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而降的那一颗星星》沉梦三生

5、第五章， 同行 稻城的县城

　　稻城的县城之旅因为扎西的车出了问题，没能成行。扎西很是过意不去，修好车之后，坚决表示要送两个人去冲古寺。
　　这天早上五点二十，林现就醒了。他设的闹钟是六点半，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比闹钟更早睁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看，他承认，自己在期待今天的行程，而不是和北京一样，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来兴致。
　　他起床洗漱，换了件更厚的防风羽绒夹克……多吉昨晚说今天下午可能有阵雪，出门前往包里多塞了两块巧克力，是昨天在镇上买的，牦牛奶口味，据说热量很高。
　　六点五十下楼，沈梦已经站在门口了。她今天的装备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厚实……羽绒服外面套了一件藏式羊毛坎肩，领口有一圈手工绣的吉祥图案，那图案是用金色和深蓝色丝线交织绣成的云纹，在晨光里偶尔泛一下光。头顶多了一顶毛线帽，帽顶上缀着一个毛茸茸的球。她看到林现，下巴从围巾里面露出来，冲他扬了扬手。
　　“睡得怎样？”她问。
　　“还行。”林现答到，快两点了才睡着，五点多点就醒了，统共睡了不到四小时。但是对于他来讲，已经不算太坏了。
　　“扎西车上有暖气，但冲古寺那边没遮没拦的，你穿这个够不够？不够我楼上还有一件多的抓绒。”
　　“够了。”林现说。这种理所当然的、把同行者的安全纳入自己考量范围的举动，让他感觉到了一股暖意。
　　扎西的旧越野车停在民宿门口，车身上溅满了前几天下雨留下的干泥浆，保险杠上绑着五彩经幡，后视镜下挂着几串已经褪色的金刚结。沈梦坐在副驾驶，理由是方便跟扎西哥聊天获取本地素材。林现坐在后排。
　　一路上沈梦像个专业记者一样不断向扎西抛出问题。她问冲古寺为什么叫冲古，扎西说藏语里是“湖泊的源头”的意思；她问寺庙建于哪一年，扎西说有说八百年有说一千年，反正比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老；她问僧人们冬天怎么取暖，扎西说烧牦牛粪，沈梦问牦牛粪烧起来什么味道，扎西想了一下，说是一种比牦牛好闻的味道。沈梦笑得前仰后合，笑声被车窗灌进来的冷风吹得零零碎碎。
　　林现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风景从草甸变成石滩再变成连绵的雪山轮廓。车内暖风打得很足，暖得让人有点犯困。沈梦的笑声从前排传过来，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礼貌性的轻笑，而是真的被逗到了、弯下腰的那种笑。他不记得上次听到有人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娱乐圈里的笑声永远是收着的，音量要控制，弧度要好看，笑完之后要迅速恢复表情管理。沈梦的笑没有管理。她笑的时候整个人往后靠，手会拍一下扎西的肩膀，像在拍一个讲了好段子的老同学。
　　扎西大概也是被她带动的，不太灵活的普通话比平时多了一倍。他说自己小时候在冲古寺当过三年小喇嘛，后来还俗了，娶了多吉的姐姐，现在开旅游车养活三个孩子。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沈梦听得认真极了，中间还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记了什么。林现从后排能看到她的手机屏幕，备忘录的标题是“稻城素材库”，下面密密麻麻列了无数条，最新一条是……扎西，还俗僧人，说话节奏极好，适合做台词风格参考。
　　她用看素材的眼神看着这个世界，但她的世界里不全是素材。这个区别让林现觉得很重要。
　　到了冲古寺，十月底的寺庙在晨雾里显得格外安静。寺庙建在山坡上，白墙金顶，墙根下堆着被霜打过的干草，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寺前的草甸已经褪成赭黄和暗褐交织的颜色，一层薄霜覆在枯草上，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远处雪山的冰川断面在云层缝隙间偶尔露出一角冰蓝色的光，近处的经幡从寺顶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在风中持续发出猎猎声响。
　　寺门口有个老喇嘛在扫地上的落叶松针。他扫得很慢，好像不是为了打扫，而是为了有事可做。沈梦站在旁边看了他大概三分钟，然后掏出手机记了点什么。
　　沈梦走进佛堂之前把登山鞋脱在门口的石阶上。她脱鞋的动作很郑重，左脚右脚各踩了一下鞋跟，弯腰把鞋并拢摆好，然后穿着袜子踩在冰凉的石板上。石板温度很低，应该是零下，她踩上去的时候整个人缩了一下，从脚趾一直哆嗦到肩膀。林现跟在她身后，也脱了鞋。
　　佛堂里面的光线很暗，酥油灯在铜盏里安静地燃烧，火苗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墙壁上绘满了斑驳的壁画，绿度母垂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沈梦在绿度母面前站了很久，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动。她的表情在酥油灯的光影里变得很柔软，不像平时那种精力充沛的快乐，而是一种沉静的、笃定的认真。林现没有拜，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壁画，让酥油灯燃烧时特有的微甜气味灌满鼻腔。
　　从佛堂里出来的时候，风裹着几粒碎雪猛地灌进来，林现眯起了眼睛。重新穿好鞋的沈梦站在他旁边，望着远处的雪山安静了一会，忽然开口：“那个绿度母的眼神太厉害了。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你知道她手里拿的是什么吗？一朵莲花，据说代表慈悲和智慧。但她的表情，你看她的嘴角，完全不觉得自己拥有这两样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林现心里有点意外。她不是漫无目的地在逛，她是真的在看，而且看到了东西。她刚才在佛堂里那好长一阵沉默，不是在许愿，是在读。那语气里的惊奇，让他对她的好奇也加深了。
　　然后沈梦开始在冲古寺周围收集素材。她对着一个转经筒拍了好久，一边拍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林现往前走了几步，听见她念叨的是摇动铜柄时，会发出吱呀的声响，那声音不同于钟，而是一种更细、更不绝如缕的声响，像某句话在边缘处持续震颤。她抬起头看到林现在旁边，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傻，出来旅游还想着工作。
　　“没有。”林现说。
　　“职业病。”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呼出一口白汽，“写东西的人看到什么都会自动转化成文字，就像你们摄影的人看到光线落在转经筒上会自动想调光圈。一样的。”
　　林现确实懂。摄影师的眼睛和作家的眼睛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都在寻找结构和意义。这让他意识到，这些天他以为的“偶然”，可能只是因为两个人看世界的方式本身就容易在同一个地方停住。他举起相机，把沈梦刚才拍的那个转经筒也拍了一张。然后发现她刚才站的位置正好是光线最好的角度。
　　下午他们去了珍珠海。珍珠海是冲古寺上方的一个高山湖泊，十月底的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冰层下的湖水呈现出深沉的蓝绿色调。落叶松的金色针叶被风吹到冰面上，半冻在透明的冰晶里，像被冻住的琥珀碎片。四周的山坡上全是落叶松，金黄和橙红交织的松林倒映在冰面上，让整片半冻的湖看起来像一幅还没来得及上光油的油画。
　　“这太美了。”
　　沈梦举着手机，够着身子准备拍冰面上倒映的央迈勇。她想取个更好的角度，结果挂在右肩上的电脑包顺着胳膊滑下来。她本能地身体前倾去抓包，不想水边的草甸被湖水浸得又湿又滑，她整个人往前滑了出去，眼看就要掉进结着薄冰的湖水里。
　　林现即使地从后面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拉了回来。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两步，肩膀撞上他的胸口。沈梦低头看着脚下的泥沼，又看了看怀里抱着的电脑，拍了拍胸口：“好险，电脑差点就要殉情了。”
　　“你人都差点掉进冰水里，结果是先心疼电脑？！”林现惊魂未定，他的手指还攥在她胳膊上，力道比刚才拉她的时候更紧了一分。
　　他的声音从口罩后面冲出来，比平时高了半度，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生气还是担心，大概两者都有。她差点就整个人栽进冰水里，那层薄冰下面是刺骨的湖水，羽绒服吸水后几秒钟就能把人拖下去。而她站直之后第一时间想的竟然看电脑。
　　“电脑里有我改了七八遍的稿子。人掉到湖里不要紧，电脑进水了就完了，你不会懂的。”沈梦本来还想说下去，但是抬起头看到他口罩上方那双眼睛……那里面不是责备，是还没散干净的惊慌，他的样子突然让她说不出话来。
　　“稿子就那么重要么？”林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冷了下来，“你要的掉进冰水里上不来了，你写的稿子，你创造的故事，都和你无关了。”
　　沈梦愣愣地看着他。他的语气不是责备，不是生气，是一种她分辨了很久才认出来的东西……恐惧。他在害怕。她看不到他口罩之下此刻是什么表情，但她第一次看到他有这种凝重的神色。这个人，也许经历过什么她很难以想象的事情。
　　“……我知道了。”她把电脑包带子在肩上紧了紧，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像是在认错，又像是在安抚一个被她的逞强吓到的人。
　　林现没有再接话。他把相机挂回脖子上，转身往前走。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金色的松针卷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到她的肩上，她没有去拂。她快步跟上他的步伐，没敢吭声。
　　那天后来他们在珍珠海待了很久。林现镜头里拍到了喝水的岩羊，装满了蓝色湖水、金色松针、远处的雪山、流云和天空。偶尔有一只鹰从山谷里盘旋而上，他就追着鹰的轨迹拍，沈梦就追着鹰的影子看。
　　中间沈梦忽然来了一句：“那头鹰刚才在山谷里，现在到了我们头顶上。它飞了大概五分钟，高度上升了大概三百米。”
　　林现把眼睛从取景器上移开，看着她。
　　“风从山谷里往上吹，它能借气流盘旋上升，不用怎么扇翅膀。这叫热气流滑翔。”她说。
　　“你看到的那只鹰和照片里的鹰不一样。”林现说。
　　“你拍鹰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林现低头看了看自己相机里的鹰的照片。鹰在画面里只是一个黑色的剪影，但背景是整片雪山和蓝天。他想说“我在想它不用扇翅膀就能飞”，但说出口的是：“在想它自由，想去哪就去哪，不用跟任何人汇报行踪。”
　　沈梦转过来看着他，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一些。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发现了这个人用“汇报”这个词有点古怪，但最终她只是轻轻应了一声：“那是挺自在的。”然后把目光移回了天空。
　　回去的路上，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沈梦靠在副驾驶上打瞌睡，毛线帽歪到一边，帽顶的毛球贴在车窗上，随着车身的颠簸一颤一颤。她的手机还亮着屏幕搁在腿上，备忘录是打开状态，最后一条还停留在珍珠海边那条记录。扎西放了一首藏语民谣，旋律悠长缓慢，歌手的嗓音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粗糙而温暖。
　　林现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雪山在暮色里一寸寸暗下去，车里很暖，民谣的旋律很低，沈梦的毛球在车窗上轻轻颤着。
　　到民宿的时候沈梦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的毛线帽歪到了右边耳朵上，赶紧正了正。她转过来说她刚才做梦了，梦到在冲古寺许了个愿，具体内容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磕头的时候撞到了门槛，很疼。
　　还是怪扎西的歌太催眠。
　　林现白了她一眼，说那不算梦，刚才她在寺里磕头确实撞到了门槛，咚的一声，老喇嘛还回头看了一下。
　　沈梦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你怎么不早说？我在佛祖面前撞头，你站在旁边看着？”
　　“你撞完之后继续磕，看起来没事。”林现说。
　　“完了完了，佛祖肯定觉得我特别不尊敬。”沈梦把脸埋进手里，闷闷地说。
　　“我觉得佛祖应该不会跟一个撞到头的人计较。”
　　沈梦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你这是安慰我？”
　　“……算是吧。”
　　“好吧，安慰有效。”她把围巾拢了拢，“谢了。”
　　高原的天气变化比人心还快。
　　隔天早上，沈梦起来看到天色还好好的，但是突然云层就变厚了，转眼间天色就暗了下来。灰白的云层从央迈勇方向压过来，然后毫无征兆的，天空开始飘雪。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是细细的、疏疏的雪粒，被风托着斜斜地往下落，落在地上沙沙作响。
　　因为下雪了出不去，当天两人都待在客栈里。
　　快傍晚的时候，云层终于散了，雪也停了，天空中又恢复了那种醉人的蓝……不是那种苍白浅蓝，是高原独有的、饱和度几乎要溢出来的深蓝，像一块刚被雪水洗过的宝石，干干净净地铺在头顶。
　　央迈勇雪山从云层后面重新露出山尖，终年不化的积雪被刚下的新雪覆盖了一层，在夕阳的斜照下泛着冷白中透出微粉的光泽，冰川裂隙在蓝天下呈现出淡淡的松石绿色。落叶松林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雪，偶尔有风过，簌簌地落下一阵细密的雪雾，在阳光下碎成无数颗细小的钻石。山谷里的草甸已经被雪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几块赭黄色的茬子。经幡上也积了薄薄的雪，白红黄蓝绿的幡布被风鼓动着，把雪粒甩向半空，经幡的影子在雪地里被夕阳拉得很长。
　　沈梦靠在露台的栏杆上，看着这个雪后的世界，听到身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来得正好。云散了。”
　　林现走到她旁边，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手里端着相机。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雪山，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站着，看夕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沉，看雪山投下的影子一点一点地吞没雪原。
　　“今天应该很适合看星星。”沈梦说道。
　　晚饭是多吉煮的牦牛肉火锅。铜锅端上来的时候汤底还在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菌菇和枸杞的香气被热气裹挟着迅速扩散，整间餐厅都是高原冬夜才有的那种暖和味道。牦牛肉切得薄如纸片，在汤里涮三下就能吃，入口嫩滑，带着轻微的油脂回甘。多吉说今天的牦牛肉是昨天刚从牧场拉来的，还新鲜得很，然后自然而然地把话题拐到推销他的牦牛肉干上……多吉什么都好，就是什么话题都能无缝衔接到推销上去。
　　沈梦喝了几口汤，眼睛眯起来：“这个汤底比我上次在成都喝的牦牛肉火锅正宗。多吉哥，你下次该把这锅底写成配方。”
　　多吉说配方是阿妈传的，不外传，除非找个藏族姑娘嫁进来。沈梦差点把汤喷出来。
　　“你吃着，我去给小林送点。”林现还是不和他们一起吃饭，大家都适应了这样，到了饭点单独盛了给他送去。
　　晚饭后，沈梦加了件衣服一个人去露台，一边煮咖啡，一遍看星星。
　　十月底的高原夜晚冷得直接，风从雪山方向灌过来，穿过露台的木头栏杆发出微微呜咽声。沈梦裹紧披肩煮咖啡，手冲壶里的热水在冷空气里迅速凝成白汽，和咖啡的香气搅在一起往上翻涌。
　　头顶的银河比昨天更亮了，大概是因为下过雪，空气被洗的格外干净，每一刻星星都像是被擦洗过的碎钻，密密麻麻的铺在央迈勇的山脊上。
　　然后她听到了身后的木门轻轻的响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见林现正朝她走来。
　　“这是我今年看过最清楚的银河。”
　　林现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空。
　　夜空像是一片黑色镜子，银河横跨天穹，星星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突然有一颗流星划过，沈梦拍了拍林现的肩膀，让他快快许愿。林现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口罩下的嘴角泛起一丝弧度。
　　“幼稚。”他小声说道。
　　“你这人，真无趣。”沈梦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不管他，自己许自己的。
　　许完愿，她给自己和他都倒了一杯咖啡。他伸手接过，触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指尖被冻得凉凉的。她仰头喝了一口咖啡，说在这里待久了会觉得那些在北京较劲的事都没什么。到了这底下，都比不上一颗流星。
　　“你的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沈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她把咖啡杯搁在栏杆上，仰天长叹了一声，那声叹息又长又响，惊起了远处树梢上一只不知名的鸟。
　　“别提了。”她说，“我卡在一个地方，死活过不去。”
　　“什么地方？”
　　沈梦犹豫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详细讲过《理想型》的剧本内容，保密协议签得死死的。但她现在确实快疯了……来了稻城快两周了，风景看了不少，照片拍了一大堆，但剧本的问题一个都没解决。她需要跟人聊一聊，哪怕不能透露具体情节，至少可以说说自己的困惑。
　　“你写过东西吗？”她问。
　　“没有。但我看过。”
　　沈梦转过身，背靠栏杆，面朝着他，“这么说吧……我要写一个故事，男主角是一个……”她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是一个很厉害的人。各方面都很优秀，长得帅，事业成功，人设完美。但我怎么写都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这个人是假的，是贴在纸上的。”
　　林现没有说话。他端着咖啡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我一开始以为是女主角的问题，就一直在改女主的戏份，想让女主更独立更有魅力。但今天下午我忽然想明白了……”沈梦看着远处的雪山，声音变得认真起来，“问题不在女主，在男主。我把男主写得太完美了，完美到他不像一个活人。一个活人应该是有脆弱的、有破绽的、有让人觉得心疼或者生气的地方。而我写的那个男主，从头到尾都在发光，好像他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被理解。这种人设放在网文里可能还行，放在电影里，观众不会共情。”
　　林现握着咖啡杯站在原地。高原的夜风吹过露台，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但他的耳朵里全是沈梦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完美到不像一个活人。从头到尾都在发光。好像他不需要任何人，也不需要被理解。他忽然觉得自己被一个认识不到两周连他真实身份都不知道的女人，用一段关于剧本的闲谈，精准地击中了胸口某个位置。那种感觉不是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演了十年的那副盔甲上，轻轻地敲了一条缝。
　　“你打算怎么改？”他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还不确定，但大方向就是把男主从神坛上拽下来。”沈梦的眼睛亮了起来，语速越来越快，明显是灵感上来了，“让他有缺点，让他会犯错，让他在某些时刻是脆弱的、无助的、需要被人拉一把的。不是说要把男主写弱，而是让他变成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观众不是傻子，真实比完美更动人。”
　　“真实比完美更动人。”林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
　　“对。”沈梦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林现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梦以为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了，他才开口。
　　“我觉得你说得对。”他说，“但做到很难。尤其是在很多人看着你的时候，做真实的自己是最难的事。”
　　沈梦偏头看着他，觉得他这句话里藏着一些她听不懂的东西。但她没有追问。她一直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外表光滑，内里全是裂纹。她不想去碰那些裂纹，除非他自己愿意给她看。
　　“看来你真的热爱写作。”林现艳羡的看着沈梦，一个人喜欢自己做的事情真好。
　　“那是自然，准备写到白发苍苍呢……”沈梦道。
　　林现看着沈梦，突然间就陷入了沉思。他想起来多年以前，自己在片场遇到的那瘦瘦的少女。只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编剧梦到底有没有实现。
　　“不过，写作也并不是只有快乐的时候。灵感枯竭的时候，辛辛苦苦写的文字被人毫不留情的删掉的时候，这些也是人生常态。”沈梦叹了口气道。
　　林现看着她。她说这些的时候，仰头看着星星，侧脸在星光的映照下线条柔和。
　　两人没有说话，静静的站着，听着风声和看着星斗。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现打了个呵欠，看了一下时间，说不早了，先下去了，让她也别待太久，露台冷。
　　沈梦说行，她再坐五分钟，把咖啡喝完。
　　林现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梦还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对着星空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按住，动作很轻，像按住一张快要被风吹走的稿纸。
　　回到房间，林现早早躺到床上。窗外的风穿过央迈勇的山谷，发出一种持续的低沉声响，像大地在呼吸。这天晚上，他没有再做任何关于退圈、违约金和品牌方的梦。他只梦到了落叶松林，金色的松针从头顶飘下来，沈梦站在松林边回头看他，递给他一杯落叶松咖啡。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色破天荒的蒙蒙亮了。好久没有睡得这样好了。
　　今天会发生什么呢？
　　真好，自己对今天也有期待。
　　早上他下楼的时候，发现沈梦用手机在放一首藏族民谣。就是扎西昨天在车上放的那首。她说这是扎西推荐的，据说是冲古寺的老喇嘛们日常唱的，歌词大意是“来者是客，去者是风”，说觉得特别好听，准备回去分享给大家。林现听了，旋律确实悠长，歌手的嗓音被岁月打磨得粗糙而温暖。
　　看到他下来，沈梦举起杯子晃了晃：“咖啡。”
　　她从旁边又拎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上面贴着多吉厨房冰箱上那种记账用的便签，写了几个字……“不是咖啡”。林现接过保温杯，低头看着那几个字，暗觉好笑：“不是咖啡是什么。”
　　“水。热水。”
　　“为什么不是咖啡？”
　　“昨天听你好像有咳嗽，喝咖啡对嗓子不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往外走了，背对着他，语气平淡得一如往常。
　　林现看着她的背影……那顶毛球帽子、拖在身后的暗红色披肩角、登山鞋底沾着泥……然后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贴了便签的保温杯。他把保温杯放进背包里，跟上她的脚步。
　　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已经“习惯她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