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而降的那一颗星星》沉梦三生

7、针尖 林现回到北

　　林现回到北京的那天，首都机场用一场灰黄色的雾霾迎接了他。
　　他坐在保姆车的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在霾中若隐若现，觉得过去二十来天的稻城像一场过于真实的梦。雪山、草甸、牛奶海、三楼露台上的咖啡香，还有那个头发一直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女人……所有这些都被车窗外的雾霾一层一层地盖住了，变得越来越不真实。
　　唯独那种胸闷的感觉是真实的。从离开民宿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消失过。
　　徐晨曦在公司的地下车库等他。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更干练也更疲惫。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从车上下来的林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瘦了。”她说，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关切，只是一个客观陈述，像是在说“今天雾霾挺大”。
　　“高原上吃不好。”林现把口罩往下拉了拉。回到北京之后，他的口罩就不再是某种心理盔甲了，而是回到了它最原始的功能……防止被认出来。
　　“精神看起来倒是不错。”徐晨曦转身往电梯间走，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敲出利落的节奏，“比走之前那张脸像个人样了。看来逃跑有用。”
　　“你说那是休假。”
　　“我说的是公司对外口径。”徐晨曦按下电梯按钮，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你，那就是逃跑。不过逃得值。准备好了吗？从今天开始，你的假期正式结束。”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抱着一摞文件的助理，看到林现的瞬间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林现走进电梯，靠在角落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同样的电梯、同样的走廊、同样的会议室、同样的流程。这个庞大的机器在他离开的二十天里一刻不停地运转着，现在他回来了，齿轮又要重新卡上去。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艺统部的总监、项目的制片主任、两个助理，还有专门负责《理想型》项目的执行经纪小丁。桌上摆着好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本用蓝色封面装订好的剧本，厚度大概有两三厘米，像一块等待被解剖的尸体。
　　“《理想型》目前的版本。”徐晨曦把剧本推到他面前，“编剧那边这两天交过来的，我们这边和江晚晴那边都已经确认过了，我个人觉得这一版总体质量不错，你看看。没什么大问题的话下周五进组，下下周一正式开机。”
　　林现拿起剧本，翻了两页。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像是一排温和的探照灯。他觉得有些心浮气躁，但是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翻到第十页的时候，他的眉头开始皱了起来。翻到第二十页的时候，他把剧本合上了。
　　“这个剧本，谁改的？”
　　徐晨曦靠在椅背上，交叠起双腿。“编剧是原著作者本人。之前几部小说改编的网剧数据都不错，这部《理想型》是她第一部长篇，也是她的第一部院线电影剧本。制作公司买版权的时候就跟她签了编剧约，整个改编都是她亲自操刀。”
　　“就是之前你说两边拉扯改了好几稿的那个？”
　　“对。”徐晨曦点了点头，“之前咱们团队和江晚晴那边确实都提过修改意见，番位、戏份、人设各方面，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轮。这一版是最终各方确认过的版本，我们也觉得算是目前最平衡的一个方案了。”
　　林现把剧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对话：“这段，男主跟女主表白，台词是‘我知道我不够好，但我愿意为了你变好’。你读一遍，觉得这句话像一个三十岁的、事业有成的男人说出来的吗？这是高中生追女神的台词。”
　　小丁在旁边小声地清了清嗓子，低下了头。
　　徐晨曦面色不变：“那你想怎么改？”
　　“还有这段。”林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继续往后翻，“男主的成长线呢？这剧本从头到尾男主都在为女主服务，他所有的动机、所有的转变，都是因为女主。他自己的事业、他的理想、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弧光在哪里？这不是男主角，这是女主角的挂件。”
　　“林现。”徐晨曦的声音冷了一度，“这部戏本来就是都市爱情片，主线是男女主的感情发展。感情戏中女性视角戏份更多一些，也是迎合观众的需要。你说的成长线当然重要，但这个类型……”
　　“爱情片不代表男主不能有独立的成长。”林现把剧本往桌上一放，力道不算重，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发出了清晰的一声闷响，“我之前看过原著，原小说里男主的事业线和情感线是并行的，他有自己的困惑、自己的挣扎。但是改完之后，这些全没了。他变成了一个只负责在女主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女主不需要的时候默默退场、最后在雨中表白的工具人。我不演工具人。”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三秒钟。制片主任和艺统总监交换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眼色。
　　徐晨曦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林现，目光很沉。她注意到了一些别人大概注意不到的细节。林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甚至带着某种异常的较真。他不是在耍大牌，不是在借故生事，而是真的在就事论事的研究这个剧本。这种较真，在他之前的职业生涯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以前林现接戏的方式很简单，团队评估、合同谈好、进组开拍、导演怎么要求他怎么演。他从不插手创作环节，不是因为没想法，而是因为没心力。现在他居然有心力了对剧本挑三拣四了。
　　不知道是稻城的功劳，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的意见呢？”徐晨曦问，“具体要改哪些？”
　　“男主的成长线，全部重新捋一遍。不需要大改结构，但是要让他在感情线之外有一条属于自己的、完整的心理转变轨迹。表白台词改掉，不要这种自降身段的台词，一个成熟男人表白应该是自信的、平等的，不是跪着的。”
　　徐晨曦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小丁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跟了徐晨曦三年，从来没见过自己的老板被艺人在剧本问题上这么牵着走。
　　“还有吗？”徐晨曦打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暂时这些。其他的等我全部看完再统一整理。”林现站起来，拿起剧本，“这本我先带走，明天给你完整的修改意见。”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身后的门还没完全关上，隐约听到制片主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晨曦姐，他这状态……”。后半句他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两天后的晚上，这份修改意见就以邮件的形式发到了编剧那边。徐晨曦在邮件措辞上做了柔化处理，把林现那些直白的话翻译成了比较客气的版本，但核心意思没变……剧本需要动大手术，男主线全部重写。
　　邮件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沈梦就在工作室看到了它。
　　她刚从稻城回来。走的时候多吉老板送了她一袋牦牛肉干，她把林现留下的相机和便签纸一起塞进了行李箱的，他那相机一看就很贵，不要白不要。回北京后她把相机放在工作室书架的角落里，和一堆落灰的奖杯证书挤在一起。因为一堆事情需要处理，她根本就没有时间去拷里面的照片。
　　然后她打开邮箱，就看到了徐晨曦的邮件。
　　她先是愣了十秒钟。然后从头到尾重新读了一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读了一遍。
　　“男主没有独立的成长弧光？男主的动机全部依附于女主？表白台词像高中生追女神？男主变成了女主的挂件？”
　　沈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她当然认得出哪些是徐晨曦的润色，哪些是原始意见的本来面目。那股子理直气壮、毫不留情、仿佛在点评一盘炒糊了蛋炒饭的口气，明显来自某个她从未谋面的顶流男星。
　　她想起自己为了改这个剧本熬过的无数个大夜，迄今为止她已经拿出了八个版本。想起两边团队轮番轰炸、每一条修改意见都互相矛盾、她在中间夹缝里小心翼翼地找平衡的那些日子。想起她在稻城的露台上好不容易想通的那个关于“真实比完美更动人”的创作方向，然后花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把它融入到剧本里，把男主从一个完美的纸片人改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会脆弱会犯错的活人。
　　结果呢？人家说这还不够，人家说男主的脆弱和犯错“停留在了比较浅的层次”，人物需要“在保持高光的同时增加成长弧光”。
　　这跟“既要又要还要”有什么区别？
　　“姓林的。”沈梦把手机拍在桌上，“我在稻城辛辛苦苦改出来的东西，让你一句话就否了？”
　　稻城两个字说出口之后，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却是那个戴着黑口罩、只露出一双好看眼睛的、在晨光中对着雪山按下快门的男人。
　　沈梦甩了甩头，把那张脸从脑子里甩出去。现在的首要问题不是那个不告而别的人，而是这个从来没露过面但已经把她的剧本翻来覆去折腾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林现。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回复邮件。措辞克制，语气专业，但每一个字都暗藏刀锋。
　　“关于男主成长线的修改意见已收悉。需要说明的是，当前版本中男主成长线的设计思路是‘通过爱情重新认识自我’，其情感转变与事业线是相互嵌入的有机整体，单独抽取成长线进行修改将影响全剧结构的完整性。建议在开机前尽快安排一次创作会议，由编剧、导演、主演三方当面沟通，以便更高效地达成共识。”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改可以，但有种当面来跟我吵。
　　发完邮件后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全是她那被批得一文不值的剧本，越想越觉得火大。翻了两圈之后，她爬起来打开购物网站，搜索“拳击沙袋 家用”，然后在付款前及时恢复了理智，关掉了页面。
　　“错的是他，我为什么要花自己的钱？！”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现正坐在自己公寓的落地窗前，手机上刚收到徐晨曦转发过来的编剧回复邮件。他读完那封邮件，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这编剧说话挺有意思。”他给徐晨曦发了条微信。
　　徐晨曦秒回：“人家是写东西的，说话当然有意思。你说话也很有意思，但你是那种让人想跳楼的有意思。”
　　林现看着这条回复，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重新从第一页开始看。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每一场戏都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认真来说，这个剧本其实不差，感情线写得细腻，女主的角色塑造尤其出色，台词流畅自然，很多细节处理得比他看过的大多数都市爱情片都要好。但越是这样，男主线的薄弱就越明显……就像一个手艺精湛的工匠精心打造了一把剑鞘，但装在里面的剑却是钝的。他知道这不是编剧的问题，而是之前两方团队在番位争夺中把男主角色削平了、磨光了、抽掉了一切可能引发争议的棱角。但他没法跟编剧解释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再演一个完美的纸片人了。以前他无所谓，剧本给什么演什么，反正都是演，演一个完美男神和演一个有瑕疵的普通人对他来说区别不大。但现在他不想演一个假人。
　　如果一定要回来演戏，那他至少要演一个真实的、有血肉的、能让他自己信服的角色。这个念头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会议的时间定在了两天后，在洪都影视的会议室召开。
　　到了会议那天，导演来了，制片方来了，徐晨曦来了，江晚晴那边的团队代表也来了。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几分钟，除了已经到楼下的林现，唯独编剧还没到。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不耐烦。咖啡已经倒了两轮，桌上的点心没人动，几个助理低头刷着手机，用沉默熬着时间。
　　制片人老周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门，压低声音跟导演嘀咕沈梦到底靠不靠谱。导演说再等几分钟，沈老师平时不迟到。
　　“她是一般不迟到，”江晚晴的经纪人苏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但要心里有意见，可是谁都面子都不给。她不改剧本也不是针对林老师，我们提的意见，她一条都没痛快改过。”
　　资方代表翻了翻手里的修改意见汇总：“说句不好听的，编剧在咱们这个行业里，本来就是服务业。改编剧本就是帮资方和演员把故事说圆了。片子拍出来观众骂的是演员和导演，投资人赔的是钱，所以不听资方、导演和演员的，听谁的？这再不赶紧把剧本定下来，项目周期都要赶不上了。”
　　徐晨曦一直没有说话，靠在窗边双手交叉在胸前。她听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自己手机屏幕上。沈梦凌晨两点给她发过稿子，邮件发送时间明明白白。她现在还没到，要么是出了什么事，要么是真的起不来了……她知道沈梦不是那种无故迟到的人。
　　“这一声不吭还真不像是她的风格……”苏敏说着拿起手机，“我这下午还有安排呢，我给她打个电话，总不能这么干等下去。”
　　正在这时，制片人老周的手机先响了。他起身到门外接了电话，片刻后推门回来，神色微妙。
　　“沈作家身体不舒服在医院，来不了现场，线上接入。”行政人员把投影仪打开，屏幕里是沈梦的微信头像……一张卡通熊猫的黑白照，看起来既不“沉”也不“梦”，反而有种莫名的暴躁感。
　　林现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在座位上了。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在屏幕上的熊猫头像上停了一秒，然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徐晨曦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天客气点，人家毕竟是原作者，而且大家都在场。”
　　林现没吭声。
　　“很抱歉让各位久等了，今天嗓子说不太出来话，后面我打字参与。”沈梦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的声音沙哑的像是每个字都被砂纸擦过，带着毛刺刺的涩感。一句话勉强说完，那边传来闷声咳嗽，沉闷而克制，很快那边就被静音了。
　　“开始吧。”屏幕上的对话框写到。
　　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
　　沈梦先是对剧本设定和逻辑一一做了解释和回应，告诉大家为什么现在呈现出来的是这样这个剧本，核心在于大家的诉求南辕北辙，这已经是考虑各方要求后最平衡的一版剧本了。
　　沈梦介绍完之后，接着是林现提意见。他的意见提的很尖锐，徐晨曦忙着把话翻译成不那么难听的版本。沈梦全程语音沉默，但通过打字参与了讨论。
　　她打字速度飞快，每当林现说完一个意见，屏幕上的对话框里就会弹出一段文字，措辞精准，论证严密，时而引用剧本原文，时而搬出戏剧理论，偶尔还会蹦出一两句让人想笑又不方便笑的冷幽默。
　　但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就是杠上了。
　　林现每提一条修改意见，沈梦就会在对话框里列出一二三来解释为什么他提的要求无法接受。林现看了她的反驳之后，又会提出新的修改方案，逼着她重新回应。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互相反驳，夹在中间的导演一直在擦汗，制片人老周一直在揉着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线上会议没有形成任何方案。
　　演员方和编剧方各自坚持自己的意见，谁也不愿意让步。导演和制片方在中间一时间谁也协调不了，又都不好得罪，只能打圆场，最后沈梦留下一句“没有更充分的理由，我是坚决不会改的”，熊猫头像消失。
　　沈梦下线后，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林现和徐晨曦留在会议室。
　　林现把剧本往桌子上一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怎么样？”徐晨曦问。
　　“什么怎么样？”
　　“第一次跟编剧正面交锋的感觉。”
　　“一般。”林现把口罩重新戴好，“她说理挺清楚的，就是太固执。”
　　“你比她固执N倍。”徐晨曦无可奈何的说道，“走吧，记住我说的话……客气点，别把人家弄哭了。笔在人家手里，把你写崩坏，对你没有好处。”
　　“我至于么？”林现反驳道。
　　“怎么不至于，人年纪和你差不多，你说的那些话，别说是她，我都受不了。”
　　那边，沈梦下了线，合上电脑，整个人往后靠在病床的枕头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讨论的时候不觉得，但是实际上和林现唇枪舌剑已经耗尽了她仅剩的体力，手背上输液的针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一小截血，在小唐去叫医生的间隙里，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助理小唐已经叫来了医生帮她拔针。值班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一边摘手套一边皱眉看着她床头柜上还没熄屏的笔记本电脑：“你现在的体温虽然在往下降，但今天早上送过来的时候是三十九度二，嗓子发炎得连声门都充血了……这种情况下还在开会？”
　　沈梦张了张嘴，想说“没办法”，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气音。
　　“你这种工作强度，抵抗力迟早还会出问题。”医生摇了摇头，把拔下来的针头丢进医用垃圾桶，“今晚留院观察。明天烧退了可以出院，但回去之后少熬夜。嗓子要养，少说话，多喝水，按时吃药。”
　　小唐在旁边连连点头，把医嘱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谢谢医生。”沈梦勉强挤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嘶哑。
　　医生走后，小唐把窗帘拉开一半，让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窗外干枯在枝头的杨树叶在沙沙的响，沈梦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北京，想着稻城一碧如洗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