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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退圈 林现发完那 ...

  •   林现发完那条微博的时候,把手机直接关机了。
      他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东三环的车水马龙,霓虹灯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座永不熄灭的巨型舞台。他在这座舞台上站了十二年,从十八岁到三十岁,最好的年纪全部献给了镜头、红毯、热搜和永远也跑不完的通告。
      此刻,他穿着一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白色T恤,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于被人拔掉了电源。
      手机虽然关了,但房间里的座机几乎是在同一秒钟就响了。尖锐的铃声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夜晚的安静,林现没动,任由它一直响到因为无人应答而自动挂断。短暂的停顿后,铃声再次响起。他偏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徐晨曦的手机号。
      他当然知道她会打来。他甚至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一定是从饭局上直接冲出来的,高跟鞋踩得地面咔咔响,精致的妆容盖不住额角暴起的青筋,一边骂脏话一边疯狂拨号。他认识徐晨曦十二年,从她还是个刚入行的助理时就认识了,那时候她还会因为搞砸了艺人的行程躲起来哭。但是现在的她天塌下来也不会哭了,作为圈内公认的铁腕经纪人,徐晨曦手底下带出过三个一线,人送外号“徐太真”……既因为她是太真娱乐最牛的经纪人,也因为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永远直接、难听、且正确。
      座机响到第四轮的时候,林现终于伸手把电话线拔了。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今晚之前,他刚在横店结束了一场长达十六个小时的拍摄,是那部古装剧《山河无期》的最后一场重头戏。他饰演的将军在城破之日自刎殉国,血浆包在他胸口炸开的时候,他仰面倒在满是沙砾的地上,望着摄影棚顶密密麻麻的灯架,忽然觉得如果就这样一直躺着也挺好的。不用再起来,不用再卸妆,不用再对着镜头微笑,不用再思考明天要飞哪个城市、要见什么人、要说多少句言不由衷的漂亮话。
      导演喊“卡”的时候全场鼓掌,副导演抱了一束花上来,祝贺他杀青。他接过花,礼貌地笑着,和每一个工作人员合影,签名,道谢。剧组的人都说林现老师敬业、脾气好、没有一点顶流的架子。没有人看出来他拿着花的手在微微发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眼底那层怎么都褪不去的疲惫。
      那是三个月前医生告诉他的事情。他去了上海一家不用实名挂号也不会被狗仔盯上的私人诊所,做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检查和量表评估。诊室里的灯光很柔和,医生的声音也很温和,但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中度抑郁,伴有明显的焦虑症状。林先生,我建议你考虑减少工作强度,必要的时候需要药物干预。”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觉得好笑。微博上三千万粉丝,代言拿到手软,随便发一条动态就能让服务器崩溃的顶流男明星,坐在诊室里听医生说他抑郁了。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荒诞的黑色幽默。他走出诊所后,第一件事是让助理给他买了一杯冰美式,然后坐上车赶去下一个通告现场,在化妆间里被七八个人围着弄头发、打粉底。他把那杯冰美式一饮而尽,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的弧度,然后推门出去,成为所有人期待的那个林现。
      那天晚上他失眠到凌晨四点,爬起来翻手机里面合同的电子稿。和太真娱乐的合约还有十个月,在这期间他需要完成一部电视剧、一部电影、一个常驻综艺和至少八个商务代言的全部履约。他把这些项目一项一项列在备忘录里,像一个死刑犯在数自己剩下的日子。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拍完手头这部《山河无期》,剩下的所有工作,他一件都不做了。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了。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多用一分力就会彻底崩断。他知道很多人会不理解,会觉得他矫情、不知好歹、拿着天价片酬还喊累。他的粉丝会失望,品牌方会暴怒,公司会想尽一切办法施压。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活下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活下去。原来事情已经严重到了这种程度,原来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那根橡皮筋拉到了生死边缘。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酒店的智能电视自动进入了待机画面,一张他的巨幅广告照片赫然出现在屏幕上。那是他代言的一个奢侈品牌,照片里的他西装革履,眼神凌厉,下颌线的弧度完美得像是漫画人物。林现盯着屏幕里的自己看了很久,觉得那个人很陌生。那个人和此刻穿着普通白T恤、面色灰败地瘫在椅子里的三十岁年轻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底的深渊。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在湖北老家的筒子楼里,他抱着吉他对发小说他想当个歌手。那时候他们家住在没有空调的出租屋里,武汉的夏天的晚上热得睡不着,他就和发小爬到楼顶天台上弹琴唱歌。楼下是喧闹的夜市排档,烟火气和麻辣小龙虾的味道混在一起翻涌上来,他和发小坐在水泥台子上,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彼时的他还微胖,和发小一起参加选秀,评委说他弹唱很不错,但是外形不够……他们选的是外形出色唱歌也出色的。为此,他减了二十多斤。后来艺考进入中央音乐学院,平时在后海的一家酒吧驻场。徐晨曦跟着她的师傅洪静带着艺人到酒吧出席活动,机缘巧合下看到林现的演出,接下来签约、转型演戏、从小角色到后来捡到一个别人不想演的一部耽美剧的男四号,接下来一夜爆红、登顶。
      他曾经以为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切。他确实得到了很多东西。钱,名,无数人的喜欢和追捧。但他失去的东西也很多,自由,隐私,好好吃一顿火锅而不被偷拍的权利,以及一个健康的大脑。红了之后的他就像是上了发条的钟,一刻不得停歇,焦虑裹挟着他和链条上的所有人,仿佛稍微一停歇,就会被市场和观众所抛弃,于是,一部又一部的剧,一场又一场综艺,一个又一个商业活动,他活在别人的评价里,被裹挟着往前走,根本没有时间来思考自己要去哪,到底想要什么。
      凌晨两点十七分,林现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房卡刷开门锁的电子音。他没锁防盗链,因为知道锁了也没用,以徐晨曦的脾气,她能把酒店经理从被窝里拎出来给他开门。
      门被猛地推开。徐晨曦站在门口,她还穿着今晚参加品牌晚宴的黑色缎面礼服裙,外面随便披了一件西装外套,头发有些散乱,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他那条退圈微博的页面。她的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抱着平板电脑,一个拿着正在疯狂震动的手机,两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刚被人从梦里一棍子打醒。
      “你们在外面等着。”徐晨曦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了解她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她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关上,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富有压迫感的声响。她走到林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
      “林现,”她一字一顿地说,“你告诉我,这他妈是什么?”
      屏幕上是他两个小时前发的那条微博,言简意赅,没有配图,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寥寥几行字……“各位,我决定从今天起正式退出娱乐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喜爱,我累了,想休息了。不会再接任何新工作,已完成合约的相关事宜请联系我的经纪人。对不起,也谢谢你们。”
      转发已经破百万,热搜前十名里有六个挂着“林现退圈”的词条,微博服务器在他发出去八分钟后就瘫痪了,技术部门的人连夜爬起来扩容。而他本人,这场风暴的中心,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酒店房间里,像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
      林现抬起头看着徐晨曦。他这时候才注意到她的眼眶是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也许两者都有。他忽然有些愧疚,但不多。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提前跟她商量,她一定会有一万种方法说服他、拦住他、或者至少让这件事以一种更体面更可控的方式发生。但他不想体面,也不想可控,他只想在彻底崩溃之前,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晨曦姐,我不干了。”
      徐晨曦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随手扔在床上,然后在他对面的沙发椅上坐下来。她坐下去的动作很慢,像是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半,背脊却依然挺得笔直。她今年三十六岁,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十六年,什么样的烂摊子都收拾过……艺人出轨被拍、耍大牌被爆、税务问题被查……她全部处理得滴水不漏。但一个顶流艺人毫无预兆地单方面宣布退圈,这种事情她真的没遇到过。
      “我打了你多少个电话。”她说。
      “我关机了。”
      徐晨曦揉了揉太阳穴,从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因为想要二胎,她戒烟三年了,但在极端焦虑的时候还是需要叼着什么东西来缓解。“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公关部的电话被打爆了,品牌方的、剧组的、综艺制作团队的,所有人都在问同一句话……林现那条微博是什么意思?是炒作还是真的?我连编个说辞的时间都没有,因为你把路全堵死了。”
      “那就别编了。”林现说,“我说的是真的,不需要编。”
      徐晨曦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任何一丝冲动行事的痕迹。她带了他十二年,从一个十八线小演员一路捧到今天这个位置,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林现。她知道这个男孩骨子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和诚实,他不擅长说谎,不擅长虚与委蛇,不擅长在这个充满假面的圈子里长袖善舞。这种性格在娱乐圈几乎是致命的,但偏偏也是他的魅力和天赋足够强大,强大到观众愿意原谅他的“不合群”。
      所以她比别人更早注意到他的变化。大约从一年前开始,林现的笑容里开始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疲惫、抗拒、还有某种她描述不出来但本能地觉得危险的沉默。他在片场的表现依然专业,面对媒体依然得体,社交媒体上的营业也照常进行,但徐晨曦总感觉他在表演“林现”,就像一个技术精湛的演员在扮演一个叫做“林现”的角色,而真正的他本人,正一点一点地从躯壳里抽离出去。
      她提过让他休息,也调整过几次行程安排,但整个行业的运转逻辑不允许一个顶流停下来。你停下来,资源就会被别人抢走,热度就会下降,品牌方就会重新评估你的商业价值。这是一条没有刹车的赛道,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冲,停下来就意味着淘汰。她以为林现还能撑一撑,至少撑到合约到期,到时候可以从长计议,慢慢谈续约条件或者转型方案。
      她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给自己踩刹车。
      “你的合约还有大半年。”徐晨曦压下情绪,强迫自己切换到专业模式,“《山河无期》刚杀青,后续还有一部电影已经谈好了,片酬已经报到三千万了。综艺那边第二季你是常驻,合同签了的。代言方面,六个品牌里有四个是长约,违约金……”
      “我知道。”林现打断她,“我都算过。所有违约金加在一起,大概是我这些年收入的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够我活一辈子了。”
      徐晨曦被他这句话噎住了。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恰恰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林现是娱乐圈少有的、对自己的财务状况一清二楚的艺人。他不像有些人,红了就疯狂消费,买房买车买游艇,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的生活其实很朴素,最大的开销是在武汉和北京各买了一套房子,剩下的钱大部分都做了稳健的理财投资。他是真的算过这笔账的,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他把所有的数字算了一遍又一遍,确认即使赔到倾家荡产,他依然可以体面地活下去。
      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半夜不睡觉,在算自己的违约金够不够买一条命。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徐晨曦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她的表情很复杂,愤怒、心疼、无奈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搅在一起。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在忽略一些东西。林现跟她说过很多次“累”,但在这个行业里,“累”是一个太常见的词了,常见到所有人都把它当成一种常态、一种勋章、一种可以用来标榜敬业的话术。没有人会真的把“累”当回事,包括她。
      “你最近是不是……”她斟酌着措辞,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身体不太好?”
      林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椅子旁边的包里摸出一个病历本,递给她。徐晨曦接过来翻开,借着房间里昏黄的灯光看清了上面的诊断结论和医生的签名。她看了很久,久到林现以为她会把那个病历本摔回来或者开始新一轮的说教。但徐晨曦只是慢慢合上了病历本,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向后靠在沙发椅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
      “三个月前。”
      “吃药了吗?”
      “开了,没怎么吃。副作用太大,吃了以后第二天没办法工作。”
      徐晨曦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三个月前林现在拍一场打戏的时候NG了好几次,导演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她当时也在现场,心里还暗暗着急过,觉得林现状态不对劲。后来他去监视器前看了回放,跟导演道了歉,又拍了两条就过了。收工后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睡好,她也就没再追问。没睡好,在这个行业里同样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回答,它可能意味着连夜赶通告导致的睡眠不足,也可能意味着一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和脑子里那些不断膨胀的负面念头搏斗了整整一夜。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徐晨曦说,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懊悔。
      “告诉你又能怎样?”林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见过太多之后的通透和疲惫,“你会让我休息一个礼拜,然后一切照旧。晨曦姐,这不是休息能解决的问题。我需要停下来,真正地停下来,不是休个假然后回来继续跑。”
      徐晨曦没有说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她最多只能给他争取一到两周的休息时间,然后整个团队就会开始焦虑……热度掉了怎么办,曝光不够怎么办,对家趁机上位怎么办。这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商业机器,林现是这台机器上最核心的零件,所有人都在依赖他运转,没有人能接受他停下来。
      但一个人的身体和灵魂不是零件。零件坏了可以换,人不行。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远处的国贸大厦楼顶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像一颗不知道疲倦的心脏。徐晨曦把那根被她捏得变了形的烟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现。
      “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她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情绪波动,“不是你退圈。是你发那条微博之前,一个字都没有跟我商量。林现,我带了你十年,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还有这点信任。”
      这句话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林现感到难受。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的扶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是不信任你。是我怕一跟你商量,我就会动摇。你太厉害了,晨曦姐,你能说服我做任何事。但这次不行,这次如果我再动摇,可能就真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徐晨曦听懂了。她转过身看着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薄薄的病历本上,忽然觉得那几页纸的分量比任何一份商业合同都要沉重。她在这个行业里见过太多人了,见过一夜爆红后迅速陨落的,见过在巅峰时期急流勇退的,也见过硬撑到最后身心俱毁的。她不想让林现成为最后一种。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未读消息已经多到了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字,各种群里都在疯狂讨论林现退圈的事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震惊惋惜,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怎么瓜分他空出来的资源。她快速扫了一眼,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林现。
      “现在外面炸成什么样你大概也能猜到。公关方案我可以做,但这个口径必须你定。”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专业,“你想让我怎么对外说?”
      林现想了想,说:“实话实说。就说我个人原因,身体和精神状态不允许继续从事高强度工作,决定退出娱乐圈休养。不用编什么漂亮话,越简单越好。”
      “品牌方那边呢?违约金的事情我可以去谈,尽量压低一些。但这个过程会很漫长,而且不排除有些品牌会起诉。”
      “起诉就起诉吧。”林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大不了把北京房子也卖了,回武汉跟我妈住。”
      徐晨曦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弯腰把高跟鞋重新穿上,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外套。当她直起身子的时候,已经又是那个刀枪不入的“徐太真”了。她拿起手机飞快地打了几行字发出去,大概是开始部署公关策略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现,”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好好休息。你家我已经安排人收拾了,明天就可以回去。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传来她对助理们布置工作的声音,语速飞快,条理清晰……“先出一份官方声明,口径按照我发你手机上的来;品牌方那边全部先冷处理,等我明天逐一联系;粉丝后援会找人去安抚一下,注意措辞,不要用太官方的语气……”
      声音渐渐远去,走廊恢复了安静。
      林现独自坐在房间里,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泛出一丝灰白,这座城市的灯光在黎明到来之前显得有些疲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控制饮食和保持体形而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残留着拍戏时化的伤痕妆没有卸干净。他慢慢握紧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次,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浴室。镜子里的那个人面色苍白,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和微博上那张被转发了上千万次的精修照片判若两人。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他想起发那条微博的时候,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好久。那段时间里,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粉丝会怎么想,品牌方会怎么想,公司会怎么想,徐晨曦会怎么想。这些“别人怎么想”像无数根绳子捆在他身上,捆了整整十二年。然后在某一秒钟,他忽然想通了……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做过一个决定。签约太真是当时导师建议的,转型演戏是因为公司说唱歌没前途,接的每一个项目、发的每一条微博、甚至在公众面前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有一套精密的商业逻辑在运作。
      他受够了。所以他按下了发送键。
      那一瞬间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的自由。哪怕这种自由的代价是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他也在所不惜。
      林现回到房间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手机还关着,但他知道等到开机的那一刻,迎接他的将是铺天盖地的信息轰炸。但那又怎样呢?最难的这一步他已经迈出去了。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路不会好走。公司的施压、品牌的索赔、媒体的围堵、粉丝的崩溃,还有那些闻着血腥味就会蜂拥而至的各种麻烦,都在前方等着他。但至少在这一刻,在黎明到来之前,在这座城市苏醒之前的短暂间隙里,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真实的平静。
      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呼吸到了第一口空气。
      而走廊尽头,徐晨曦正站在电梯口,对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她刚刚从林现包里翻出来拍下的病历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张医生吗?我是徐晨曦。这么早打扰您不好意思,有个事情想请教一下……”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做一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事情。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她走了进去,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她那张难得露出破绽的、写满了担忧和心疼的脸,关进了一个无人看见的金属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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