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而降的那一颗星星》沉梦三生

2、第二章，出逃 “沈老师！

　　“沈老师！林现退圈了！”
　　沈梦正在电脑前为剧本怎么改发愁的时候，助理小唐从外面冲进工作室，连门都没敲，举着手机，表情像是刚看到有人在闹市区裸奔。
　　“什么鬼？”
　　沈梦第一次听到“林现”这个名字，是在五年前的一个深夜。
　　那时候她已经不再给知名编剧当枪手了，但离“知名”两个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她住在东五环外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靠接网剧的编剧散活维持生计，署名依然是时有时无。那天凌晨两点她刚交完一稿，泡了碗泡面当晚饭，随手点开了一档年度颁奖礼的直播。画面上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演员正从台下站起来，镜头追着他的侧脸一路推到领奖台前。灯光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冷白的光，五官精致到像是从漫画里裁下来的，笑容得体而疏离，接过奖杯的时候说了一句“感谢所有人”，声音低沉平淡，说完就退后一步，把舞台让给了下一个环节。
　　弹幕疯了。整屏整屏的“林现好帅”“林现今天杀疯了”“这个男人每个毛孔都在发光”。沈梦吸了一口泡面，盯着屏幕上那张无懈可击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后来被她遗忘的评价……“不像活人。”
　　那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一个漂亮的、精致的、被千万人捧在掌心的偶像，仅此而已。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这个人产生任何交集。
　　那时候“沈梦”还不是一个能被百度百科收录的词条。但再过2年，这个名字会出现在一部小爆的电视剧片头字幕里—原著，接着过了1年还会出现在两个热剧的片头—不是编剧助理，不是联合编剧，是独立编剧，是第一顺位。从枪手到有自己的独立署名，她走了近十年。摸爬滚打中，积攒下来她对这个行业里两种人的精准观察：一种是真正的创作者，在所有人都只想捞快钱的时候还死磕每一句台词；另一种是资本和流量捧出来的精致商品，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让自己更有商业价值。在她心里，林现毫无疑问属于第二种。
　　她靠在椅背上，把吃完的泡面碗搁在茶几上。弹幕还在疯狂滚动，她打了个哈欠。那时候她不知道，五年后的某个晚上，洪都影视的编剧统筹会给她的微信发来一份合同，要买下了她《理想型》的影视改编权，指定她亲自操刀，主演初步定的是林现。她也不知道，当她在那个晚上放下泡面碗、随手在笔记本上写下那句刻薄的评价时，林现正坐在同一座城市的某个酒店套房里，犹豫要不要给他的经纪人发一条消息，说他觉得自己状态不太对。
　　五年后，沈梦坐在自己的工作室里，对着三台亮着的显示器，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
　　她的工作室比当年那间出租屋大了一倍。东四环边上一个商住两用的园区，五十来平米，两面墙的书架塞满了书和剧本打印稿，一张两米长的实木工作台上支着三台显示器和一台手绘板，白板上贴满了正在进行的项目卡片。窗台上摆着一排咖啡罐，都是她这些年从各个剧组搜刮回来的，标签上写满了不同城市的名字……横店、象山、青岛、大理，还有一罐是从日本带回来的，上面画着一座雪山。角落里的小茶几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是她第一部署名作品开播那天买的，现在歪歪扭扭地活着，像是她职业生涯的某种隐喻。
　　三台显示器，一台开着《理想型》的剧本，一台开着她的编辑催新小说的对话框，一台放着她的百度百科页面。她偶尔会在写不下去的时候点开那个页面看一眼，不是为了满足虚荣心……她的作品列表栏里写着四部已播作品，分别为《她来自云端》《暗流》《第六夜》《桃花流水》。这几个名字像一排沉默的勋章。
　　但那些终究是过去的故事。《理想型》不一样。那是她写的第一部长篇网文，也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和角色同时交给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她还记得刚签约时出版编辑看完初稿后对她说，“这书会火的，好好写。”当时她没有太当真……一个新人作者的第一本书，能顺利出版偶尔加印就已经算是不错的归宿。结果连载到中段，收藏破了平台记录；出版当月加印三次；影视版权被洪都影视拿下，改编权交给了她本人。
　　她应该高兴。从第一次收到影视改编邀请时的不可置信、到后来渐渐习惯的平静，每一次笔下的故事被呈现在荧幕上，都是她年轻时不曾想过的好结果。但《理想型》不一样。《理想型》像一个被她宠坏了却始终没找到正确打开方式的孩子，已经改到翻来覆去第七稿，项目主控从文学策划换了好几拨，投资方提完意见导演接着提，而太真娱乐那边，也就是林现的团队，还在要求更高的男主光弧。
　　《理想型》的剧本改编工作从签约的第一天起就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林现的团队那边要求男主人设必须高光、戏份必须吃重、核心情节都要围绕男主展开。而女主角江晚晴那边也不甘示弱，要求增加女主的事业线和独立人格展现，不能变成一个纯恋爱脑的工具人。两边团队来来回回扯了不知道多少轮，每一版修改意见都像一封战书，沈梦夹在中间改得头都要秃了。
　　助理小唐有一次小心翼翼地问她：“沈老师，你是原著作者，能不能直接跟资方说这个本子不想改了？”沈梦没有回答，资方现在那边都开罪不了，只能让她来当那个背锅的。于是她只是把当天的修改意见打印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新加的那场戏。那是江晚晴团队要求新增的第三场分手变复合的蒙太奇。她把剧本合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三个字……“改完吧。”真是又累又心酸。
　　那段时间她几乎见过了圈内所有关于林现的传闻。不是主动去打听的……是没得选，行业里所有人都在谈论他，每一个饭局、每一次工作对接、每一通深夜电话，他的名字都会以各种方式飘进她的耳朵。有些是赞美：敬业、专业、NG二十次不抱怨、对角色认真；有些是中性的事实：工作狂、不善交际、不喜欢接受采访、几乎不参加任何私下的社交活动。但更多的，是那些被添油加醋过无数遍的八卦和揣测。
　　“他特别难搞，你知道吧？上一个导演跟他合作，拍哭戏他要求改台词，导演说别改了这是编剧定的，他当场就说这编剧写得太假了演不出来。导演差点跟他吵起来。”
　　“他特别会做表面功夫。对着粉丝的时候永远是那副亲民的样子，签名能签到手软，对工作人员也没有架子。但是一旦进了摄影棚，他就是另一个样子……他从来不带保温杯，水只喝某个固定牌子的矿泉水，化妆间必须保持恒温二十五度，助理请假都必须提前三天报备。”
　　“那些都是谣言。但有一次慈善晚宴上……这是他最不讲究的一次……有个资方大佬的女朋友想跟他合影，他说合同条款里没有这一项，直接当面拒绝，转身就离场了，把大佬和他女朋友晾在原地。圈里人都说他能红这么多年全靠脸，因为除了脸他什么都没有。”
　　“还有更离谱的呢……他特别傲慢。有剧组的人观察过，他拍完自己的戏份之后从不在片场多待一秒钟，跟合作过的女演员从不互关，庆功宴一次都没参加过。你要是跟他搭戏，除了工作，他连你的名字都可能叫不上。”
　　沈梦听着这些话，没有发表任何评论。但她的沉默不代表没有判断……这些话一点一滴地在她心里堆成了一幅她自认为还算准确的速写：一个典型的、被商业造星流水线生产出来的顶级艺人。才华横溢但挑剔，专业敬业但冷酷，在所有人面前微笑得体但骨子里看不起任何人。这种人她曾经也见过，在她还是小编剧助理的时候，在那些坐在房车里不下来让导演三催四请的、台词一句不背对着镜头念数字的、觉得编剧只是一台可以随便按按钮的贩卖机的。她不需要认识林现本人，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所以她坐在那间工作室里对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发愁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要是能不来演就好了。
　　然后助理小唐就告诉她林现退圈了！
　　“什么？”沈梦从键盘上抬起头，以为小唐在说另一部戏的主演变更。
　　“林现，就那个原定了要演您作品的林现，微博自己发的，说正式退出娱乐圈……”小唐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条微博截图，言简意赅，没有配图，没有任何修饰，只有寥寥几行字：“各位，我决定从今天起正式退出娱乐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喜爱，我累了，想休息了。不会再接任何新工作，已完成合约的相关事宜请联系我的经纪人。对不起，也谢谢你们。”发布时间是昨晚深夜，转发已经破了几十万，热搜十名里有五个挂着“林现退圈”的词条。
　　沈梦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第一反应是荒谬……太荒谬了。她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活在林现团队各种改稿意见的阴影下，无数次午夜梦回都在想象一个没有林现的未来。现在这个突然炸出来的炸弹居然真的，让这个“未来”近在咫尺。第二反应是巨大的解脱感，混着一丝理亏。她甚至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打开电脑看修改意见，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第三反应是，等等，他退了《理想型》怎么办？电影投资都到位了，江晚晴那边档期都锁了，所有前期的筹备都在等剧本定稿。
　　她拿起手机，准备给林现的经纪人打电话确认。但拨号键按到一半她又停了。她不想显得太急切。准确地说，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对这个消息有一丝丝的高兴。因为事实上，她心里就是有一丝丝的高兴。这份高兴让她有点心虚，但不多，更多的是那种终于被命运眷顾的轻盈感。她在工作室的厨房里给自己倒了杯咖啡，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她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园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不是林现为什么要退圈，也不是林现退出后电影谁来演，而是一个更大的、更私人的、被她埋在这些年不间断的工作和努力之下从来没有认真回答过的问题：她现在最想写的是什么。不是林现的戏份，不是江晚晴的戏份，不是资方的要求，不是番位的较量。是她自己。
　　她有快一年没有开过新小说了。《理想型》之后她又写了四本书，每一本都卖了影视版权，每一本改编时都跟不同的团队和不同的资方合作，有些很顺利，有些比《理想型》还让她头疼。成为有点名字的剧作家到头来也就是那么回事，还是需要不断妥协和退让。
　　更可怕的是，她被这些折磨的写不出新的东西来了。编辑已经催了大半年：“什么时候开新书？”她每次都说快了快了，其实连大纲都没动过。不是不想写，是没心力写。改编剧本的过程太消耗人了……每一分钟都在跟别人抢夺创作的主控权，每一行字都在被来自不同方向的诉求撕扯。她已经耐心全无，只有烦躁，在改编剧本的同时灵感好像也在拉扯中枯竭了。
　　如果说没有成名之前她攒下了这个行业里面所有的辛酸，在地下室写作，在片场被导演和作家骂的狗血淋头，付出不被看见，功劳还被比自己名气更大的作家抢走，但是那时候的她脑子里面全是灵感，感觉文字源源不断的就可以流淌出来。然而现在，编辑追着问下一部作品，但是自己连个方向都想不出来，而随着作品一部一部出来，即使总体是好评，但是网友和评论家们讨论着作品的瑕疵，批评桥段重复，剧本没有创意，台词不接地气，她渐渐觉得自己似乎要丧失写作的能力了。
　　现在，林现退圈了。这意味着什么呢？剧本可能暂时搁置，或者换演员重谈，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会有一个缓冲期。她可以用这个缓冲期去做一件她很久没做的事……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构思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故事。
　　她走回电脑前，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国内旅行推荐人少风景好”。翻了几页攻略之后，一张照片抓住了她的目光。一片奶蓝色的湖水被雪山环绕，湖面上倒映着白云和冰川，所有去过的人都说，那是蓝色星球上最后的净土。
　　稻城亚丁。
　　她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了订票软件，订了一张最近出发的机票。
　　“帮我订一家稻城的民宿，离景区近的，安静点的。我明天就出发。”她对小唐说。
　　小唐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包：“沈老师你去多久？”
　　“不知道。先别跟任何人说我在哪。有人问就说我采风去了。如果林现的事情有变化第一时间通知我。”
　　她合上电脑。窗外的北京已经褪去了秋阳的热烈，秋天正在向更深处发展。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当枪手的时候写过的一句台词，台词所属的角色她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句话大约是这样写的，“我要去一个可以让我重新相信自己的地方。”
　　她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稻城的照片还亮在电脑屏幕上，雪山和湖泊安静地在那里等着她。她不知道的是，在那片她即将前往的雪山下，她将会遇到一个同样需要重新相信自己的人。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某间酒店的套房里，刚发了一条让整个娱乐圈天翻地覆的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