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烬》》栖烬7

16、为我挡刀 为你上药 暮色彻

　　暮色彻底沉落，夜色裹着雾城独有的湿冷寒气，覆满整面山崖。

　　北侧崖间小径窄仄崎岖，一侧是陡峭湿滑的青石崖壁，壁上长满滑腻青苔，一碰便打滑失足；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谷底，谷底风声呼啸，空响阵阵，一望便心生寒意。整条小路仅容单人通行，地势险峻，无半点迂回躲闪空间，身后影卫追击脚步声紧随不舍，距离愈发逼近。

　　一行人沿崖壁稳步前行，队伍被迫排成单列，首尾相接，秩序规整。

　　队伍前列依旧是傅烬开路，短刀握于掌心，刀刃沾着未干血迹，他刻意放缓步频，适配身后人的脚步，没有刻意回头，余光却始终锁定身侧后方之人。

　　方才林间突围，江逾白后背硬生生替他扛下淬毒利刃，雾毒渗透肌理，加之小臂旧伤叠加，毒素双线蔓延，不过片刻功夫，江逾白面色褪去所有血色，唇色泛青，周身发冷，脚步虚浮失重，每迈出一步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踉跄。

　　夜风穿崖而过，直扑后背伤口，撕裂般的痛感顺着脊骨蔓延全身，江逾白垂眸压住喉间腥甜，指尖死死攥紧掌心，强迫自己稳住身形，不愿掉队拖累全队速度。

　　他素来要强，从不愿展露脆弱，更不想因为中毒负伤，成为旁人的累赘。

　　傅烬走在靠前位置，感知身后脚步渐缓、气息紊乱，眉峰不自觉蹙起。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转头问询，只是不动声色往崖壁内侧挪了半步，将靠近崖底、风势最烈、最危险的外侧路面，尽数换到自己脚下。

　　无声让路，以身挡险。

　　一路前行，崖间冷风尽数灌在傅烬肩头，江逾白身处内侧避风位置，风势骤减，伤口刺痛稍稍缓和。

　　待行至一处崖壁凹陷避风小龛，傅烬骤然止步，回身抬眸，目光直直落在江逾白后背浸染发黑的衣衫上，语气生硬别扭，满是惯有的不耐：“停下休整半刻，你步伐虚浮，迟早失足坠崖，到时候还要我折返捞你。”

　　依旧是挑剔刻薄的口吻，从不说关心，只找指责的借口。

　　江逾白抬眸，眼底泛起一层浅浅晕眩，头脑昏沉发胀，却依旧嘴硬回击：“无需休整，我尚可赶路，别耽误撤离时机。”

　　“由不得你。”傅烬语气强硬，直接敲定休整，转头扬声吩咐后方，“全员停步，崖龛休整片刻，抵御身后追兵。”

　　后方众人闻声驻足，单列队伍即刻停下。

　　配角楚昭、林知予默契移步崖径入口处，背对众人而立，一人持剑警戒来路影卫，一人清点仅剩的药草、暗器存量，低声复盘战力：“剩余解毒药草仅剩半包，外伤纱布所剩无几，再也经不起大规模缠斗。”

　　二人安分值守，不打扰主角心绪，牢牢守住侧翼防线。

　　崖龛狭小避风，隔绝谷底狂风，勉强算得上一处临时安稳地。

　　江逾白背靠冰凉崖壁站稳，后背伤口不敢倚靠石壁，只能悬空挺直脊背，毒素攻心愈发严重，眼前光影重叠，浑身发冷无力，连抬手掀衣查看伤口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傅烬看在眼里，没再多口舌争执，直接迈步走到他面前，抬手示意：“转身，脱外层衣衫，处理后背毒伤。”

　　江逾白下意识侧身避让，眉眼清淡带着疏离：“不必，我自己稍后处理。”

　　“你现在抬手都费劲，怎么自己处理？”傅烬嗤了一声，态度强硬，“别矫情，尽快清毒，不然毒入心脉，直接死在这里，全队都走不了。”

　　永远以全队安危为借口，掩饰心底刻意的在意。

　　江逾白深知自身状况，无力推脱，沉默片刻，缓缓转身，褪去外层深色外衫。

　　后背伤口狰狞可怖，刀尖刺入皮肉很深，伤口周遭皮肤大面积泛青发黑，雾毒彻底淤积，血丝混着毒水，黏住内层衣料，触目惊心。夜风掠过伤口，江逾白肩头几不可察一颤，隐忍稳住气息，全程一言不发。

　　傅烬垂眸看着这道为自己挡下的伤口，指尖不自觉收紧，心底躁意翻涌。

　　他从腰间布袋取出仅剩的清毒草药，用指尖碾碎，没有多余铺垫，直接俯身，将温热药泥均匀敷在伤口创口，动作放轻放缓，尽量避开血肉最敏感之处，力道克制稳妥。

　　没有暧昧氛围，只有同伴之间迫不得已的伤势救治。

　　“早知你这么能扛，当初就不该回头救你。”傅烬低头上药，语气淡淡，依旧嘴硬，“次次都要反过来替你兜底，麻烦至极。”

　　江逾白背靠崖壁，闭目压下眩晕，轻声回怼：“彼此而已，你近身破绽，向来比我更多。”

　　一来一回，针锋不改，可指尖上药的动作，分毫没有加重力道。

　　傅烬快速包扎好纱布，打好紧实绳结，后退拉开距离，恢复疏离姿态，仿佛方才俯身疗伤、细心控力之人从不是他。二人再度隔开半步距离，回归平日里相看两厌的状态，默契闭口不提林间舍身挡刃之事。

　　崖龛另一侧，安静自成一隅。

　　崖间夜风阴冷刺骨，比林间晚风更寒数分，温叙白本就畏寒体虚，连日奔波、受惊、受寒叠加，此刻指尖冰凉，身子微微发颤，呼吸浅弱，浑身乏力地靠在崖壁凹陷处。

　　沈砚辞自始至终站在他身侧风口，稳稳挡住穿崖冷风，将所有寒气隔绝在外。

　　夜色昏暗，周遭无人留意，他抬手取下自己外穿的深色里衣，质地厚实保暖，没有言语，没有对视，径直抬手，轻轻披覆在温叙白肩头，衣料带着他自身留存的体温，恰好驱散周身寒意。

　　做完之后，他即刻转身，去往崖径出口，接替楚昭值守警戒，背影利落干脆，不留半分停留。

　　从不会刻意温柔，所有关照润物无声，分寸拿捏极致，在外人眼里，只是队长体恤体弱同伴，理所应当。

　　温叙白拢紧肩头温热衣衫，布料暖意漫遍四肢百骸，驱散入骨寒凉。他抬眸望向沈砚辞值守的背影，夜色勾勒他挺拔身形，心底情绪微动，默然收下这份独一份、从不张扬的庇护，不言感谢，不点破偏爱，彼此心照即可。

　　另一侧角落，谷底风声轰鸣，幽暗狭长的崖径，放大陆知珩心底所有恐惧。

　　他自幼畏高、畏窄、畏无边黑暗，一侧峭壁一侧深渊，脚下小路窄仄悬空，脚下稍有不慎便是万丈谷底，周遭漆黑无光，风声凄厉，让他浑身紧绷，心跳急促，眼底翻涌克制不住的慌乱。

　　他下意识低头，避开外侧谷底视线，指尖死死攥紧衣角，陷入极致不安。

　　许星眠第一时间察觉他状态极差，没有靠近触碰，只是悄然挪动脚步，站在陆知珩靠谷底的一侧，用自己身躯挡住外侧深渊景象，隔绝他视线里所有悬空黑暗。

　　他微微侧身，声音压得极低，平稳温柔，穿透呼啸风声，落在陆知珩耳畔：“看向崖壁即可，脚下平稳，我在这边挡着，不会有事。”

　　他太懂陆知珩所有隐秘软肋，懂他怕高惧黑，懂他骨子里的不安敏感，永远不动声色替他隔绝恐惧，给予安稳。

　　不用陆知珩开口示弱，不用他展露脆弱，许星眠永远提前感知，提前庇护。

　　陆知珩抬眸，看向身侧少年沉静眉眼，看向他替自己挡住深渊的背影，心底慌乱慢慢平复，紧绷的指尖缓缓松开，沉沉心绪归于安稳。

　　这份共情偏爱，干净克制，止于同伴，永远恰到好处。

　　队内苏晚糯乖乖蹲在崖龛最内侧角落，背靠石壁，远离风口与崖边，全程安静乖巧，不吵不闹，一路被所有人下意识护在最安全的位置，早已习惯众人庇护。

　　前路崖径幽深，夜色愈发浓重。

　　崖口处，林知予压低声音回望：“影卫已经抵达崖径入口，最多半刻钟，便会追至此处。”

　　休整时间转瞬即逝，危机再度逼近。

　　傅烬收好药草，转头看向尚且面色青白、毒素未清的江逾白，沉默片刻，丢下一句生硬话语：“等下赶路，跟紧我，别走内侧崖边。”

　　没有关心，只是直白叮嘱，别扭护持。

　　江逾白抬眸，淡淡应声，眼底晕开浅浅倦意。

　　夜色沉沉，崖风呼啸，追兵渐近。

　　檐下众人休整完毕，再度起身，踏入漆黑狭长的崖间小路，前路幽深无尽，生死未卜，而彼此羁绊，早已刻入风尘伤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