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烬》》栖烬7

15、别看四周 看我就好 落日沉

　　落日沉落西山，橘红暮色漫过整片山林，林间日光骤然暗沉，草木阴影拉长叠合，风里草木清香褪去，渐渐染上雾城特有的阴冷土腥气。

　　方才林间休整的安稳彻底消散。

　　外围值守的楚昭骤然握紧长剑，脊背紧绷，抬眼望向山林东侧来路，压低嗓音沉声警示：“有脚步声，数量不少，是影卫搜山。”

　　林知予即刻起身，指尖扣紧袖中仅剩毒针，快步退至空地内侧，背靠古树站位，眸光警惕扫视四周林间灌木丛：“脚步分散，呈合围之势，堵住东西两条下山路口，我们被围在这片林间空地了。”

　　二人作为侧翼配角，第一时间收拢站位，护住后路，全程配合主角团调度，不抢主线戏份，只守侧翼防线。

　　暮色遮光，林间视野变差，藏匿在树影里的数十道黑衣身影缓缓现身，黑衣束发，面覆黑布，正是城主府外勤影卫，身手比暗道重甲死士更为灵活，擅长林间潜行偷袭，周身刀刃尽数淬满蚀骨雾毒。

　　人数约莫二十余人，进退有序，封死所有下山退路，合围之势已成。

　　空地上众人瞬间起身，褪去休憩松弛，全员神色敛冷，快速排布攻防阵型。

　　江逾白下意识将左臂藏于身后，小臂毒伤虽用药压制，可依旧发麻滞力，无法全力挥刃。他抬眸扫视四周合围点位，语速极快排布阵型，条理清晰：“傅烬正面迎敌主攻，牵制半数影卫；楚昭守东侧灌木口，林知予远程暗器牵制西侧；许星眠护陆知珩靠右石壁避险，沈砚辞护住温叙白、苏晚糯死守后方，固守不破，伺机突围。”

　　逃亡至今，阵型早已刻入本能，无需多余磨合。

　　傅烬小臂绑带紧实，伤口止血稳固，只是大幅发力依旧牵扯刺痛，他拎刀上前半步，侧身站在队伍最前方，眉眼覆上一层凛冽戾气，闻言当即挑眉开口，习惯性反驳：“固守只会耗尽力气，影卫耐力极强，拖到入夜雾起，我们更难脱身，应当主动破开北侧缺口直接突围。”

　　“北侧崖壁湿滑，身后无退路。”江逾白抬眸对视，语气坚定不退，“一旦被影卫逼落崖边，无路可退。”

　　“总比坐以待毙要强。”傅烬寸步不让，刀刃轻点地面落叶，周身战意翻涌，“你守后方调度，我破开北侧口子，出了事我自行承担。”

　　二人思路相悖，一守一攻，一言不合便起争执，没有恶意相向，只是决策理念天生相悖，是长久以来改不掉的相处模样。

　　江逾白看着他眼底执拗，又看向步步逼近的影卫，暮色之下局势紧迫，没时间反复争执，最终沉声妥协：“可以突围，我陪你开路。”

　　他左臂滞力，本不宜近身缠斗，却依旧选择同行开路。

　　傅烬闻言侧目看他，看清他微微下垂、不敢大幅用力的左臂，喉间微动，原本到了嘴边的讥讽话语，尽数压了回去，只淡淡丢下一句：“管好你自己，别拖后腿。”

　　嘴上依旧刻薄，心底已然默许同行，别扭且直白。

　　周遭影卫不再等候，脚尖踏碎落叶，齐齐持刀扑杀而来，刀刃寒光划破暮色，破空风声刺耳至极。

　　正面厮杀瞬间打响。

　　傅烬身形率先掠出，短刀寒光凌厉，直扑最前排影卫，招式干脆狠厉，近身碾压极强，一刀便可逼退一名黑衣影卫。可他方才休整时间太短，失血体虚尚未缓过来，加之小臂伤口发力撕裂，动作渐渐出现细微破绽，左侧腰侧空门暴露在外。

　　一名隐匿树后的影卫抓住空隙，矮身潜行，持刀绕至傅烬后侧死角，毒刃蓄力直刺后腰，角度刁钻，完全避不开周遭视线。

　　江逾白余光余光捕捉到树后异动，甚至来不及思考，脚步骤然提速，纵身掠至傅烬身后，硬生生用后背，接住这一记淬毒利刃。

　　刀尖狠狠刺入后背皮肉，雾毒顺着伤口瞬间侵入肌理，刺骨痛感席卷全身，江逾白脊背骤然绷紧，闷哼一声，抬手反手挥刃，直接斩杀身后偷袭影卫。

　　鲜血浸透深色外衫，在后背晕开大片暗红血迹。

　　身前傅烬闻声回头，看清刺入后背的毒刃、迅速蔓延的青黑毒痕，眸色骤然一沉，眼底桀骜尽数褪去，只剩沉戾怒意。

　　“谁让你替我挡刀？”傅烬收刀回身，语气前所未有的生硬烦躁，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意，“我说过，我的攻防，我自己能应对，用不着你多此一举！”

　　依旧是惯常的指责口吻，可指尖握着刀柄的力道不断加重，周身杀气暴涨，出手杀伐比刚才凶狠数倍，快速肃清周遭近身影卫。

　　江逾白后背负伤，气息微乱，稳住身形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如常：“你后腰身法本就有破绽，被杀，前线开路断裂，全队都会被困，我只是保全全队战力。”

　　永远把舍身相护，归于大局考量，从不承认分毫私心。

　　傅烬闻言，指尖攥紧刀柄，一时语塞，无话辩驳。

　　他心知自己身法短板，心知方才那一刃躲不开，可他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看见江逾白替自己承伤中毒。

　　两人从不说关心，从不示弱，却永远会在对方生死一瞬，本能挺身而出，护对方周全，事后依旧互怼较劲，仅此而已。

　　东侧灌木口，楚昭长剑翻飞，格挡迎面而来的刀刃，配合林知予射出仅剩几枚毒针，针影破空，精准放倒两名影卫，二人配合默契，稳稳守住侧翼路口，阻拦影卫迂回包抄后方。

　　后方无风石壁处，硝烟兵刃交错，局势混乱嘈杂。

　　风卷刀气横扫而来，碎石利刃四散飞溅，温叙白本就体虚畏寒，连日负伤奔波，心神早已透支，此刻被刀风裹挟，身形微微摇晃，险些站立不稳。

　　沈砚辞始终半步不离守在他身侧，将苏晚糯护在两人内侧，每当有破空碎石、飞溅刀气袭来，他便侧身抬手，将温叙白牢牢护在身后，肩头硬生生挨过数次碎石撞击，衣衫磨破，皮肉泛红，始终未曾挪动半步。

　　周遭厮杀喧嚣，他自成屏障，隔绝所有凶险。

　　他从不会直白问询冷暖，不会言语安抚，只是牢牢守住方寸之地，替他挡冷风、挡刀风、挡世间所有猝不及防的伤害。所有人都在为突围对敌，唯有他，一心护住身侧一人。

　　温叙白靠在石壁，抬眸望着身前挺拔沉默的背影，暮色落在他肩头，染尽风霜伤痕。他指尖微微蜷缩，心底了然，这份偏爱藏于厮杀之中，不宣于口，不破于众，安稳克制，永世得体。

　　另一侧角落，刀光纷乱，周遭厮杀声震耳。

　　陆知珩天生惧怕混战杀伐，漫天刀光、黑衣人影、血色戾气，狠狠戳中他心底创伤，脸色发白，呼吸急促，浑身紧绷僵直，下意识想要躲避蜷缩。

　　许星眠第一时间靠近，没有触碰，没有惊扰，侧身挡在他身前，用身躯挡住迎面而来的刀光与黑衣人影，隔绝所有让他惶恐的画面。

　　他侧身回头，嗓音压得轻柔，穿透嘈杂杀伐声，稳稳落进陆知珩耳中：“别看四周，看着我就好，很快就结束。”

　　他看透陆知珩所有恐惧软肋，懂他怕厮杀、怕刀光、怕失控的纷乱场面，永远第一时间为他隔绝恐惧，给他独一份的安稳底气。

　　陆知珩抬眸，视线定格在许星眠沉静温和的眉眼间，周遭杀伐风声渐渐模糊，慌乱心绪慢慢平复，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轻轻点头，安心静待。

　　偏爱温柔克制，界限分明，自始至终，只是同伴之间独一份的偏袒。

　　正面战场，江逾白后背毒伤不断渗血，面色渐渐泛白，毒素蔓延至脖颈，四肢愈发无力。傅烬见状，不再纠结口舌，主动往前站位半步，独自扛下大半正面攻势，刻意替江逾白分担压力，减少他出手频次，护住他后背伤口。

　　嘴上依旧不服不饶，行动处处相让兜底。

　　“北侧缺口已开！”傅烬一刀劈退身前影卫，高声沉声开口，转头看向后方众人，“全员即刻向北撤离！”

　　后方沈砚辞闻言，立刻护着温叙白、苏晚糯率先动身，稳步朝北崖口移动；许星眠陪着陆知珩紧随其后；楚昭、林知予断后，逼退尾随影卫，掩护众人撤离。

　　江逾白忍着后背剧痛，转身跟上队伍，步履略显虚浮。

　　傅烬走在他身侧，刻意放慢脚步，和他并肩同行，隔绝身后飞来的暗器刀刃，全程不言不语，默默护住他负伤后背。

　　暮色彻底吞没山林，晚风刺骨寒凉。

　　一行人冲破合围，踏入北侧崖间小径，身后影卫紧追不舍，脚步声穷追不休。

　　江逾白后背毒入肌理，视线渐渐发昏，脚步虚浮不稳。

　　傅烬余光瞥见他状态极差，眉眼沉下，无声抬手，手肘轻轻抵住他小臂，悄悄借力搀扶，动作隐晦，不留痕迹，旁人无从察觉。

　　依旧无声，依旧别扭，依旧护而不言。

　　崖径狭长，前路幽暗，身后追兵不息，檐下众人，身负伤痕，步步奔赴未知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