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退让 制片公司那 ...
-
制片公司那边很快接到了消息……林现说,换编剧他就退出。
洪世兰坐在办公室里,挂了老周电话后,足足沉默了半分钟。她今年四十七岁,在影视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从发行专员做到制片公司副总,什么烂摊子都收拾过……资方撤资、演员罢演、剧本审查被卡,但没有一件事像今天这么荒唐,演员要编剧改剧本,编剧不肯改,换编剧,演员又不干。
她好不容易凑齐了林现加江晚晴的阵容,投资方是冲着这两个名字才掏的钱,院线是冲着这两个名字才排的片。现在林现说换编剧他就走……他走了江晚晴还拍不拍?江晚晴走了投资方还投不投?电影还上不上了?
她把老周的微信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有读错任何一个字,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沈梦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兰姐。”沈梦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刚哭过。
“小梦,你在家还是工作室吗?我今晚过来一趟。”洪世兰说。
“在工作室。怎么了?”
“见面聊。”
洪世兰到沈梦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给沈梦带了罐咖啡:“小梦,我知道之前林现提的意见让你为难了。终究是我没能力,又不能把他给换了,但这次……你要是退出,姐这个项目就真的黄了。”
沈梦坐在工作台前,没有说话。洪世兰在她对面坐下,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她看着沈梦,目光里没有了平时在会议上那种雷厉风行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梦很少在她脸上见过的疲惫。
“我们总公司那边要空降一个副总过来,你应该之前从老周那也听说了。如果《理想型》这个项目在我手里黄了,不出一个月,我就会被人从副总裁办公室挪出去。我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从发行专员做到现在,我不想最后一个项目是以失败收场。小梦,我不是以制片公司副总的身份来压你,我是以兰姐的身份来求你。这个项目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沈梦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她当然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总公司的人事斗争她早有耳闻,洪世兰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但她不知道的是,她把《理想型》押得这么重……这部电影是她稳住位置的最后一手牌。
“我不是想退出。”沈梦说,“我只是不想改我的剧本。”
“我知道。没有人比你更在乎这个故事。但林现那边显然也不信任别人来改这个剧本,换编剧他们就要退出。是,他们那边虽然有些无理取闹……但他提的那些意见,你真的觉得一点都没有道理?”
沈梦没有回答。当然不是什么毛病都没有。但是林现又是什么毛病,对她写的不满意,还不让换人,非要她改。是非要折磨她不可?
洪世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沈梦面前,把手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我不是来逼你现做决定的。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理想型》是你写的,但也是我们大家的心血。你当年在片场被人当枪手的时候,是我把你推荐给其他编剧。你那时候写的每一场戏我都看过,我知道你能写。现在你是独立编剧了,不需要我推荐了。但这个项目,我不想让它成为一个遗憾。”
沈梦低着头,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些片段……她从学校出来没两年,没人脉没署名权,在小剧组里写一些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片尾的零碎戏。是洪世兰在一次审稿中注意到了她写的过场戏,把她推荐给了她认识的编剧当助理。后来洪世兰升了制片,第一个给她争取署名权,让她从枪手变成了真正的编剧。没有洪世兰,她可能还要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枪手生涯里不知道熬多少年。
洪世兰走后,沈梦在趴在书桌前哭了很久。
《理想型》几乎是陪伴她度过低谷时期的依靠。她当时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每天写到凌晨,把所有的迷茫和不甘都倾注在了余念身上。而程朗,是她给余念的救赎和光,是余念完整的另一半,没有他,余年就是不完整的。没有《理想型》,她就是不完整的。
她没法把这个故事交给别人。
只能继续痛苦的对剧本进行再一次修改。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渐渐平静了下来了。
她从柜子上拿起了那份剧本,边看边对林现的修改意见。看着看着,她忽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剧本的某一句台词上面。那句台词是男主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独自加班时对窗外说的……“我有时候觉得,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人,不是我。”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句台词。那句话里的孤独与疏离,她在写的时候几乎把自己写哭了。林现的修改意见中,一个字都没提过这句台词。他把整本剧本批得一无是处,却没有动过这一句。
她握着红笔的手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撇开自尊心不说,这个剧本,真的就完美了么?
有个声音问她道。
你当编剧的初衷是什么?
脑中那个声音对她说道:“你的剧本不是为任何人改的,是为你自己改的,是为了创作被人记住的角色。”
“一定程度上,一个更好的男主角,一个更让观众投入的男主角,其实也符合你的追求。”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她返身回道屋内,重新拿起来剧本,放空自己,把自己当成了第一次读的读者。
沈梦把剧本重新过了一遍。读起来是有一些问题。
最终,她拿出手机,翻到徐晨曦的联系方式,打了一行字,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
“徐总,麻烦您把林现老师的入行资料发我一份,我想了解一下他的履历,方便后续剧本修改中更好地贴合他的个人特点。”
她犹豫了一下,删掉了“个人特点”,改成“表演风格”,然后发送。
放下手机,她重新拿起红笔,但没有再画叉。
发完那条问徐晨曦要资料的微信不到半小时,对方就把一个大大的PDF文件甩了过来。打开文档一看,第一页就是林现的照片,沈南星顿时又想起了那天在怀柔他说的话,啪的一声就把文件给关了,决定躺下睡觉。
结果,到了凌晨,她还在床上翻来覆去。披着睡衣起来,外面多裹了一条毯子,iPad的蓝光映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可能是到了凌晨了,感觉被羞辱的那个小人也已经困得支撑不住了,这下她终于完完整整的把他的资料看完了。
徐晨曦给的资料挺全。全到包括了林现十七岁参加选秀时的报名表扫描件,一寸免冠照上还是张几乎认不出来的青涩面孔,现在看来过时的发型土得掉渣,但是论脸,还真的是无可挑剔。资料里列着他出道以来的所有作品,从最早的古装剧里排不上号的小配角,到后来一步步演到男三、男二、男一,再到爆红之后的那些大男主IP剧。密密麻麻的履历,像一张被画满了记号的地图,把一个人从无名之辈到顶流的十二年,清晰的勾勒了出来。原来现如今的顶流,刚开始的时候也是“侍卫甲”“书生乙”“少年某某”。
徐晨曦还给她发来了一个小视频。视频点开,是一部古装剧,此时的林现已经是一个有了一些角色和情节的角色。他在片场,对着空无一人的片场一遍一遍的念着自己的台词。
“沈老师,也许看到这个,您能稍微理解一些他对剧本的意见。”徐晨曦道。
第二天一早,沈梦给周制片、李导演和徐晨曦发了微信,告诉他们,剧本她争取周内改一稿出来,改完了发他们。
周制片人本来已经绝望了。突然收到她的微信喜出望外,和李导演两人相互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徐晨曦是和林现刚上保姆车收到的沈梦微信。他们正去赶一个通告。
林现看徐晨曦收到一条信息后有些愣神,问她:“怎么了?有事?”
徐晨曦把微信给放到林现面前。
“沈作家同意修改剧本了。”
“沈作家的自尊心可能受伤了吧。”
林现没有吭声,他有些不自在的转过脸,看着车窗外。
他想起来她躺在地上无声哭泣的样子,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样。
徐晨曦看了一下自家艺人,没有继续说什么。
沈梦像一台被按下了快进键的机器,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
电脑屏幕上永远开着两个文档,左边是上一版剧本,右边是修改稿。键盘被打得发烫,咖啡从早喝到晚,饭是外卖软件上轮着点的几家,吃完的餐盒在门口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在按照林现的要求重新梳理男主线。虽然线上会议那天她恨不得把剧本摔在他脸上,但后来冷静下来之后,她不得不承认他提的某些意见是有道理的。不是全部……她觉得“挂件”那个说法简直是无理取闹……但至少在男主独立成长线这件事上,他不是在胡搅蛮缠。他说男主的动机太依附女主了,她仔细重新看了一遍,发现确实如此。上一稿修改的时候她太执着于把男主“从神坛上拽下来”,结果拽过了头,让男主的所有情感波动和行动选择都变成了围绕女主转,反而削弱了角色本身的厚度。
她想起来自己在稻城露台上说过的话……“一个活人应该是有脆弱的、有破绽的、有让人觉得心疼或者生气的地方。”但她写出来的男主,脆弱是有了,心疼也有了,却少了一个独立的人应有的核心驱动力。他在剧本里做的几乎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女主。林现用一个很难听的词形容了这种写法,叫“挂件”。她当时气得想把手机拍在他脸上,现在回头想想……
好吧,可能是有那么一点点像挂件。
当然,这话傲娇的她死也不会当面对他说。
改到第三天晚上,她遇到了真正的瓶颈。男主有一场戏是她一直想保留的……深夜独自在办公室里的独白。那是她写得最好的一场戏,也是最能体现男主内心复杂性的高光时刻。但按照林现的要求,这场戏的铺垫不够,前面需要加至少两场展现男主事业困境的戏,才能让这个独白的分量真正落地。
她加不出来。
不是技术问题,是情绪问题。她不知道一个站在事业巅峰的男人,应该有什么样的困境。她从小写东西靠的是对人性的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和观察力,但这一次直觉不够用了。她需要知道,一个像林现这样的男人,在所有人眼中完美的、成功的、光芒万丈的男人,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林现退圈”。
铺天盖地的报道和讨论。她翻了一个小时,看了各种版本的分析、猜测、阴谋论。有人说他是被对家逼的,有人说他是跟公司闹翻了,有人说他是为了新电影炒作。只有极少数的几篇文章,提到了他在某次采访里说的一句话……“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一直在跑步的人,不知道终点在哪,也不敢停,因为所有人都看着你。”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突然就想到了他在稻城说的逃跑的那些话。
她关掉了浏览器,打开剧本,重新开始写。这一次她没有试图去“分析”男主应该有什么样的困境。她只是想象了一下,如果是一个连续跑了十多年的人,在深夜的办公室里独自面对自己的时候,会想什么。
写到凌晨四点的时候,键盘的声音忽然停了。
她看着屏幕上刚写完的那场戏……男主在凌晨两点的办公室里想给朋友打电话,想问一句“你觉得我除了工作还会做什么”,但电话接通后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了一句“打错了”,然后挂断。她看着这场戏,想了很久,然后在动作描述里加了一行字: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联系人列表里有两百多个人。他翻了一圈,没有一个能打的。”
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觉得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闷。不是累,是这一场戏让她忽然觉得……如果现实中真的有人在过这样的日子,那也太苦了。
到了交剧本前一天的凌晨三点半,她把修改完成的剧本发了出去。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改完了。有问题再沟通。”但附件里的剧本,每一场修改都用红色标注了,页尾还附了密密麻麻的注释,解释每一步修改的戏剧逻辑。语气是客气的、专业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发完邮件后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觉得眼前忽然一阵发黑,扶了一下桌角才站稳。大概是一个姿势坐太久了。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然后回到卧室倒在床上。被子上堆满了换下来还没洗的衣服,她懒得推开,就那么躺在衣服堆里,闭上眼睛。
头很晕。大概是没睡好,她想。睡一觉就好了。
在她倒下的第十二个小时,林现收到了那份剧本。
他正在公司的会议室里和导演、制片方开前期筹备会。徐晨曦把打印好的剧本递到他面前,他翻了几页就没再说话。后面的人还在讨论拍摄日程和场景安排,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所有注意力都被红字吸引走了。
她不但改了男主成长线,还把之前他觉得“像高中生追女神”的表白戏整个重写了一遍。新的表白没有甜言蜜语,没有跪地求爱,甚至连“喜欢”两个字都没出现,只写男主把一碗刚煮好的面放在女主面前,说:“热的。吃完再说。”
没有一句废话,力量全在动作里。
他翻到那场深夜办公室独白戏的时候,停住了。他看到自己最喜欢的那句台词被保留了下来……“我有时候觉得,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人,不是我。”但上下文全部变了。前面加了两场铺垫……一场是男主在公司董事会上被质疑业务能力,全程没有一句示弱的台词,但在走出会议室之后独自一人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另一场是男主参加大学同学聚会,所有人都觉得他混得最好,但他在聚会结束后一个人在深夜的路边站了二十分钟,不知道该去哪里。
两场戏,一句多余的台词都没有,但每一个细节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个人很孤独。不是没朋友的孤独,是被放在一个所有人都仰望的位置上之后,没有人再敢平视他的那种孤独。
林现合上剧本,沉默了几秒钟。会议室里的人还在说着什么,嘈杂的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
“怎么样?”徐晨曦低声问他。
他说,语气平淡,“还行。”
徐晨曦看了他一眼。她认识林现十多年,知道“还行”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会议结束后,徐晨曦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微微一变,走出了会议室。林现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没注意到她的表情。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徐晨曦已经挂断了电话,站在门口,看着他。
“有个事情跟你说一下。”她的语气比平时慢半拍,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什么?”
“沈作家今天早上被助理送去了医院。助理说她晕倒在工作室了,在医院输液。”
林现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指还捏在剧本的封面边缘,没有动。
“严重吗?”他问,声音没有明显的变化。
“问题不大,过度疲劳,需要住院几天。”徐晨曦说,“她的助理说她上次就没有好透,这周基本上没怎么睡觉。”
林现把剧本放进包里,拉链拉好,站起来。
“哦。”他说。
就一个字。
徐晨曦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副职业性的平静表情里找到一些别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找到。林现已经戴好了口罩,墨镜也架上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情绪。
“要不要让人送个花篮去?”徐晨曦问。
林现没有回答她,往门口走。
“你提了那么多修改意见,你觉得跟你一点都没关系?”
“我提修改意见是工作,不是私人恩怨。”林现的声音隔着口罩传过来,又冷又闷,“她的工作是按时交稿,交完了病了是她的问题,不是我的。”
徐晨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吼道:“林现,你要不要这么冷血?”
林现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来得很快,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口罩下面的表情谁也看不见。
他想起剧本里他在深夜办公室里独白的那场戏。他不知道沈梦是怎么写出那场戏的,不知道她从哪里找到了那些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关于“高处不胜寒”的感受。感觉她好像把他拆开来看了一遍,又用红字重新拼装了起来。
自己胜利了不是?编剧改出了他想要的角色。
但是,他一点儿也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因为现在这个唯一写出他的人,因为他一句接一句的修改意见进了医院。
他想起了她和他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样子,到最后还是让步了,是以她才会躺在稻城的落叶松上,任由眼泪横流,对着雪山喊出“我要我的作品我做主”吧。
他后悔了。
其实在刚认他出她的那一刻,他就想自己之前在线上会议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不是一般的过分。但是,他是谁?他不是和她一起结伴而行的旅友,不是十二年前在跑龙套台词不过三句的路人甲,他是众星捧月的一线男星,太真娱乐的最值钱的资产,三千万粉丝的顶流,他的骄傲锋利、精准、不假思索,这让他那些伤人的话脱口而出,而忘记了自己去稻城想要逃离的正是这种生活。
在电梯里站了大概有几十秒钟,林现烦躁的摘下口罩,破天荒骂了两个脏字。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打开的时候他已经重新戴好口罩,面无表情地走向保姆车。助理小周拉开车门,他从他身边经过,忽然停下了。
“小周。”
“现哥?”
“帮我问一下徐姐沈梦住那个医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说是我问的。”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点头:“好,我问徐姐。”
林现上了车,关上车门。车窗外的地下车库灰暗而空旷,日光灯的冷白光线照在不锈钢扶手上,反射出冷淡的光泽。他靠在座椅上,打开手机,翻到沈框,梦的电话,打开信息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发。
小周收到了徐晨曦沈梦医院的地址。
徐晨曦给林现在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抱着一把刀,表情似笑非笑,外加一句话。
“让小周送个花篮就行,你别去被拍到了给我添乱。”
林现关掉手机,闭上眼睛。保姆车驶出地下车库,初冬的北京阳光惨白,照在车窗玻璃上,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冷光。
从公司到林现家正常车程是三十分钟,走到一半的时候,林现忽然开口:“前面路口右转。”
“现哥,右边不是回家的方向……”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