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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不告而别 这天,林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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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林现从外面回来,碰到沈梦在和多吉聊天。见他回来,她问他道:“明天包车去牛奶海,车上有两个空位,要一起拼吗?油费AA,司机还是扎西。”
林现看着她欢欣雀跃的样子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字:“去。”
晚餐的时候多吉告诉沈梦和林现,他妻子明天得去参加一个聚会,他要守店去不了,祝他们玩得开心,还嘱咐沈梦多带两罐氧气瓶,“小林看起来高高大大的,但在高原上这种体型反而容易缺氧,小沈你帮我盯着点。”沈梦笑着回了一个OK的手势,顺势把林现的肩膀一拍,和多吉说包在她身上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扎西的白色的老旧越野车已经停在民宿门口。依旧是沈梦坐在副驾驶,林现坐在后排,中间堆着两件矿泉水、一袋零食和一台氧气机。车驶出镇子之后,手机信号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路两旁的风景从草甸变成石滩再变成连绵的雪山。
牛奶海在海拔四千六百米的地方,是藏民心中的圣湖。车只能开到山下,剩下的路要自己走。沈梦背了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电脑、咖啡壶和一瓶热水。林现看了一眼那个鼓鼓囊囊的包,伸手把自己的相机包换到左肩,腾出右手。
“包给我。”
沈梦回头看他,笑了:“我自己背得动。”
“我知道你背得动。”林现说,“但你走得慢,包重了更慢。我帮你背,大家都能早点到。”
“你这个逻辑……”沈梦想了想,“居然找不出毛病。”
她把双肩包卸下来递给他,林现接过去挂在右肩上。两个包加起来少说十几公斤,他掂了掂,没说重也没说不重,直接转身开始往上爬。沈梦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防风夹克,牛仔裤,登山鞋是新的。背两个包的姿势有点笨拙,但步伐很稳。
她快走两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了一段。山路的坡度逐渐变陡,海拔也在不断攀升,两个人的呼吸都开始变重。沈梦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林现就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等着,不催她,也不回头看她喘的样子,只是站在那里看山、看云、看远处的经幡,偶尔举起相机按一下快门。
“你体力真好。”沈梦终于追上来,扶着膝盖喘气,“看来经常锻炼。”
“工作需要。”他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梦没有追问是什么工作需要这么好的体力。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上走。
这条徒步路线不短,一路上两个人断断续续地聊着天。沈梦讲她刚来稻城那天高反严重到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结果多吉给她灌了一壶酥油茶,灌完之后她吐了一场,吐完居然就好了,“从此我对酥油茶产生了某种类似于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情感。”
林现听到这里笑出了声,隔着口罩都能听出来他在笑,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线。
“真的,不骗你,”沈梦一本正经地继续,“后来我专门去查了,酥油茶确实有防高反的作用,因为里面的盐分和脂肪能帮你维持电解质平衡。所以你回去以后让多吉多给你煮几壶。”
“你这是要拉我跟你一起斯德哥尔摩。”林现说。
“被你发现了。”
中午他们在一片开阔的草甸上停下来吃东西。沈梦从包里掏出两盒自热米饭,还有一小袋真空包装的卤牦牛肉。她把自热米饭的发热包撕开倒上水,白色的蒸汽立刻从饭盒边缘冒出来,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两个人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背对着彼此,看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吃这顿简陋而奢侈的午餐。
吃完饭,林现重新戴好口罩才转过来。
沈梦把吃完的饭盒收拾好装进垃圾袋。来高原之后她的胃口一直不怎么好,今天这顿自热米饭是她吃得最干净的一餐。
吃完饭继续往上爬。最后一段路是大片的碎石坡,海拔已经接近四千六,空气稀薄得让人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大口呼吸。
沈梦的嘴唇开始发紫,但精神还不错,嘴里还在念叨着“牛奶海要是长得跟网上照片不一样我就把扎西的车吃了”。
林现从包里掏出一罐氧气递给她,她也不客气,接过去吸了两口,又还给他。
“你感觉怎样?要不要也吸一口?”她说。
林现其实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在娱乐圈待久了,他早就学会了忽略身体的信号……累不累、饿不饿、难不难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镜头前的状态好不好。但此刻在海拔四千六百米的碎石坡上,一个认识三周不到的女人问他他感觉怎么样,让他吸氧,这件事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松动了一下。
他接过氧气罐吸了一口。冰冰凉凉的气流涌进鼻腔,大脑像被人从雾里捞出来一小块。
然后他们转过了最后一个弯道。
牛奶海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沈梦停下了脚步,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那是一汪嵌在雪山环抱中的湖水,冰川融水汇集而成,因为含有大量的矿物质,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碧蓝和乳白之间的奇妙颜色,像是一大块被精心调配过的调色盘,又像是天空把所有的蓝都倒进了这一个湖里。四周的山峰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分不清哪个是山哪个是影。
写东西的灵感突然就来了。沈梦赶紧在湖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从包里掏出她的笔记本电脑。山风很大,即使帽子压着,也把她的碎发吹得满脸都是,她不耐烦地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干脆摘下自己手腕上的一根皮筋,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动作很粗暴,扯下来好几根头发,她把断发随手一甩,继续打字,记录着她想到的一切。
林现的镜头不知不觉从湖和山峰转向了她。取景框里,一个女人头发乱糟糟地坐在雪山前面敲电脑,背景是世界上最壮丽的自然景观。
他按下了快门。
“你偷拍我?”沈梦头都没抬,但语气里没有任何生气的感觉,更像是抓到了一个偷吃零食的小孩后的那种调侃。
“拍风景,”林现把相机放下来,面不改色,“你刚好在风景里面。”
“这句话很土你知道吗?上一个说这种话的人,大概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琼瑶剧里。”
林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隔着口罩,笑声被闷住了一些,但沈梦还是听到了……短促的、低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之后意外发出的声音。
“你笑了。”沈梦终于抬起头,表情得意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听见你笑。不错,是个正常人,会哭会笑,鉴定完毕。”
“我平时也笑。”
“戴口罩笑给谁看?给自己下巴看?”
林现发现自己说不过她。这个女人的思维跳跃性极大,上一秒还在埋头敲字,下一秒就能甩出一句让人接不住的话。她的幽默感不是那种精心设计过的、在社交场合用来暖场的风趣,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对世界带着轻微嘲讽但又不过分刻薄的态度。
沈梦噼里啪啦的在电脑上打了一气字,突然就把电脑又合上,然后仰面躺在石头上,对着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我好像想通了。”她说。
“想通什么?”
“我想通了我那个破剧本该怎么改了。”沈梦用手背挡住阳光,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释放的轻松,“之前我一直想着怎么平衡两边的要求……这边要加那边要删,这边要人设那边要独立。但我刚才看到这个湖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我根本不应该去平衡。好的爱情故事不是两个完美的人互相成就,是两个不完美的人在彼此身上找到了完整的自己。我之前改的那几版,改来改去都在给两个人贴金箔,越贴越厚,厚到把原来想写的东西全盖住了。”
林现听到“爱情故事”和“改剧本”这两个词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齿轮忽然被拨了一下。但那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沈梦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你呢?”沈梦问,“你有没有那种突然想通一件事的瞬间?”
林现想了想,说:“有。十几天前,我在酒店房间里发了一条……一条消息,告诉所有人我不干了。发出去之前犹豫了三分钟,发出去之后觉得,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所以你来稻城是庆祝逃跑成功的?”
“算是吧。”林现说,“也顺便看看自己还能不能回到正常人的生活。”
沈梦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皮肤因为连日的高原暴晒而泛着红,但眼睛很亮,亮得像远处的牛奶海。
“那你现在觉得呢?能回去吗?”
林现和她对视了两秒钟,然后移开目光,看着远处的雪山。
“好像没我想象的难。”他说。
她往前走了一段路程,发现林现没有跟上来。
“喂?”她回过头,帽子上的球歪在一边,“你怎么不走?”
他跟上她的脚步,保持了大概三四步的距离。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沈梦忽然回头问他:“你相不相信两个人会在很短的时间内……比如几天……就对彼此产生很深的了解?”
林现一愣。他甚至想,这个女人不会是对他产生了好感,准备和他这个陌生人表白吧。她若真的表白了,自己该怎么反应才不至于伤害她?
沈梦看到林现的样子,突然笑了起来:“你别误解,我在构思新的作品啦,想问问你的意见,看看这样的设定从读者的角度来符不符合常理。”
林现松了口气。
他想了想,说:“看情况吧。如果两个人都没有面具的话,可能几天就够了。你看过柏林电影节最佳导演奖那个《爱在黎明破晓前》没有?那个故事就是这样的设定。”
“那你有面具吗?”
林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在沈梦身后大概两米的位置,所以她看不到他口罩下面骤然收紧的下颌线。
“有。”他说。
“每个人都有。”
沈梦回过头去继续走,语气轻松,“我也有。我本来隐藏的好好地,不过,好像被你无意间看到了。”她从小就不在人前掉眼泪,但是这次被他看到了。
林现听明白了她说的是她哭的事情。
“好在大概率我们应该不会在别处碰到,不然,不知道会不会觉得有些尴尬呢……”
沈梦自顾自的说道。
“我们应该不会碰到。”林现说道,他停了一拍,“所以你不必担心。”毕竟他在的地方,处处都有经纪人和安保在,他身边永远有人,身前永远有人,即使她真的就在对面,被团团围住的他也看不到她。
“也是哦。”沈梦在前面应了一声,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她侧过头,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帽兜的毛边被风吹得往一侧倒。
“我肯定认不出来你的。”
沈梦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继续往前走,继续说道,“我不仅没见过你的长相,也不知道你的名字,所以即使有一天我们在北京的哪条大街上遇见了,我肯定也认不出你来。”
“你也不一定能认出我来。如果万一你碰到我,也认出了我,但是是在我比较难堪的时候,我希望你不要告诉我。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忍得住,但是在有熟人在旁边的时候会觉得特别难过。”
她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比如稻城十月底会结冰,比如多吉老板的牦牛肉炖的不够烂,比如她和这个在一个客栈待了两个多星期的旅伴,回到北京后就会变成两条平行线,成为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旅途上认识的人,本人就是旅途的一部分,和雪山、草甸和牛奶海一样,属于稻城,不属于他们。
林现在她身后五米远的地方。沈梦说完那些话的时候,他们正好一前一后走到了落叶松小径的尽头。沈梦站在豁口处,看着金红色的晚霞迎面扑来,把远处的雪山染成了玫瑰金色,天蓝的让人心碎,几多薄云被染成了淡淡粉,她被这美丽的画面愣住了。
“看!”她指着眼前的景色,回头和林现说道。
她看着林现,把手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喇叭的手势,“祝你逃跑成功!”
她朝着他喊,也朝着他身后的群山喊。声音在空旷的群山传出去很远,又传到了对面的山壁上弹了回来,形成了交叠的回声……逃跑成功,逃跑成功,逃跑成功!
林现站在原地,被这突然其来的喊话震住了。沈梦喊完之后,把手从嘴边拿开,她往边上退了一步,差点被旁边的凸起的石块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站稳了之后她笑了,笑的毫无形象可言,就像是一个干坏事得逞的小孩。逆光勾出了她的轮廓,此刻的她也是即将沉下去的金色太阳染成金色的了。林现突然觉得她耀眼极了。
“群山回我以回声,”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对着他,双手插回了口袋,“吉祥。”
林现没有说话。口罩下面的表情,她看不到。那是他在稻城唯一可以不用藏起来的真实……被一个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女人说出来的祝福,诚恳到让他觉得口罩已经没有任何遮挡作用了。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每一句话都在正中靶心。
沈梦自顾自的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步,又停下了。她没有转身。她面对着连绵不断的雪山和越来越浓的暮色,双手再次拢在嘴边,这一次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喊到整个身体都微微后仰。
“我会成为最厉害的作家……”
回声从山壁上一层层荡回来:的作家,的作家,的作家。声音在山谷里叠了又叠,像是一整个高原都在替她重复这个句子。
她深吸一口气,喊出了最后一句。这句喊得比前两句都大声,喊破了音,最后一个字直接劈叉,变成了一声气吞山河的嘶吼。
“我要我的作品我说了算……” 回声响了一波又一波,震得草甸边上的几只牦牛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吃草。
沈梦喊完之后弯下腰喘了好几下,嗓子劈了,气不够了,高原上喊三句话的运动量约等于平地跑四百米。她撑着膝盖缓了半天,才转过身来。转身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奇特的表情,像是把心里压了几个月的东西全部倒空之后的空白和轻松,眼角的红色又浮现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刚才在落叶松林里那种无声的委屈,而是一种悲壮的、得意的、不顾一切的痛快。
林现看着沈梦,觉得有口罩真好,这样她就看不到此刻他的表情。如果时间可以停留,他真的希望就停留在此刻,停留在稻城的群山间,停留在一个陌生的女人冲着群山呼喊的时候。
两人回到民宿天已经擦黑了。
“我问问看扎西哪天有空,带咱们去县城周围逛一逛?”沈梦走到三楼的楼梯,回头问林现道。
林现点了点头。两人回了各自的楼层。
沈梦没有吃完饭,写东西的灵感来了,回了房间就窝在藤椅上改剧本。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偶尔停下来思考,喝一口咖啡,然后继续敲,几乎是一气呵成就改完了,看了一遍之后发给助理,让她发给了导演和几位主演的经纪人。
二楼林现的手机响了。
徐晨曦发来了消息,言简意赅的几行字:“《理想型》拍摄提前了,投资方那边给了压力,不等完全定稿的剧本了,边拍边写也行,下周必须进组。你的假还剩十天,但是制片人说前期筹备需要你到场,你尽量早点回来。机票我帮你订?”
他没有回她,放任手机在那响,把相机存储卡插进电脑,一张一张翻看自己在稻城这段时间拍的照片。
落叶松林的金色针叶、冲古寺的铜铃、珍珠海冰面上的落叶……稻城的风景确实非常值得拍。然后他看到了那张在珍珠海边拍的照片,他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拍的时候以为自己在拍对岸喝水的岩羊,现在在电脑上放大才看到,画面右下角有一个人影。那是沈梦。她在湖边那块石头上,正低头看电脑,不知道被拍到了。背景是半冻的湖面和满山金黄的落叶松,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披肩,在整片冷色调的画面里显得格外安静而温暖。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可能都不会承认的事情,开始找每一张照片里沈梦的影子。在冲古寺的院墙边,她正仰头看经幡,只占画面左下角很小的一块,但他精准地找到了她。在牛奶海边的石头上,她正从水壶里倒茶,这张他记得自己拍的时候确实知道是拍她。在洛绒牛场的栈道上,她正蹲下来系鞋带,身边围了一圈牦牛。在下山路上,她正回头看身后的雪山,风吹散了她的碎发,头发上沾着几片不知从哪棵树上飘下来的金色落叶松针,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光线好得过分,她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越来越多的出现在他的镜头里,他的焦距对准的不再只是雪山、落叶松、蓝天和草甸。
他想起了沈梦今天在山上说的话。回到北京后,两人应该不会在遇见,不由的觉得心里闷闷的,像是武汉夏天雷雨之前的天气。
他把电脑合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雪山还在那里,沉默、庞大、永恒,和第一天傍晚他在露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不一样的是他。他来的时候只想找个地方喘一口气,现在这口气喘得他好像更乱了。
觉察到了自己的变化,他拿过手机,给徐晨曦发了个信息:“订吧。明早那趟。”
然后他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行李。登机箱里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相机,全部装完只用了不到十分钟。他把相机里的存储卡取出来,想了想,又插回去,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照片存在相机里,密码是六个零。你想要的那几张自己拷,相机我也没什么机会用,送你了,不用客气。希望再见你的时候,你已经成了万丈光芒的作家。”
他不想把相机带走。这台相机里存着他在稻城拍的所有照片……经幡、雪山、草甸、牦牛,还有那个在清晨的观景台上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女人。这些照片是他这几年里唯一拍过的、不是为了任何商业目的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画面。但他不想带走了。
属于稻城的东西,就留给稻城吧。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把相机放在露台,和便签纸一起。多吉老板开车送他去机场。民宿还在沉睡中,三楼的窗户暗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林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那座白色的小楼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公路的转弯处。
他想起沈梦第一天见面时说的话……“在这里,所有的逃跑都是合法的。”
他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逃跑。现在只是换了个方向继续逃而已。
车子驶过清晨的草甸,薄雾在低洼处缓缓流动,远处的雪山山尖被第一缕阳光染成了金色。林现靠在椅背上,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而在民宿三楼,沈梦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是早上十点。昨天夜里她突然文思泉涌,改剧本改到了凌晨两三点了。
她像往常一样端着咖啡走到露台上,发现隔壁那张藤椅空着,木桌上放着一台相机和一张便签纸。
她拿起便签纸看了好多遍,眉头越皱越紧。
“走了?”她自言自语,“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了?”
沈梦没有看那些照片。她对着空荡荡的露台,有一半是莫名其妙,另一半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你欠我一个告别。”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人欠她的不只是一个告别。
而此刻的林现,正站在亚丁机场的候机厅里,看着窗外那些他还没来得及用脚丈量的雪山和草甸。手机里存着一条编辑好但没有发送的消息,收件人是她的代号沈……他在民宿登记表上看到了她的手机号,偷偷记下来的。
消息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抱歉失约了。”
他的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最终是没有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