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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偶遇 林现开始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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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现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这几天他遇到沈梦的次数好像是太多了。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知道了他就是林现,刻意的在跟踪他的去向。
第一天两人是在露台上偶遇,是他循着咖啡香去的,所以他觉得不是她的问题。一个戴黑口罩的背包客,一个煮咖啡的女作者,在海拔四千米的民宿里碰到,聊了两句不痛不痒的天,然后各自回房。这种事情在旅途中太常见了,常见到不值得被记住。
第二天早上,他去露台拍日出,又碰到了沈梦。推开三楼的木门,沈梦已经端着她的咖啡杯占据了最左边的角落……就是她自己前一天推荐的那个“视野最好,能看到日照金山”的位置。她裹着一条厚实的藏式羊毛披肩,暗红色,边缘绣着歪歪扭扭的几何图案,大概是在镇上哪家手工艺铺子里买的。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在耳边乱飞,素面朝天。见他上来,她缩在披肩里冲他举了举杯,声音里带着刚起床的沙哑:“早啊。”
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认识了很多年的邻居打招呼。林现在口罩下面动了动嘴角,回了声“早”。他注意到她今天換了杯子……不是昨天那个便携咖啡杯,而是一个带着磕痕的搪瓷缸,上面印着褪色的藏文,看起来像是从民宿厨房里借的。这个细节让他觉得她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或者说,是一个对器具不讲究但对咖啡本身很讲究的人。
日出持续了大概一刻钟。十月下旬的稻城清晨冷得十分认真,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白雾。林现的手指在快门拨盘上有些发僵,按一下就要缩回来搓一搓。沈梦在旁边喝咖啡的时候,往手上哈了一口热气,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冷死了”,然后继续盯着雪山,像一个不舍得错过任何一个画面的孩子。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把披肩裹到了下巴,只露出鼻子和眼睛,看起来像一只蹲在藤椅上的毛茸茸的鸟。
日照金山开始的时候,她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叹息很小,差点被风吹散在露台上,但林现听到了。那不是冷的叹息,而是一种类似满足的喟叹……好像目睹这样一场日出,是她来稻城最重要的一件待办事项,现在终于可以打上勾了。
日出结束后,她裹着披肩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相机屏幕:“你这张比我手机拍的好看十倍。回头传我一张?我手机拍出来跟被罩了一层纱似的。”
他有些戒备的看了她一眼。毕竟一些粉丝为了要偶像的联系方式什么都干得出来,她也可能极擅长伪装,借要照片加他微信之类的,这种事情他见多了。
“你拍不清楚是因为你手机镜头该擦了。”他淡淡的提醒道。
沈梦愣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一看:“还真全是手印。”她用袖子擦了擦镜头,对着雪山又拍了一张,对比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不用麻烦你传了,我自己重新拍了。谢谢你,镜头清洁工。”
然后她就潇洒地走掉了,一点都没有尴尬,反而让他愣在原地,搞得他好像是那多心的小人一样。
第三天,他刻意避开了她。早上听到三楼的房门开了有关,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一路往下,他才从床上做起来。他背着相机出了门,没走景区主路,而是拐进了一条镇子往北的土岔道。这条路是他在网上翻了几十页攻略才找到的冷门徒步路线,一个当地向导在帖子里说“十月底的落叶松林是稻城最被低估的景致,大部分游客只知道冲古寺和牛奶海,不知道北坡这片野松林”。他沿着土路走了将近四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两旁的植被从低矮的灌木变成贴地的暗红色苔藓,空气越来越稀薄,但冷得很干净。风声之外只剩下登山鞋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转过一个山坳之后,他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十月下旬的草已经褪成赭黄色,像一张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旧毛毯铺满了整个山谷。而草甸尽头的山坡上,铺天盖地的落叶松林正在燃烧……不是真正的火,是颜色。从金黄到橙红再到接近铁锈的深赭,整片山坡被秋天的松林染成了一条流动的色谱带。风一吹,松涛声从山坡上涌下来,像远处的海潮,金色的松针纷纷扬扬地飘落,在阳光下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雪。
林现举起相机。他的手指在快门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把相机放下,用肉眼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再举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落叶松林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一个女人背对着他,裹着暗红色的藏式羊毛披肩,面前支着笔记本电脑。披肩下面露出羽绒服的袖子,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盖子开着,但是没有热气冒出来,看来已经过了挺长时间了。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不是沈梦是谁。
林现站在草甸边缘,口罩下面的表情说不上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逻辑:这条路是他翻了几十页攻略才找到的冷门路线,她怎么可能也在这里?镇子往北的岔路少说有三四条,她偏偏选了和他同一条?他为了避开人特意没去露台、没走主路、甚至没在民宿吃早饭,结果她坐在他面前一块石头上,像是已经等了他很久一样。
短暂的静默后,他和她打了个招呼。
沈梦听转过身来看到是他的时候,冲他挥了挥手,声音穿过草甸上稀薄的空气传过来:“我就说刚才听到脚步声了。别站那么远,过来看!这片落叶松……多吉说藏语叫‘拉岗’,意思是神的树林。好看吧?藏民认为秋天松叶变黄是山神在给大地披金袍,你看靠西边那片颜色最深的,光线如果从正上方打下来,整个坡面像被烧着了一样。”
林现走过去。他没法反驳她说的每一个字……落叶松确实好看,光影确实在变化,而她是先到的。但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走过去,在离她约一个人距离的石头上坐下。走近了才看到她的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字数比前两天多了不少,中间有几段标了红色批注,有一行被加粗放大……“主角关系的转折不能靠外部事件,必须来自他们对彼此认知的改变”。看样子,她多半是写小说的。
“你跟着我?”他问她道。但说出口之后连自己都觉得这个质问有点可笑,他有什么值得别人跟踪的?他现在是个戴口罩的背包客,不是那个被三千万人追踪的顶流。
“天地良心。我先到的好不好?”沈梦把一只手按在胸口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入职宣誓,“而且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会跟踪你?”
林现又被噎了一下。他发现沈梦说话有一个特点……她从不开那种小心翼翼试探边界的玩笑,每一句调侃都直接得像一记直拳,但因为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弯的,所以不招人烦……准确地说,不但不招人烦,反而让他觉得很新鲜。在这个圈子里所有人对他都谨小慎微,连开玩笑都要先想三遍合不合适。她显然没有这种顾虑,感觉就算是知道他是林现,她也会有那种是他在跟踪她的自信。想到这里他心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感觉,但那感觉闪得太快,他没来得及捕捉。
沈梦接着说这个镇子就这么大,能去的地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两个人都不爱跟团,撞上再正常不过。还说他要是真不想碰到,两个人可以错峰出行……他去什么地方的时候,可以告诉她,这样她就错开他去的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在生气也不是在试探,是真的在认真规划怎么避开他。这种理智到近乎冷酷的效率,反而让林现觉得有些怪怪的。她是真的觉得撞上他这件事既不需要尴尬也不需要过度解读……撞上了就一起坐会儿,不想撞上就错峰出行,如此而已。这,种轻拿轻放的分寸感在人际交往中几乎是一种稀缺天赋。
“不用。”他说。说完之后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放弃了一个合理避开她的机会。而她也没有追问“不用”是什么意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林现正要离开,听到她的电话响了起来。她拿起电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不可觉察的皱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了草甸的另外一头,离他远了一些。他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但是只看到她的背影越来越僵,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叉在腰上,看样子好像在和什么人争执。
林现端着相机沿草甸边缘往前走。他在草甸上绕了大半圈,脚下是枯黄的高山草甸,远处是连绵不断的群山和雪顶,他把能拍的景都拍了一遍,回到原地的时候那块大石头上已经空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块被她踩过的草甸,泥土上还留着登山鞋的浅印,看来她已经回去了。
他把相机收进包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碎石坡附近的时候,看了前面山谷那个熟悉的帆布包和低马尾。他下意识的放慢速度,刻意和她拉出了一段距离,安静的跟在她后方。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叫她。
行致山谷腹地,路面铺着一层厚厚的陈年落叶松针,底下藏着不易觉察的暗冰。林现滑了一下,下一秒,他就看到她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在地上。松针和泥土溅起,巨大的动静惊得树梢上几只野鸟扑棱飞起,掠向了远处的森林。
摔倒后的沈梦就那样躺在那里,迟迟没有撑着地面起身。林现担心她是不是头着地摔,赶紧快走了几步。待走到她跟前,看到她仰面躺在松针和冻土上,两条胳膊摊开,像是一直被掀翻的乌龟,愣愣地看着天。然后,没等他开口问询,毫无预警的,她的眼睛浮上了一层薄薄的雾。
林现看到那层薄雾的时候,想要去拉她的手在空中停住了。沈梦的眼泪,不是他在片场看到的可以精准控制时机和流量的眼泪,而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就像是从一条很深的裂缝中渗出来的水光。薄薄的雾气在高原的空气里凝了片刻,之后很快就从眼眶溢出来,无声地划过太阳穴,消失在发鬓里。
他无法说清楚这样的泪的震撼。在他的世界里,哭是有剧本的,第几场第几镜,情绪到那个点,眼泪从那个眼睛先落,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喊咔的时候,助理递送上纸巾,下一秒就可以和周围人谈笑风声。但是沈梦的眼泪不是这样的,它来的毫无征兆,好像来自某个冰封的深谷,渗出来的时候周围的人被悲伤席卷了。
他蹲下身。膝盖压在柔软的松针上,发出细微的吱嘎声。他把右手的手套脱了下来,手指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向她伸出了手。
“受伤了?”
他的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
沈梦摇了摇头。她的后脑勺枕在松针上,摇头的时候听到耳边沙沙地响。眼泪还在流,但是她没有抽泣,没有哽噎,就像是一个装满了水的泉眼,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顺着这条缝隙一直的流。
林现看着她,等着她说点什么。但是她一直没有开口,所以他也没有追问。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身侧的地上。松针是棕黄的,土是深褐色的,和躺在地上的沈梦像是一副意外和谐的油画。
她眨了一下眼睛,更多的眼泪从眼眶里挤了出来。
林现蹲在她旁边,膝盖底下的雪被体温悟出来一小片湿气。他看着她把手臂从摊开的状态慢慢收回来,手背搭到额头上,遮住了眼睛。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蹲在那里,保持着摘了一只手套的姿势,安静地待在旁边。口罩遮下了他下半张脸所有的表情,但眼睛里的东西遮不住,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心疼,不是尴尬,更像是看到一个人突然卸下了铠甲,而他不知道改用什么姿势直接接住那散落一地的碎片。
他觉得很奇怪,明明躺在地上哭的人是她,但是觉得难受的确实他。地上的那人可以痛快的哭出声来,而他,只能选择把难过咽下去。
他移开了视线。抬起头,看着天。
过了很久,也许是三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在高原的静谧里时间变得不太容易被丈量,沈梦把手从额头上拿开。她的眼睛还红着,眼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但眼睛里那层雾已经散了大半,露出底下清亮的、重新聚焦的瞳仁。
“起来吧,地上冷,小心感冒。”林现道。
沈梦从地上坐起来,帽子上沾满了松针和细碎的木屑,后脑勺上甚至粘着一小片枯黄的落叶。她没有去拍,只是盘腿坐在地上,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
她看着林现,“你的膝盖不冷吗?”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到了平常那个沈梦的七八成,
林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牛仔裤的膝盖部位已经被雪水洇湿了两小块,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蓝。他刚才完全没注意到。被她这么一说,寒意才后知后觉地从膝盖骨传上来。
“有点。”他说,“我拉你起来?”
“好。” 她伸出手。
这次是她主动伸的手,示意他拉她起来。那只手刚才还搭在额头上遮着眼泪,此刻伸到他面前,掌心上沾着几片压碎的松针,微微发红,稳稳地停在空中。
林现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他刚才摘了手套的那只右手,掌心是温热的,接触到她冰凉的指尖时能感觉到她微微缩了一下。
他用力把她拉起来,动作不快,力道刚好,在她站直的瞬间松开了手,没有多余的一秒停留。
她弯腰捡起自己的背包,把松针从帽兜里抖出来,又顺手从头发上摘下那片枯黄的落叶。动作一气呵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眼角的红和睫毛上残留的湿意,证明刚才躺在地上无声流泪不是林现的幻觉。
她往前走去。
林现站在刚才的位置,他把相机从包里拿了出来,对准了前方的林间小径……小径尽头是沈梦的背影,歪戴着帽兜,上面还残留着几片没抖干净的细碎针叶,背景是金黄色的落叶松和蓝得过分的天。
快门声在安静的林间响起。
两人一前一后的回道客栈。到了各自上楼的时候,沈梦回头对林现说了句谢谢。
林现不知道她到底谢他什么,是谢他拉了她一把还是谢他什么也没有问。他没有说话,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站在露台上,他看着远处的群山,忽然就想起她静静流泪的样子。是什么事情让她这么难过?
第二天,原本他要去洛绒牛场,但是等到起来发现突然开始下雨。高原的雨来得毫无征兆,淅淅沥沥地敲在民宿的石板屋顶上,把远处雪山的轮廓晕成一片模糊的水墨。
两个人都被困在客栈里没有出门。
他坐在二楼房间的窗边发呆,能听到她在三楼打了个电话,对话内容他听不清楚,之后楼上就安静了,估计她又在写她的东西。
到中午吃了饭之后,雨停了。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阳光从裂缝里倾泻而下,把被雨水洗过的青稞田照得发亮。他出了门,沿着村道往附近的村落走。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和湿草的气味,路面上的水洼映着天空的碎片,几只牦牛甩着尾巴从路边慢悠悠地走过。
他拐过一栋黑藏房的转角,突然看见她站在一道半塌的石墙前面,正探着头往里看。石墙上爬满了湿漉漉的青苔,墙根的野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她那会儿没有看见他,侧脸被雨后高原的阳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专注而安静。
他本可以避开她。只需要往后退一步,退回藏房的阴影里,等她走了再出来,她就不会看见他。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自己选择了站在原地,直到她发现了他。
沈梦转过头来,正好看见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起来。“真巧。”
他认命的走上前来。
“这以前是个马厩。”沈梦转回头去,“你看这个槽,还有拴马桩。”她伸手指了指。她的头发被雨后的湿气打得微微发潮,额前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眼睛亮晶晶的。
“你不在客栈写东西?”
林现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下雨在客栈憋了一上午。”沈梦从石墙上收回目光,“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还不如出来走走。你准备往哪走?”
“往东。东边有村子。”
“我可以和你一起吗?”沈梦问。
林现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两步,见她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梦微微偏头看着他,嘴角弯起来。
“来了。”
沈梦快走两步追上他,两个人沿着村道继续往前走。他们的步伐频率在不知不觉中调成了一致……不是刻意的同步,就是走着走着,谁也不用刻意等谁,也不会有人落在后面。
路过一片收割后的青稞田,赭黄色的茬子齐刷刷地戳在高原的阳光里,远处几个藏族阿妈正在田里劳作,偶尔传来几句他听不懂的藏语,被风拉得悠长。
沈梦停在田埂上看了很久,风吹得她的碎发满脸都是,她没有去拢。她看完,他们继续沿着田埂往前走。沈梦忽然偏头看他。
“我说,”沈梦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观察力,“这边人这么少,你也一直戴着口罩。你是真的感冒了,还是不方便见人?”
林现的手指僵了一下。这女人问的好直接。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已经领教了沈梦的直率,但这个问题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她问得太直接了。
大概是看到他的反应,沈梦补充了一下:“我就是确认一下,你要是有不方便说的理由,我就不问了。”
他本来想找个借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沈梦,选择了说实话:“算是不方便吧。”
沈梦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高原阳光下微微眯起来,不是审视,是一种淡淡的、不带攻击性的好奇。她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我想问清楚了好些,免得不小心冒犯到了你。毕竟咱们俩现在算是邻居。”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仿佛他戴着口罩这件事情就像是人吃饭喝水一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林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居然问他只是为了避免自己冒犯他,好像很少有人问他问题,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两人继续漫无目的的溜达着。她停在一处田埂边上,蹲下来看路边的一种紫色野花。花瓣上还挂着雨珠,被她指尖轻轻一碰就滚了下来。林现看着她幼稚的戳了一棵又一棵,觉得有些好笑,但也没有催促她,时间就这样慢慢的一点点流逝。
玩够了,沈梦站起身来,他抬脚跟上去,两人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时间,两人来到了村口的老核桃树下。老核桃树的树冠果然遮住了大半条村道,树下那张褪色的木制长椅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几只母鸡在树根下刨食,一个裹着红头巾的藏族阿妈坐在旁边的石阶上晒青稞。沈梦在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独立包装的黑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吃吗?”沈梦问。
“你随身带巧克力?”林现摆了摆手,有些好奇的问。
“低血糖。改稿熬大夜落下的毛病。”她把半块塞都进嘴里,又从包里摸出一袋牦牛肉干递过来。
“多吉哥自己晒的,不掺添加剂。这袋是五香的,还有一袋麻辣的,你可以先试五香的,辣的那袋特别硬,你不一定受得了。”
林现犹豫着接过牦牛肉干,放到了冲锋衣的口袋里。
沈梦见他没吃,望着远处的落叶松林,“多吉说你每顿只吃一口米饭,菜也不怎么吃。多吉怀疑你在减肥。”
林现摇头。当艺人怎么能不管住自己的嘴,他心下暗道。
“那你就是吃不习惯这边的饭菜咯。”沈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放轻了一点,没有继续追问,“我觉得你体型很好了,不需要减肥。”
这句话让林现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他还没有遇到过这种都不认识对方,就直接称赞对方体型好的女人。沈梦把另外半块巧克力也塞到了嘴巴里,“明星们为了维持上镜好看,很多东西都不能吃,有的现实中看起来就有些过于瘦了。”
她扫了他一眼,像是再确认一下,“你这个样子就很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那一类的,看起来挺健康。”
沈梦大大方方的看着他,林现突然有一种她的目光可以穿透衣服的担心,轻咳了一声别开了目光。不过,不被人挑剔的感觉还是挺好。
沈梦看到林现的耳根奇异般的红了:“哇,你耳朵红了。”
林现把口罩往上拉了拉:“你平时说话都这么直接么?”
“直接不好吗?拐弯抹角的夸人才奇怪吧。你身材好是事实,有什么好害羞的。”她托着腮,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微红的耳根。明明随口一句夸奖,他的反应却像是被当众揭开了什么秘密。
“你还走不走了?”林现不知道这个人如果一直说下去,还能说出什么奇怪的话,起身往前走去。
两人在村里逛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回到民宿门口的时候,沈梦忽然问道:“明天你去哪?”
“还没定。”
“要不要一起去稻城县周边转转?多吉的表哥扎西要去那边送东西,车上有空位。那边有蚌普寺、雄登寺还有白塔,回来路上可以让扎西在海子山边上停一下,能看到冰川的遗迹。”
她在邀请他同行。林现再次意识到,她发出邀请时的语气随意、直接、没有铺垫也没有退路准备。好像她是真的把他当成一个靠谱的旅伴,而不是一个让人好奇的、不肯摘口罩的怪人。这种被自然而然地接纳的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大概就只有在这边,他才能和某个人就像是普通朋友一样的相处。
沈梦点点头,推开民宿的门进去了。门框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片刻又归于沉寂。林现站在门厅里,被穿堂风吹得眯起了眼睛。这时候多吉从前台探出头来,看到他,说了一句让他措手不及的话:“小林,你跟三楼的姑娘一起回来的?你俩明天是不是一起出去?好事好事。”
“一起拼车而已。”林现说。同行的理由很充分,互相照应、分摊油费、节省体力。这些理由都成立。
回到房间以后,他没有立刻换衣服,而是坐在床边发呆。他在想本来今天是可以避开她的,结果和她在一起待了一整个下午,而且明天还要和她一起去县城。这让林现产生了一个不太愿意面对但必须面对的问题,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想一个人待着的逃跑者了。
他好像和一个正常人一样,会期待明天有什么不一样的行程,而不是之前在北京的时候,觉得明天是什么样都无所谓。这个念头让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他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木头纹理。三楼很安静,没有脚步声。高原的下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远处有人在唱藏族民谣,声音模糊而悠远。
他开始有些好奇,她是什么人?写的是什么?小说么?作品有名吗?
这天傍晚,沈梦在三楼露台上坐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电脑开着,文档亮着,但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很久没有动。她脑子里想的不是《理想型》男女主角的感情转折,而是在构思她新书的方向,她开始试着敲出了第一段内容。
但是写完了,她感觉还是不对,于是合上电脑,喝了口凉透的咖啡,看向远处的雪山。暮色正在把央迈勇的山尖染成淡紫色,几只牦牛正在远处的草甸上慢悠悠的吃草,民宿楼下传来多吉老板劈叉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闷而规律,和风吹过经幡猎猎声混合在一起。
她想到了楼下充满神秘感的邻居。
突然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关于旅途的故事,一个关于两个陌生人在雪山脚下相遇、同行、各自隐藏自己的过去、相互治愈,然后在某个清晨分别的故事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敲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