每一步都比下一步更急。
林听野站在门廊里，雨水从他身上往下滴答滴答地落着，他看着那个跑上楼梯的背影，看着那件深灰色校服的后摆一甩一甩的，然后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湿透了的鞋面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