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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麦芒 第八章,麦 ...

  •   第八章,麦芒

      电影开机在即,主演和编剧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去,这还怎么拍?制片人老周急的团团转。最后还是导演想了个主意……别在会议室里聊了,换个地方,找个休闲一点的环境,大家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谈。
      老周有个朋友刚好在怀柔开了家温泉山庄,位置很安静,包一栋别墅,有茶室有院子,比在办公室干坐着强。
      老周先是给徐晨曦那边去的电话。早年老周曾经给徐晨曦帮过忙,徐晨曦一直没有还这个人情。这次他既然开口了,她说说行,她来劝林现。
      之后老周让导演给沈梦递话。导演和沈梦之前有过合作,有一些交情。沈梦那边身体才刚好,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毕竟也不能就这么弄得没法开机。
      林现一开始是不肯去的,但是徐晨曦说他想恢复自由身就得抓紧完成这个合约,和编剧这样一直僵着只会让他在合约到期后也还需要履行之前的任务,林现最后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温泉山庄在怀柔的山脚下,依山而建,几栋灰瓦白墙的独栋别墅散落在枫叶林之间。虽然这个时间山里的枫叶都落完了,但是因为有温泉,水边还有那么一点红叶还没落尽,温泉池冒着氤氲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和烧柴的烟火气。
      老周包下了最靠里的一栋别墅,一层是宽敞的茶室,落地窗外连着木制露台,露台下面就是一条冒着热气的小溪。这地方安静得只剩下鸟叫和流水声,的确比会议室强了不止一点半点。
      沈梦最先到的。她开着自己那辆白色本田来的,路上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她穿了件燕麦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驼色风衣,头发没有扎,散在肩膀上,虽然画了淡妆,但是还是可以看出还有一些没有完全恢复的病容。
      她到了之后,和导演在附近的山上转了一圈。两人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刚好碰到制片人带徐晨曦和林现和他的助理进来。
      她的目光从导演的肩膀旁边越过来,落在那个被所有人簇拥着的高个子男人身上。男人穿着深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内里搭黑色高领针织衫,眉眼利落细致,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她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众星捧月,而且,本人比照片更好看。第二反应是,她皱了一下眉,这个人好像在哪儿见过,有一种莫名熟悉感。
      但这种感觉也只是一瞬间的事。眼前这个人是林现,微博三千万粉丝的顶流明星,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几天前把她呕心沥血改了无数稿的剧本批得一文不值的混蛋。他那张全中国数千万人认识的脸……剑眉星目,轮廓精致到不真实,哪都有他的照片,当然会眼熟。
      林现也几乎在同一时刻看到了导演身后的她。
      看到稻城出现在他取景框中的女人,此刻居然站在自己面前,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脚步不由的停了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导演已经侧身让出了一个位置,热情地朝沈梦招手:“沈老师,来,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林现,林现,这位是沈梦沈老师,《理想型》的原著作者和编剧。”
      林现站在离沈梦一米远的地方,手垂在身体两侧。即使经过专业的训练,那张脸也无法掩盖了他此刻内心掀起来的海啸。
      沈梦也在看他。近在咫尺的距离,她看清了他的整张脸。她先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妈的,长得确实好看,比电视上好看。这个事实让她更加火大,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居然还有底气把她的剧本改得面目全非,这种人不应该被允许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她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阳光下好像能看到深棕色的纹理。这让她想起了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她一时说不上来。
      但她没有往深了想。因为眼前这个人正在用那双好看的眼睛打量她,面无表情,淡漠疏离,和她想象中的那个对她的剧本评头论足的无理甲方百分之百吻合。愤怒是最好的干扰器,它能让任何理智的观察力瞬间失效,不然他那和稻城那人一样的身形和眉眼,她一定能发现。
      “沈老师。幸会。”林现按下内心的海啸,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微微点头,态度礼貌得无懈可击。
      “幸会,林老师。”沈梦也点头,嘴角挂着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制片人老周在旁边搓着手,不是浑然不觉空气里弥漫着的微妙张力,而是感觉到了又能怎样:“太好了太好了,二位终于见面了!之前都是线上沟通,这次当面聊,当面聊,沈老师的剧本功底深厚,林老师的表演经验丰富,强强联合……”
      “不敢当。”沈梦打断了老周的客套,笑意不减,语气却像一把刚磨好的手术刀,“林老师对剧本的要求高,我这种只会写无脑恋爱故事的编剧,怕是和林老师的演技不配。”
      沈梦说这话的时候,林现正在回忆自己在稻城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关键信息,以至于没有发现她就是《理想型》的编剧。徐晨曦见状,上前打圆场:“沈老师,之前时间仓促,我们有的意见可能提的不妥,还请多担待。”她有意缓和之前的矛盾,“如果冒犯到了您,我诚挚的向沈老师表达歉意。”说完向林现使了个颜色。
      完美的姿态。艺人将你写的东西批的一文不值之后,再由经纪人在他人面前惺惺作态。最后坏人都是经纪人当的,明星什么都没做。这还不如那些表里如一的傲慢的明星。沈梦知道娱乐圈大家都是这么做,面上过得去就行。
      她看着林现,倒要看看这个人是个什么姿态。
      而林现却陷入回忆中走神了,徐晨曦给他递了眼色也没有收到:“我并非随便提的那些意见。”
      沈梦强压下去的火瞬间被林现点燃。
      “林老师倒是挺实诚。你认真提的意见,我不接受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那你继续提吧。”她双手抱胸,仰起头道。
      原来这就是她在稻城之外的样子。奇怪的是,他并不反感。甚至隐隐觉得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沈梦……那个在海拔四千米的山上喊着我的作品我做主的沈梦。
      “你真心准备听别人的意见么?”林现问道。
      “您提的意见,当然得听啊……不过,我有个事挺好奇的,您提意见的出发点,到底是我剧本创作的问题,还是您演技的问题?您挑剧本,不会只挑自己演得动的吧?演不动的就让人家改?”沈梦心下的怒意已经被林现的话激得熊熊燃起。不过她面上并没有露出生气的样子,因为越是平静越能激怒别人。
      制片人和导演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林现看着沈梦。她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的光是锐利的、挑衅的,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合法的发泄口,而那个发泄口刚好站在她面前。
      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攻击性,他在娱乐圈混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几个。编剧多数是弱势群体,迎合是他们的职业操守,但是在这个所有人都把体面和分寸挂在嘴边的圈子里,沈梦像一把直接怼到他脸上的刀。
      她嘴里的“演不动的就让人家改”几个字,精准地戳到了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因为之前就有人评价,说他的演技在那部耽美剧达到了历史高峰,之后就一直停步不前了。作为三千万顶流的他绝不可能容忍她就那么说他的演技不行。所以他的语气冷了下来。
      “沈老师谦虚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无脑恋爱故事写好了也是本事。我只是觉得,既然花了钱请编剧,总要对得起片酬。观众买票进电影院看的是电影,不是狗血言情小说合集。”
      他想起她在露台上讲的那些关于创作的想法……要让男主从神坛上下来,要有脆弱有破绽,要让观众觉得真实。他以为她是一个真正懂得创作尊严的人。结果一到了资本的流水线上,她写的也不过是“无脑恋爱故事”?
      周围几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导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只手在身前搓来搓去,像个在菜市场围观了两口子吵架又不好意思拉架的围观群众。制片人低头看手机,假装自己在接一个非常重要的电话,屏幕上其实只是锁屏。
      “林现。”徐晨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低沉而带有警告意味。她作为艺人的经纪人,本来是不会坐视她的艺人被编剧这么说的,但是,这会儿她的艺人亲自下场了她得防止这事情被人拿来做文章。
      沈梦却笑了。不是那种被怼了之后故作从容的笑,而是一种真心觉得好玩的、眼睛都亮起来的笑。她往前走了半步,离林现更近了一些,微微仰起头看着他……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这个身高差让她和他在稻城的那些画面忽然闪过了脑海的某个角落,但一闪就没了,被更汹涌的情绪吞掉了。
      “既然说我的剧本是狗血小说合集,”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那林老师觉得,一个演狗血爱情故事还要靠编剧改戏来迁就自己的演员,配得上什么样的剧本?”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徐晨曦闭上了眼睛。
      现场安静极了。本来来这里是为了缓和两人矛盾的,不想不仅没有和好,两人之间已经上演了一场比任何剧本都精彩的对峙。
      林现低头看着她。阳光从房屋间斜射下来,照在她的脸上,他看清了她鼻梁上那几颗被高原紫外线晒出来的淡色雀斑,还没有完全消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非常复杂的情绪……他们果然不适合在北京这样的地方相遇。
      他想起来她躺在落叶松针上任眼泪四溢的样子,有一瞬间,他想吞下自己此刻要说的话。但他没有。那些伤人的话从三千万粉丝顶流的自尊心里自己跑了出来。
      “配不配,”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冷淡得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台词,“进组之后看表演就知道了。沈老师不妨先把剧本改完了,小说家和编剧是两回事,电影不是堆砌桥段,角色也不是用来苏的工具人。”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助理小跑着跟在后面。
      沈梦站在原地,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容的残余弧度,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笑意。
      “沈老师,”导演凑过来,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清晰可见,“那个,林老师说话比较直,您别往心里去……”
      “没事。”沈梦说,“他说得对,小说家和编剧确实是两回事。”
      她停了一下,转头看着导演,表情平静得可怕。
      “但是一个连剧本都看不懂的演员,和演技派也是两回事。”
      导演的汗珠子终于掉下来了。
      而徐晨曦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两个人刚才站过的地方,又看了看沈梦离开的方向,眉心拧成了一个结。她拿起手机,给林现发了一条消息。
      “你之前见过沈编剧么?和沈编剧有什么过节?”
      林现回得很快。
      “没有。”
      徐晨曦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她在娱乐圈混了快二十年,练就了一项基本功,能从艺人说“没有”的两个字里分辨出哪一种是真没有,哪一种是不想承认。
      而林现的这条“没有”,明显是第二种。
      沈梦回到自己住的房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好几分钟都没有动。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气的。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说话那么欠。还什么“狗血言情小说合集”,他看过她的小说吗?他知道她的男女主角从来都不是那种无脑苏无脑甜的路子吗?他知道她为了写一个好的爱情故事啃过多少心理学著作、做过多少人物小传、熬过多少个通宵吗?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对着剧本指手画脚,用那些看起来专业实际上空洞无物的词,“成长弧光”“独立人格”“心理转变”,来包装自己对戏份比重的不满。
      她走到桌前坐下,打开那本带着红色封面、印着“定稿”字样的剧本,翻到写着男主名字的那几页,然后拿起一支红笔,在第一页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然后她又画了一个。
      一口气画了七八个之后,她把手上的剧本气的扔在地上,恨不得给撕成碎片。他肯定是看过那些给她差评的人的评价了,才会这么精准的用言语来伤害她。
      以为自己长得好看观众喜欢就了不起了是吧,都什么人,那不可一世,目中无人的样子,真的是气死她了。
      楼下的茶室里,制片人老周和导演面对面坐着,茶已经换了好几泡,喝得嘴里发苦。
      “这当面都打起来了,”老周放下杯子,揉了揉太阳穴,“一个说对方是演不动只能改剧本,一个说对方只会写狗血小说合集,剧组还怎么开工?”
      导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横梁,半晌才开口:“其实你不觉得奇怪吗?据说林现以前不这样。他跟哪个编剧合作不是客客气气的,从来不在创作上跟人起争执。这次整个人都不太对。”
      “你说他较真是因为什么?”
      “我觉得,他对这个剧本的在意程度,远远超出一个流量明星的工作范围。”导演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皱了下眉,“明星挑剧本,看的是戏份、高光、商业价值。这些之前在他公司回复的意见里面都满足了,而他挑的是主角的灵魂。”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那沈编剧呢?你和她合作过不是?我和她之前的制片人聊过,说她改剧本老痛快了,说即使资方提的意见比这离谱多了,她都能笑着改完。这次怎么跟吃了炸药似的?”
      “因为她也在意。”导演把茶杯搁下,“之前改的快,那是她作为编剧改别人的作品,她能站在编剧的角度看删除什么、改写什么,而现在是在改她自己的作品,更不用说是她自己出道的作品。她比在意之前任何一部作品都在意《理想型》。林现是唯一一个在她在意的领域里,认真跟她较劲的人。这两个人吵的不是剧本,吵得是自己坚持的事情。”
      老周叹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刚给沈编剧和徐总那边发信息,两个人晚饭都不下来吃了。咱们这个温泉调解算是彻底失败了?”
      “天无绝人之路。”导演站起身,走到窗边,“有时候事情坏到坏透了,可能会出现转机也不一定。先让他们冷静冷静吧,咱们该吃吃该喝喝,既然公司出了钱,咱们哥俩总不能白来这一趟。后面难整的事情更多呢。”
      沈梦在酒店的房间里心情怎么都平静下来。林现说的那些话像复读机一样,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甚至动了念头开车回城里。
      她不能走。
      走了就等于认输了,相当于承认自己写的东西有问题。但是不走,又还要跟那个人在同一栋别墅里待一个晚上。她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横梁,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山里的夜风穿过枫叶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看了眼手机,已经快8点了,她中午就没怎么吃,晚饭又赌气没下楼,胃开始隐隐作痛。她自己去餐厅点了一个炒时蔬。吃完了,她的心情好了一点,于是回房间穿上外套,决定去外面透透气。
      她沿着别墅后面的石板小路,往半山腰的观景平台走去。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出树上零星枫叶的轮廓。空气里有硫磺和松针混在一起的气味,远处的温泉池还冒着隐隐的白雾。她想,撇开那些闹心的事情和人不说,这个地方其实挺好的。
      沿着小路往上走,她拐过一道弯,看到前面的观景平台上站着一个人。所剩不多的枫叶阴影半遮了他的身形。那人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她,对着黑魆魆的远山,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沈梦原本想转身就走,但她的脚步却钉在了原地。那个背影……重心偏左、手插口袋,看着远处山峦的姿势……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不是在片场,不是在会议室,也不是在任何工作场合。
      她想起来了,是在稻城。清晨的露台上,那个人也是这样背对着她站在晨光里,面前是刚被阳光镀上金边的雪山;傍晚的高山草甸上,那人也是这样站着,看着远处央迈勇的雪顶出神。
      观景台上的那人,身影和稻城的那人好像。
      她摇了摇头。怎么可能。
      自己大概是被下午那场争吵搅得太疲惫了。大脑像一台被强行拔掉电源的电脑,在重启的瞬间自动调用了某个非正常的缓存文件,把下午听到的那些难听的话暂时覆盖掉,把一个陌生人,错认成了自己在稻城遇到的那个人。
      她从小就是这样靠着想象中的人来安慰自己的。
      小时候弟弟身体不好,三天两头住院,父母轮着守在病床前,而她太小,被托给邻居家的沙发和亲戚家的客房。很多个夜晚,她一个人待在黑漆漆的房间里,窗户外面的树木在晃动,山上的野鸟发出悲凉的鸣叫。她想象有一颗星星悄悄地从窗外滑进来,变成一个人,没有具体的脸,没有性别,但有温和的呼吸声,坐在床边,一直守护着她,直到她睡着。
      后来,那颗星星开始随着她的想象有了名字、有了性格、有了故事,但是依旧没有脸和性别。他陪她度过了无数个父母不在家的夜晚和悲伤的时候。他帮她把同桌挂到黑板上的书包取下来,他帮她埋葬死去的老狗,陪着她一起哭,他陪着她一起长大,一起高考,一起上大学,在和苏敏闹翻之后一起哭。
      他陪着她一同当枪手,被资深编剧指着稿子骂“你写的这叫什么词”,他和她一起想象多年以后她会站在颁奖台上,念出自己署名作品的片名,台下掌声雷动,而当年骂她的那个人坐在角落里,表情模糊。被资方要求删掉她的台词时,他陪着她坐在出租屋里,对着被红笔划掉的稿纸,瞬间穿越到雪山脚下煮咖啡,外面有经幡和风声。那些被现实击碎的东西,在她想象里把它们一片一片重新拼起来。她在虚构的世界里获得了另一次生命。《理想型》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在出租屋那个冬冷夏闷的地下室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来的。而程朗,是她给自己创作的一个星星。所以,他完美的不真实。就是这样,程朗的脸依旧在她心中是模糊。
      但是在稻城,那个戴着口罩的人好像给她的那颗星星画上眼睛了。从小一直陪伴她的影像不再是模糊一片。
      此刻沈梦觉得依靠想象中的人来安慰自己的行为显得分外的脆弱,抬脚准备离开。不想踩到了旁边的树枝,发出了轻微的声响。观景台上的人听到了声音,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沈梦看到了那人的脸。路灯的暖黄色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照清了那人的脸……剑眉星目、利落的下颌线和因为没做造型而微微垂在额前的碎发,这不是那毒舌的甲方是谁?
      生活给她的不是甜枣,而是巴掌,这一巴掌还打得她眼冒金星。他成功摧毁了她所有想象。她飞快的转过身,快步往外边走去。即使离开是承认自己落了下风,沈梦还是决定落荒而逃。
      “沈梦。”
      林现开口了。
      “我们能不能不要意气用事,冷静下来好好谈谈。”
      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沈梦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这个声音也是如此的熟悉。不是在创作会议上让她气的牙痒痒的冷静锋利,不是那种在人前虚伪客气的叫沈老师,而是一个她在高原上已经习惯了的低沉、干净的声音。白天在盛怒之下,她根本就没有注意。而在夜晚,除了山风,就是他的声音了。
      她回过头来,盯着林现的脸。那是一张顶流的脸,即使在黑夜里,他也像是星星一样闪光,她无法把这张脸和稻城那张总是带着口罩的脸重合在一起。但是,那双眼睛,那微微上挑的眼尾,的确是那样让她熟悉。此时的沈梦人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疯狂的比对和回忆所有细节,另一半在疯狂否认。
      不可能,绝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她前脚被人说写的是狗血小说合集,后脚就在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重逢稻城的旅伴。这不是巧合,这是三流编剧才会写的蹩脚桥段。所以不可能是他。
      “我们见过么?”抱着最后一点残存的希望,她开口道。
      林现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不是在提问,而是在确认。他想起了她在稻城说的话,“如果万一你碰到我,也认出了我,但是是在我比较难堪的时候,我希望你不要告诉我。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忍得住,但是在有熟人在旁边的时候会觉得特别难过。”
      但是他不想欺骗她。
      林现的沉默,确认了那个答案。
      沈梦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下炸了。她难以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是羞愤还是懊悔。太难堪了。像是有人把她关于他所有的记忆碎片同时按下了快进键。稻城的露台。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在旅途中偶遇的背包客。她以为那场相遇是偶然的、干净的、没有任何身份标签的。她以为他是她在稻城遇到的最真实的人。结果他是林现……太真娱乐的顶流资产,把她剧本批得一文不值的傲慢甲方。
      怪不得林现的声音听起来那么熟悉。
      他可能早就知道她是谁。也许他在稻城看到她第一眼就知道她是《理想型》的编剧。她在他面前掏心掏肺地聊创作,他一个字都没解释,就看着她像是小丑一样在他面前表演。然后他回到北京,用邮件把她改了好几个通宵的剧本逐条批驳从头到尾,他把她当傻子。
      就算是之前他不知道她是谁,至少今天下午见面的时候,他已经知道了她是谁,在知道她就是稻城和他一起旅行的人之后,他还是说了那些会伤害她的话。他但凡有一点恻隐之心,他都不会那么做。
      但是他就是做了。
      沈梦觉得自己好像要爆炸了。
      林现在她的注视下低下头,他想为下午口不择言说了那些伤害她的话道歉:“下午的事,我话说重了,我不是觉得你的剧本不好,我是……”
      “你是什么?”沈梦打断他。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冷,冷到她自己都没想到。
      “我想跟你说的是……”
      “你不用跟我说。”她往后退了一步,枫叶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林老师下午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剧本我不会改,一个字都不改。要么就这么演,要么找别人改。告辞。林老师。”
      沈梦转过身正要走,想了一下又回过身来。
      “林老师,我收回我下午见到你时说的那些话。你演技很好。在稻城演了一个背包客,今天下午演了一个专业的甲方,刚刚我不知道你想演什么。我一个小编剧,不配跟您对戏。剧本的事我一会就跟制片人说,让他找别人改。”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快而决绝,外套下摆带起的风卷起两片落叶。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的眼眶已经红了,而那个人的眼睛和稻城露台上对她笑起来的弧度一模一样,她再多待一秒她的眼泪就要在他面前落了……她已经当着他的面哭过一次,绝对不会在他面前哭第二次。而这一次,她连一个可以想象的来安慰自己的人都没有了。
      林现站在观景平台上,看着她裹紧外套沿着石板路大步往下走。他想叫住她,想跟她说他不是觉得她的剧本不好,是自己对这个角色有更多期待。但他没有机会开口。下午他已经把话说绝了,现在她正在气头上,自己说什么都像是在找补。他靠在观景平台的栏杆上,只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小路的转弯处。他把握着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明明先带刺的是她,他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是看到她受伤的眼神他的心里空荡荡。
      沈梦回到房间就给助理小唐打了电话,说自己一早就回工作室。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她就拎着行李箱离开了温泉山庄。进城等红绿灯的时候,她给老周打了个电话,告诉他剧本她不会再改了。如果资方觉得可以接受现有版本就继续拍,不能接受的话找别的编剧来改。
      “沈老师,沈老师您别冲动……这事咱们再商量商量……”
      沈梦挂了老周电话。老周握着手机坐在茶室里,和导演在早餐桌前面面相觑。窗外枫叶还在无声地往下落。
      “我说什么来着,坏透了。”老周揉了揉太阳穴,“她现在回北京了。”
      导演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先跟兰总那边通个气吧。这件事已经不是咱们能兜得住的了。”
      洪世兰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例会。她听完老周的转述,放下手机对会议室里的制片主任和艺统总监说了一句话:“温泉调解失败,沈梦走了,剧本还是僵局。投资方留给咱们的时间有限,考虑换编剧吧。制片组先物色备选。”
      “但是这会儿到哪里找这么快能接手的人?本来咱们时间就比较紧。”制片主任愁的眉头成了川字,“之前谁说沈梦好沟通的来着?”
      “我说的。”洪世兰白了制片主任一眼说道,“先物色备选,我再做一做她工作。”
      徐晨曦也知道了沈梦坚决不改剧本,以至于闹到现在要换编剧的事情了。当天下午回北京的路上,她把消息告诉林现,本想说换个编剧也好,毕竟他和沈梦不对付,但是没想到她说完之后,林现的反应根本就不是她预想中那样。
      “换编剧?”
      “林现,换个编剧也好,不然你和沈老师闹得那么不愉快,大家都难办。”
      “换编剧我就不演了。合同上怎么走,你帮我处理。”林现的声音冷得不像他。
      “所以,我的祖宗,你俩到底是要闹哪样?你要改,她不改,换编剧,你又不演了,你俩是在谈恋爱闹情绪还是怎地?你是专门来折磨我的是吗?”徐晨曦崩溃道。
      江晚晴的经纪人苏敏也知道了要换编剧的事情了。她最近一直在盯江晚晴的新代言,没怎么关注《理想型》的剧本风波,直到制片公司发来消息说公司已经在物色编剧备选,她才意识到事情比她想象中严重得多。
      苏敏到沈梦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推开门,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包往沙发上一扔,第一句话就是:“沈梦,你是不是疯了?”
      沈梦正坐在工作台前对着电脑发呆,闻言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穿着白色西装套裙、脸上写满“我来骂醒你”的女人。
      “你跟林现较劲我可以理解……他那个人说话是难听,”苏敏站在她工作台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但你这次是直接撂挑子。你知道制片公司已经在物色编剧备选了吗?”
      沈梦的下颌绷紧了一瞬,但她没有躲开苏敏的目光。
      “知道。那不是正中你意?你可以让新的编剧彻底把男主改成完全的陪衬。”
      “你不说人话了是吧?”苏敏无语道,“你真的还坐得住?”
      “我不是撂挑子。我说得很清楚……要么用现有版本,要么找别人改。”
      “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你写了十多年的故事了,你才有几本能改成剧本?现在你把它交给别人改,你是真的觉得别人能改好,还是只是在赌气?你就不想想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当的编剧么?”
      沈梦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键盘,手指搁在空格键上,没有敲下去。苏敏看着沈梦沉默的侧脸,把双手从桌沿上收回来,交叉在胸前,语气忽然淡下来,像是在说一件与两人都无关的旧事:“以前在话剧社的时候,他们都说你脾气倔,但是特别知道自己要什么。那时候的你要是听到有人说‘不可能’这三个字,你会直接去找那个人当面问他凭什么?现在那个人说了更过分的话,你怎么就扔下自己写了这么多年的东西走了呢?”
      沈梦没有说话。苏敏拿起沙发上的包,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你要是不改这个剧本,你迟早会后悔。不是后悔得罪林现,是后悔把自己最在乎的东西亲手让给别人。”门在她身后啪的一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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