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少未明 有些事情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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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夏可逢刚满七岁，林听野比他大十三天。
十三天在大人眼里算不上什么，但在两个小孩中间，十三天意味着先会骑车的那个人是林听野，先学会写自己名字的那个人是林听野，先换掉门牙的那个人也是林听野。夏可逢的门牙还松着，吃苹果的时候得从侧面啃，林听野那颗新牙已经冒了白尖，用舌尖一顶能感觉到硬硬的。
那年夏天来得早，五月刚过完就开始闷了。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光脚踩上去会把脚底板烫出一个一个淡红色的印子。巷子口的冰棍箱一天被掀开几十次，冷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夏可逢每次路过都要往里面看一眼，老板认识他，老问他不买看什么看，他理直气壮说看看不行吗。林听野站他后面，有时候会掏五毛钱买一根，掰成两段，长的那段塞给夏可逢。
有一天下午特别热，两家人把桌子抬到院子里。夏可逢家的院子不大，一棵无花果树占了大半，树荫底下铺着一层干掉的落叶，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西瓜泡在铁皮水桶里搁了一下午，桶外壁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水珠。捞出来的时候瓜皮凉得扎手，林听野的妈妈把菜刀在毛巾上蹭了两下，刀刃压下去咔嚓一声，瓜皮裂开的纹路从刀口往两边跑，露出红瓤黑籽。她把第一块递给夏可逢。
夏可逢接过来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他用胳膊肘蹭了一下，嘴角挂着一颗西瓜籽。眼睛盯着林听野手里那块。林听野刚咬下第二口，左边牙印嵌在瓜瓤里凹进去一个小月牙。夏可逢凑过去，就着那个牙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西瓜汁从嘴角漏出来。
“你的也不比我的甜。”他说。
林听野看了他一眼，把自己手里那块递过去。夏可逢没接，转身从桌上又拿了一块新的，蹲到台阶上开始啃。他蹲着的姿势两只脚岔开，蓝色洞洞鞋面上的小洞被他抠大了两个，脚趾头从洞里伸出来一点点。
林听野把自己吃剩的瓜皮放进脚边的塑料桶里，然后把吐在手心里的瓜籽一粒一粒码在桌沿上，排成一条线。黑的，亮的，大小差不多均匀。他码得很专心，码完第二十颗的时候夏可逢凑过来，伸出食指从中间划了一道，把整排瓜籽打乱了。
林听野低头看了看那条被划散的线，没说话，又重新开始排。
那天下午电风扇搁在地上摇着头，吹起桌布的一角又落下。妈妈们坐在树荫底下聊天，声音混在风扇的嗡嗡声里模糊成一片。夏可逢啃完瓜皮蹲在无花果树的树根旁边，用一根小棍子捅蚂蚁窝。林听野把瓜籽排完了，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看着他把一只蚂蚁挑到棍子尖上。
“它会掉下来。”林听野说。
“不会。”
蚂蚁爬了半截，摔在泥里，翻了个身跑了。夏可逢抬头看了林听野一眼，嘴角还沾着西瓜汁干了的印子。林听野抬起手用拇指给他蹭掉了，蹭完把手在他肩膀上擦了一下。
学校里有个扎马尾的女生，课间的时候跑到夏可逢座位前，塞给他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夏可逢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颗爱心，歪歪扭扭的，爱心的两边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中间是“喜欢”两个字。欢字少写了一横。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等到放学追上林听野的单车跳上后座，把纸条举到林听野面前：“哥哥，她说喜欢我。什么是喜欢？”
林听野的单车走了一条很长的路。从学校门口出来往左拐，穿过一条两边长着野草的小路，一直骑到河边。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草的味道。他没回头，声音被风吹散了半个音节：“就是……想跟一个人待在一起。”
“就这样？”
“嗯。”
“那我也喜欢你啊，我也想跟你待在一起。”
单车顿了一下，链条咔嗒响了一声，又恢复了正常。
夏可逢把纸条叠回去塞进裤兜，双手抓着车座边缘，两条腿在车身两侧晃来晃去，蓝色洞洞鞋挂在脚尖上，差点甩掉一只。他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又问：“那要是想亲一个人呢？”
单车的车头歪了一下，林听野的脚从脚踏上滑下来，踩在地上把车刹住了。他回过头看夏可逢，眼角的皮肤绷紧了，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又松开。河面上的光晃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谁跟你说的这些？”
“看电视看的。”夏可逢理直气壮，两只手还抓着车座边缘，身体往前探了探，“电视里的人喜欢一个人就想亲她。所以你肯定也有。就是你们班那个长头发的，上次你帮她捡过笔的那个。”
“没有。”
“那你有没有想亲的人？”
林听野把脚放回脚踏上重新开始踩。单车动起来的时候前轮歪了一下才走直，链条咯噔咯噔地响了好几声。夏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灌进两个人的耳朵里，呼呼的，把林听野校服后背的布料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前座传过来，很轻，轻到夏可逢差点没听清：“没有。”
“那就是你根本就没喜欢过一个人，”夏可逢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了答案之后的得意，“你自己都不懂。”
林听野没有反驳。单车沿着河边又骑了一段路，在一棵歪脖柳树底下停住了。他单脚踩在地上，偏过头看了看河面，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色的浮萍，阳光照在上面反着刺眼的光。夏可逢从后座跳下来跑到河边蹲着，用手拨了一下水面，浮萍散开又聚拢。林听野把单车支好，走到他旁边站着，低头看他。
“你以后会懂的。”林听野说。
夏可逢抬头看他，阳光从柳树的枝条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林听野的鼻梁和肩膀上。他的左眉尾那颗痘已经消了，剩下一小粒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夏可逢伸手去戳了一下那个位置，林听野没有躲。
过了一周，夏可逢和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蹲在操场边的沙坑里挖什么东西。四只手上全是沙子和碎石子，沙坑边沿的碎砖被太阳晒得发烫。林听野从教学楼下来，手里拿着两个橘子，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你们在干嘛？”他问。
夏可逢抬起头。脸上蹭了一道灰，鼻尖亮晶晶的，那颗松了好几天的门牙不见了——今天上午上课的时候掉了，他拿纸巾包着塞进裤兜里了。他把手上的沙子拍了拍站起来朝林听野咧嘴笑，缺牙的那个位置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她喜欢我呀哥哥！”夏可逢的声音很大，操场那边踢球的人有两个偏头看了一眼，“你不是说喜欢就是想和一个人待在一块吗？我们现在就在一块，所以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
蹲在沙坑里的女生脸红了，把手背到身后往后退了半步，脚尖在沙子里蹭出一道浅浅的沟。
林听野走过去把两个橘子塞进夏可逢手里。橘子皮上还带着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意，夏可逢两只手捧着，凉得缩了一下肩膀。林听野蹲下来平视着那个女生，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先回去，我跟他有话要说。”
女生看了夏可逢一眼，转身跑了，凉鞋踩在沙坑边沿溅起一小片干沙子。
夏可逢剥开一个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你把她吓跑了。”
“过来。”林听野站起来往操场边那排香樟树底下走。夏可逢捧着橘子跟过去，橘子汁从指缝里渗出来黏糊糊的，他把手举到嘴边舔了一下手背。走到香樟树底下的时候林听野靠在树干上，低头看着他。树影在两个人之间晃动，光斑从林听野的额头移到嘴角又移到下巴，忽明忽暗。
夏可逢把第二瓣橘子递到他嘴边，他没接。
“喜欢一个人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林听野说。他开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一堆东西里挑一样最合适的。
“哪里不简单？”
“不只是想跟一个人待在一块。”
“那还有什么？”
林听野看着夏可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好奇，亮晶晶的，眼珠黑得像刚洗过的玻璃弹珠，瞳孔里映着他自己的脸和身后晃动的树影。他在那片目光里停了三秒，然后低下头，把视线落在自己鞋尖上。鞋带松了一边，他蹲下去系。手指绕了两圈，拉紧，打了个结。站起来的时候他顺手把夏可逢手里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拿走了。
“你长大了就知道了。”他说。
夏可逢嘁了一声，把剩下的橘子瓣一股脑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他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用沾满橘子汁的手指指着林听野的鼻子：“你肯定喜欢过一个人，你不好意思说。”
林听野没理他，转身往单车棚走。夏可逢追上去跳上后座，把脸贴在他背上。林听野后背的校服被汗浸湿了一小块，布料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夏可逢的脸贴上去脸颊肉压着那块湿布料，挤得变了形。单车动起来的时候风从两个人身体中间的缝隙挤过去，呜呜地响。
“哥哥。”
“……”
“等你长大的时候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喜欢谁。”
林听野没有回答。单车骑过那条两边长满野草的小路，轮胎带起的碎石弹到路边的铁皮广告牌上，叮的一声。车座后面夏可逢的脸贴在林听野的后背上，两只手从后往前环着林听野的腰，手指在他肚脐的位置交叉扣在一起。洞洞鞋在车架两侧晃着，一下一下地撞在车身铁管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风从河面上来，把野草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窄窄的一道，随着车的前行不断地伸展开，又收回去。
那年夏天结束的时候夏可逢的门牙长出来了半颗，白白的，比旁边那颗小一圈。林听野眉尾那个痘印彻底看不见了。他们还是一起骑车上下学，后座属于夏可逢这件事从来没被人质疑过。没有人问过为什么林听野的单车后面永远多一个座垫，也没有人问过夏可逢为什么要从巷口就开始跑，跑到林听野家门口才能刚好赶上他的车。
很多事情没有为什么，就像西瓜一定要尝一口哥哥咬过的那块，没什么道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年少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