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而降的那一颗星星》沉梦三生

3、第三章，稻城 林现失踪了

　　林现失踪了。
　　准确地说，是在太真娱乐高层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徐晨曦发现她打不通林现的电话了。不是关机，是关机后又开机了但死活不接，微信消息倒是会回，但永远滞后且只有三个字……“知道了”，敷衍到让人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掐他。
　　会议室里的那场风暴还历历在目。太真娱乐的老板陈耀华，一个在娱乐圈呼风唤雨二十年的男人，把手机直接摔在了会议桌上，屏幕上还显示着林现那条退圈微博的截图。手机弹了两下，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胡桃木桌面上，像一具小小的尸体。
　　“他疯了你也疯了吗？”陈耀华看着徐晨曦，眼睛里是那种长期居于高位的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怒火，“十二年年，公司在他身上砸了多少资源？刚捧到这个位置，他说退就退？你作为经纪人，第一时间不是拦住他而是帮他说情？徐晨曦，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法务总监、艺人经纪部总经理、公关部负责人、陈耀华的助理，还有徐晨曦。空调开到了二十二度，但所有人都在冒汗。只有徐晨曦站得笔直，手里捏着那份她连夜整理出来的方案，一份关于如何处理林现退圈风波的危机公关计划。
　　“陈总，我不是在帮他说情。”徐晨曦的声音很稳，“我是在帮公司止损。现在的情况是，林现那条微博已经发出去超过二十四小时了，热搜虽然还在挂着，但舆论风向已经开始分裂。一部分粉丝在替他辩解，一部分在骂他任性不负责任，还有相当一部分路人反而对他产生了同情，一个顶流艺人敢在最红的时候公开承认自己撑不住了，这件事本身就让很多人共情。如果我们现在用强硬手段……”
　　“什么强硬手段？”陈耀华冷笑了一声，“我有说要对他用什么手段吗？”
　　徐晨曦没有接这个话。她在这个行业待了快二十年，太清楚“手段”两个字在资本面前的真实含义了。雪藏、封杀、发黑通稿、拿合约纠纷拖死一个艺人……这些事每天都在发生，只不过从不摆在台面上说。林现和太真的合约还有大半年，公司如果铁了心要跟他死磕，光是违约金官司就能拖到他三十五岁以后，而一个艺人最黄金的几年，就在这中间白白耗掉了。
　　“林现的身体确实出了问题。”徐晨曦从包里拿出那本病历的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中度抑郁，伴有焦虑症状。陈总，我不是在替他开脱，我是想说，如果我们逼得太紧，万一出了什么事，那才是真正的公关灾难。一个顶流艺人因为被公司逼着工作而后果是什么，在座各位都很清楚。”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十秒钟。最近刚有其他公司的艺人因为抑郁症自杀，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林现身上，就是有十个太真也倒了。法务总监低头翻看着病历复印件，表情从职业性的冷漠逐渐变得微妙起来。陈耀华没有看那份病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节奏又快又急。
　　“一个月。”陈耀华最终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轨，“我给他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里，他可以休息，可以看医生，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但一个月之后，他必须回来把《理想型》拍完。这部电影的投资方那边已经催了三次了，剧本也改了好几稿，档期不能再拖。拍完《理想型》，他把那些签约了的合同履行完，合约到期他要走要留随便他。但如果一个月之后他不回来……”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前一个不听话的艺人，到现在也还拖着没有解约。
　　徐晨曦在心里飞速地计算了一下。《理想型》是一部都市爱情电影，和火花娱乐的当红小花江晚晴搭档，制作班底不错，剧本她看过初稿，质量中上。如果一切顺利，拍摄周期大概在两个半月左右。合约是明年四月底到期，时间上卡得很紧，但只要林现配合，理论上可以完成。
　　“我替林现答应。”徐晨曦说，然后补了一句，“但是陈总，这部电影的剧本现在还有争议，编剧那边和主演团队关于番位和人设的拉扯一直没停过，我希望能尽快敲定最终稿，不然到时候进组了再改剧本，会影响林现的状态。”
　　陈耀华摆了摆手，示意这件事交给艺统部门处理。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徐晨曦：“一个月。多一天都不行。”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徐晨曦独自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林现发了一条微信，把公司的意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语气尽量保持专业和冷静，只在最后加了一句：“这是我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的结果了。”
　　林现回得很快：“知道了。”
　　看得徐晨曦想把手机摔了。
　　然后第二天，林现就不接电话了。
　　徐晨曦是在中午十二点发现这件事的。她连续打了五个电话没人接，发微信不回，最后打给了林现的私人助理小周。小周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说现哥一大早就去机场了，带了一个登机箱和一个相机包，口罩帽子戴得严严实实，不让人跟着，问他去哪也不说。
　　徐晨曦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圈，然后打开手机上的一个APP……当初为了防止艺人出意外，她在公司所有重点艺人的手机上都装过定位共享，这个功能从来没有真正派上过用场，因为林现以前去哪儿都有助理跟着，行程表精确到分钟，根本不需要定位。她犹豫了片刻，点开了定位。
　　一个蓝色的小点正在地图上缓慢移动，沿着四川的方向向西，像一颗脱离轨道的卫星，正在安静地、执拗地往深山里飘。
　　稻城亚丁。
　　徐晨曦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心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放心。至少他去了一个漂亮的地方，至少他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而此刻的林现，正坐在稻城亚丁机场到达厅外面的台阶上，被海拔四千四百米的高原阳光晒得眯起了眼睛。
　　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阳光了。不是那种被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了无数次、被雾霾过滤过、苍白而模糊的城市阳光，而是一种近乎暴烈的、毫无保留的灿烂。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的颜料，大团大团的白云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远处雪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空气很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给肺做一次彻底的清洗。
　　他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脸上架着墨镜和黑色口罩，只露出耳朵和一小截脖颈。这个造型在首都机场可能会被粉丝认出来，但在稻城，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周围都是背着巨大登山包的驴友，穿着鲜艳冲锋衣的阿姨旅行团，还有三三两两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爱好者。林现混在人群中，觉得自己像一滴水终于回到了海里，那种消失了很久的、不被注视的自由，正随着高原的风一点一点地回到他的身体里。
　　他订的是一家叫“央迈勇的梦”的民宿，在网上看照片的时候被院子里的格桑花和远处的雪山背景吸引了。民宿离景区不远，是一栋三层藏式小楼，外墙刷成了白色，窗框上画着色彩鲜艳的吉祥图案。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康巴汉子，叫多吉，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热情得让林现有点招架不住。
　　“你一个人来的？这个季节人少，房间随便挑！”多吉帮他把行李箱提到了二楼的房间，“三楼还有一个客人，住了两天了，是个写文章的姑娘。你们要是碰到了可以一起拼个饭，我这里吃饭一个人不好点菜嘛！”
　　林现礼貌地笑了笑，口罩没有摘。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央迈勇雪山的山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芒。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是觉得脸上有点凉，伸手一摸，手指上是湿的。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某场哭戏的时候，但那滴泪是演出来的，严格按照导演要求的时机和角度滚落的。现在的这几滴眼泪没有任何原因，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像是体内的某个阀门终于在高原的阳光下松动了，积压的液体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
　　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觉得有点可悲。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站在民宿房间里对着雪山掉眼泪，说出去大概会被人当成神经病。不对，按照世俗的说法，一个中度抑郁症患者，这会儿就是个神经病了。
　　下午他在镇子上随便走了一圈。这里和北京是两个世界，街道不宽，两旁的店铺卖着牦牛肉干、藏香、手工银饰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药材。一条清澈的溪流从镇子中间穿过，水流湍急，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哗声。林现走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得很慢，认真感受着脚底传来的每一丝触感。国庆节后的稻城游客已经很少了，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举着手机追着他拍，没有人尖叫着他的名字冲过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戴着口罩的背包客，和这条街上所有其他的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他忍不住在路边的一个石墩上坐了下来，就只是坐着，看一个卖烤玉米的藏族阿妈翻动着炭火上的玉米棒子，看两只土狗在街对面互相追逐，看远处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把相机举起来，拍了一张经幡的照片。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民宿，在楼梯上闻到了一股浓郁的咖啡香。他很意外，在这种地方居然有人煮咖啡。自从失眠开始以来，为了提神，他几乎就靠咖啡了，所以对咖啡的味道很敏感。香味从三楼飘下来，带着一丝焦糖的甜和咖啡豆特有的微苦，在藏式小楼的木结构空间里萦绕不散。林现不由自主地顺着香味往上走了几级台阶，在三楼的楼梯口停住了。
　　三楼有一个不大的公共露台，摆着一张木桌和两把藤椅。一个年轻女人正背对着他站在露台栏杆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面前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外面罩着一件羽绒马甲，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在耳边。阳光从她身后的雪山方向斜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撞在了一起。
　　沈梦在这家民宿住了好几天了。她把自己在北京的工作室门扔给了助理，买了张机票就飞了稻城。走的时候编辑的电话打过来问她新作大纲什么时候交，她说快了快了，然后挂了电话就把手机关了离线模式。
　　快了的意思是……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进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状态，业内管这个叫“创作瓶颈”，她管这个叫“脑子被人挖走了”。每天打开文档，对着空白页面发呆三小时，写两百个字，删三百个字，然后关掉文档开始刷剧。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两个月。
　　更让她焦虑的是那部电影剧本的改编工作。资本看好的男女主角两边团队都不是省油的灯。从第一稿改出来到现在已经来来回回扯了不知道多少轮，每一版修改意见都像一封战书，沈梦夹在中间改得头都要秃了。
　　她写小说的初衷是讲一个关于成年人在理想和爱情之间做选择的故事，不是什么“大男主高光时刻合集”，也不是什么“大女主独立宣言”。但在资本的逻辑里，她这个原作者的意见反而是最不重要的。编剧算什么？编剧不过是个代笔的工具人罢了。
　　所以趁着男主退圈的档口她也跑了。除了告诉了助理，只给编辑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去采风了”，就背着电脑飞到了这个她向往了多年的地方。稻城亚丁，蓝色星球上最后的净土，她在各种旅游攻略和纪录片里看过无数次，那些照片里的雪山、草甸、海子和星空，是她枯竭的想象力唯一能够攀附的东西。
　　结果来了几天，风景看了不少，灵感嘛……基本为零。她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雪山喝一杯咖啡，打开文档，发呆，关上文档，出去散步，回来继续发呆。笔记本电脑的键盘都快被她摸出包浆了，输入框里的字数依然少得可怜。
　　不过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她在露台上写了几段勉强能看的文字，正喝着咖啡自我欣赏，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楼梯口站着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着冲锋衣，戴棒球帽和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但在高原明亮的光线下能看到一点深棕色的纹理。此刻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某种她读不懂的神情。
　　“打扰到你了？”男人的声音隔着口罩传过来，有些闷，但能听出音色很好，低沉而干净，像某种被精心调过音准的乐器。
　　“没有没有。”沈梦下意识地摆了一下手，“被咖啡香勾过来的吧？这一层就我一个人住，难得碰到邻居。”
　　林现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了露台。他注意到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长时间没跟人说过话之后突然开口的那种生涩感。她的脸很小，皮肤在高原紫外线的关照下晒得有些微微泛红，鼻梁上有几颗不太明显的雀斑。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但很耐看，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温和的弧线，让人觉得很舒服，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咖啡是在哪买的？”林现指了指她手里的杯子，“镇上好像没有咖啡馆。”
　　“自己带的。”沈梦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便携式手冲壶和一小袋咖啡豆，“这里海拔高，水烧不到一百度，冲出来的味道其实不太对，但比速溶强多了。你要来一杯吗？反正我一个人也喝不完。”
　　林现犹豫了一秒。他习惯了拒绝，习惯了和陌生人保持距离，习惯了在任何社交场合都戴着那张“林现”的面具。但在这里，没有任何认出他之后的惊讶和激动，只有一种自然而平常的友善，使得他有一些难得的松懈。而且，她煮的咖啡确实闻起来挺香，他确实感觉到了身体需要咖啡续命。
　　“好，谢谢。”于是，他往前走了两步，在露台边的藤椅旁站定，和沈梦之间隔着一张木桌的距离。他没有摘口罩，见沈梦看着他，编了个借口：“我有些感冒，怕传染给你了。”
　　这个借口其实不高明，但是在高原上倒也说得过去，毕竟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感冒不是闹着玩的。
　　沈梦毫不在意的点了点头，对于一个写故事的人，这样戴着口罩反而增加了神秘感，她可以天马星空的编关于这个人的一切。有的人眼睛生的漂亮，但看眼睛会让人眼前一亮，但是看到鼻子嘴巴，反而觉得不如单看眼睛惊艳了。
　　沈梦把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滤杯，缓缓注入热水，水汽在冷空气中升腾成白色的雾，“你适应这的海拔了没？我到这里三天了，还没适应，爬两层楼梯就喘。”
　　“我还好。”林现淡淡的回道。林现的目光不小心扫了一眼她的电脑，上面画着思维导图，但是字太小，看不出里是什么内容，“你旅行都还在工作？”
　　“算是工作吧，”沈梦苦笑了一下，“我最近在写东西，遇到了点瓶颈，想着换个环境看看能不能找到灵感。结果来了之后，除了学会了用高压锅煮米饭之外，什么灵感都没找着。”
　　她递过一杯冲好的咖啡，林现接过来，指尖在接触到热度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手里接过什么东西了……助理会把一切准备好放在他面前，粉丝会尖叫着把礼物塞过来但永远隔着一层保安组成的人墙。这种最普通的人与人之间的交接，居然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陌生的温暖感。
　　背过身，掀起口罩喝了一口咖啡，味道确实和她说的那样，因为水温不够而有些偏酸，但豆子本身品质很好，果香味很足。
　　“你写什么？”
　　一般情况下，他很少对别人感兴趣。但是，写东西的人除外。也许是因为他是演员，台词和场景是他们写的，对会写东西的人他有着莫名的好奇。
　　“网文。登不了大雅之堂啦。”沈梦靠在栏杆上，风吹乱了她的碎发，她眯着眼睛把头发别到耳后，“你呢？怎么一个人来稻城，也是来找什么东西的？”
　　林现握着咖啡杯，看着远处雪山的山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冰川融水的凉意，把露台上挂着的风铃吹得叮叮作响。
　　“算是吧。”他说，“来找一个……停下来的理由。”
　　沈梦偏头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不是那种背包客常见的热情健谈，也不是那种文艺青年故作深沉的调调，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认真筛选后才说出口的郑重。好像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进行过这种没有预设、没有目的、没有第三者在场的对话了。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那这个理由不用找，稻城会给你。”
　　林现转过来看着她，她冲他笑了一下，举起手里的咖啡杯，做了一个碰杯的手势。
　　“欢迎来到蓝色星球上最后的净土，”沈梦说，“在这里，所有的逃跑都是合法的。”
　　林现还在犹豫，沈梦已经将自己的杯子碰了他的杯子一下。陶瓷杯沿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在高原稀薄而纯净的空气里，像某种仪式的开场。
　　太阳开始往雪山的另一侧沉下去，天空从湛蓝渐变成橙红再到淡紫，光影在央迈勇的山体上缓缓移动，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盒颜料。两个人各自靠在栏杆上，谁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这场天地间最寻常也最壮丽的日落。
　　林现忽然想起来自己带了相机。他把相机举起来，镜头对准了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雪山。快门声在安静的露台上响起，沈梦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端相机的那双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她写小说的时候经常描写手，所以对别人的手格外敏感，这双手很好看，但更好看的是他端着相机的姿态，专注而松弛，像是在做一件很久没有做过但依然本能地热爱着的事情。
　　“拍得怎么样？”她问。
　　他低头看了看取景器里的画面。虽然看不见口罩下面的表情，但沈梦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非常矛盾的、说不清楚的气质……明明有着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却偏偏要把整张脸藏起来；明明浑身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却在每一个细节里拼命写着“不要看我”。
　　“还不错。”他说，转过相机的屏幕让她看。
　　画面里，最后一缕阳光正好落在央迈勇主峰的山巅上，把终年不化的雪染成了玫瑰金色，山谷里升腾起的雾气被风扯成了一条条半透明的纱带，整张照片像一幅被精心调过色的油画。构图很讲究，光线捕捉得恰到好处，显然是练过的。
　　“拍的很专业啊。”沈梦挑眉看了一眼照片。
　　“就随便拍的。”林现收回相机。相机是他代言的品牌赠送的，他想着既然品牌方送了，从敬业的角度自己还是应该学一学，所以那年找了个摄影师教他如何构图。但是，他大部分时候都是别人拍的素材，很少有机会站在镜头后面。
　　沈梦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转身走向电脑，合上屏幕。
　　“好了，我得去跟我的空白文档继续搏斗了。”她说，夹起电脑往房间走……高原反应让她稍微有点喘，走几步就得歇一下，“你要是明天还在的话，早上八点这里日出特别好看，推荐你来露台上看。那个位置，视野最好，能看到日照金山。”
　　她指了指露台最左边的一个角落。
　　“还有，”她走到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上高原第一天最好不要洗澡，容易诱发高反。睡觉前把窗户留条缝，不然晚上供氧不足会做噩梦。”
　　林现站在原地，手里端着凉掉的咖啡，对她点了点头。沈梦摆了摆手，推开房门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三楼的露台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现在露台上多站了一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稻城的夜空开始上演另一场无声的盛典……没有城市的光污染，银河清晰得像一条流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牛奶河，星星多得让人头皮发麻，每一颗都亮得理直气壮，好像它们生来就该这样明亮，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用相机对着星空长曝光。手机里有四条徐晨曦的微信没有回，大致内容是公司这边暂时稳住了，一个月后回来拍《理想型》。他扫了一眼，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他收到了徐晨曦的回复，只有一句话：“好好活着就行。”
　　林现盯着这几个字，心里泛起一股暖意。就像是傍晚那一杯热热的咖啡一样，这句话带着温度和重量的、知道有人在另一头真的在意着自己死活的话，让他觉得即使有的时候会觉得喘不过气，但是活着仍然是一件值得珍惜和坚持的事情。
　　他把相机的延时模式设置好，对着窗外那条横贯天际的银河。快门打开的时候，他闭上眼睛，耳边是高原夜晚特有的寂静……不是城市里那种被电器嗡鸣声填充的死寂，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空旷，偶尔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然后又被更深的安静吞没。
　　他想起沈梦说的话……在这里，所有的逃跑都是合法的。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逃跑。从一个商业帝国的齿轮里逃跑，从几千万人的注视里逃跑，从一个被安排得密不透风的人生里逃跑。如果这算逃跑的话，那就逃吧。
　　他在稻城的第一个夜晚，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雪山的山顶上，四周是翻涌的云海，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倾泻而下，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金色的光线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暖的，也没有发抖。然后他听到有人在身后叫他的名字。他想回头看看是谁在叫，但还没来得及转身，梦就醒了。
　　高原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银白。他偏头看了一眼相机，长曝光已经结束，屏幕上留下的星轨照片美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而在三楼，同一时刻，夜猫子沈梦还在对着电脑发呆。她面前的文档依然是一片空白，光标在页面左上角有节奏地闪烁着，像是在嘲笑她枯竭的灵感。不知道怎么，她想到今天傍晚见过的那个戴着口罩的男人。
　　她承认自己有点好奇。那个男人裹得太严实了。这年头在景区戴口罩的游客不少，但连在只有两个人的露台上都不肯摘的，不是重度社恐就是脸有问题，再不然就是……她的职业病让她忍不住想了第三种可能：那张脸不能被人看到。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键盘上敲字……稻城。男人戴着黑口罩，把整张脸藏起来，只露出一双很好看但很疲惫的眼睛。好了，主角有了，他有什么样的故事呢？沈梦琢磨到夜里两点也没有想出来，只能关上电脑躺下。
　　钻进被子前，她探出窗户看了一下天上的银河……像是黑天鹅绒上面洒满了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