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薪救火》游不织

56、第五十六章 寄居的身体

　　顾赠林洗澡时没注意伤口，出发去酒店前只能把手腕上的伤疤胡乱盖住。

　　顾迟在楼下买宵夜，看见赶来的顾赠林，问他，“想吃什么？”
　　顾赠林注意到他翘起来的头发和下巴的胡茬，“你的形象管理呢？”
　　顾迟闻言压了压头顶，“这儿也没别的熟人了，没空管了。”
　　“明天就走吗？”
　　顾迟难免疲惫，“对啊，下午还有个小组课业，回去也有的忙了。”
　　顾赠林沉默一会儿，然后指了指面前摊位上的馄饨，“我要吃这个。”
　　顾迟先点餐，“亲爱的弟弟，我预定的关心呢？”
　　“辛苦了。”
　　顾迟这才满意道，“嗯哼。”

　　他们一起上楼。站在门前，顾迟再三叮嘱，“尽量好好说话，她今天因为一些事心情不好。”

　　顾赠林抓着顾迟的衣角，顾迟回头看他，“回去的事我还没和妈讲，现在讲也不是时机，只能等回去的时候再和她慢慢商量。”
　　顾赠林不说话，只是可怜地看着顾迟。顾迟捧起他的脸让他尽量露出笑脸，“你和妈的性格很像，都是太在意对方才会经常吵架。我知道你已经在让步了，我们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顾赠林这才肯稍微接受地缓慢点头。

　　顾迟开门，“妈，我们回来了。”

　　林秋末换了一身舒适的睡衣，扭伤的腿搭在桌底的矮凳上。她翻看着电脑上的内容，即使听见响动也没有抬头。

　　顾迟把馄饨放桌上，朝顾赠林示意一眼。

　　“妈妈……”
　　“等会儿。”
　　顾赠林立马闭嘴，站好等候发落。顾迟也给自己找了个不离开的理由，洗好水果后开始装模作样地削皮。

　　十分钟后，林秋末关上电脑，对着面前的墙发呆，突然开口，“阿赠。”

　　确认这道声音是在呼唤自己，顾赠林走向林秋末，顾迟端来水果。

　　林秋末将身体转向他，毫无征兆地向他张开一个怀抱。尽管对她这样的举动感到不解，顾赠林还是俯下身抱住了她。

　　“阿赠。”

　　顾赠林正要回应，却听见布匹撕裂的声音，低头查看，水果刀刺进身体里。

　　“阿赠。”

　　第三声后，四周恢复正常。顾赠林仍旧低头看了一眼，身体里没有任何东西，林秋末正吃着果盘里的水果，水果刀也不在那里。

　　“这里不是你和顾川的游乐场。”林秋末道，“你不觉得这次的做法很过分吗？”
　　顾赠林埋着头，“我知道错了。”
　　“犯错不是拿来知道的，是你拿来试探我底线的筹码。”林秋末终于肯看向他，“你这次是知道的，下次的又算下次。宝宝，妈妈是不是次次都好糊弄？”
　　“……不是。”
　　“你只需要犯错，妈妈只需要原谅你，你觉得这样很好，是不是？”
　　“不是。”
　　林秋末抽出脚下的凳子，“坐这里。”

　　顾赠林坐过去坐下，这样他就不能低头，林秋末也不用抬头了。

　　“宝宝，你连犯的错都不重样，是想让妈妈怎么办？”林秋末看见他脸上的疤，“我不该打你的，还疼吗？”

　　林秋末的手抚上脸的那一刻，顾赠林下意识避开了耳朵。

　　“不疼。”顾赠林看向她的脚踝，“你的脚还疼吗？”
　　“已经不疼了。既然我们都不疼了，宝宝，是不是该回答妈妈了？”
　　“我不会再这样了。”
　　“不是这个。”

　　有顾迟在，顾赠林就想求助顾迟，可惜他没办法在林秋末面前回头。牙齿发痛，他说，“我会听话的。”
　　“不是这个。”

　　顾赠林已经是茫然地看着林秋末，他真的不知道是什么了。

　　林秋末捧起他的脸，眼里是宝贵的怜爱，“不要让顾川替你做决定。”

　　他无论做什么，怎么做，都没办法瞒过林秋末。这么了解自己的母亲，难道还没有发现他也掉进了怎样一个半真半假的世界里吗？
　　“……我知道了。”
　　他看着妈妈，多么希望这副身体是别人的，他只是短暂的寄居，总有一天他会离开，那时他说不定就会成为自己，就让原地只留下一捧土。

　　林秋末笑着，“小迟，买了什么吃的，我有些饿了。”

　　顾迟端来刚才在楼下买的馄饨。

　　“阿赠，你也吃。”林秋末分来一份给顾赠林，“今天我和小迟真是累惨了，明天一早还要回去，要早点休息，你吃了也快回家。”

　　顾赠林先是感觉耳朵被针扎一下，随后是心口抿出了苦味，他好像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回家，他们回他们的家，他回他的废墟。就算是片废墟，就算处处流血，林秋末也要他回去。

　　顾迟的手揉捏着他的后颈，传递了些温度，“我送你回去。”
　　“我打车回去。”顾赠林说。他怕林秋末身边长时间没有人会出意外。

　　临走前，林秋末抱住顾赠林。

　　“宝宝，妈妈爱你。”
　　顾赠林沉默良久，“我也爱你。”

　　他再次低头看向身体，在不确定的位置摸了摸。从酒店出来，到最近的商店买了包烟，手里多了一瓶顾迟为他临时准备的药，原本那瓶已经在火场中被烧得不成样子。

　　来的时候走过的一道桥。这座桥隔开了两片区，高峰期时偶有车马骈阗的景象。顾赠林走到一半路程时往桥下看了一眼，天黑什么也看不清，依稀听见湍急的水流声。

　　“林赠？”

　　顾赠林回头。

　　“真是你啊，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玲子一身不符合她现在年龄的成熟打扮。这么冷的天，即使外面披着一件快到脚踝的大衣，可大衣下是一条紧身的短裤。

　　“你在这儿看什么呢？”玲子也往桥下看了一眼，她的头发好像染成了棕色，路灯下泛着金黄，“有东西掉了吗？”
　　“没什么。”
　　“林，赠。”她又喊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了？”
　　“这样叫你没问题吧？因为灿灿告诉我，说你其实不叫林赠。”
　　顾赠林暂时放下警惕，“没事，都可以。”
　　“好随意的态度。”玲子道，“开玩笑啦。我遇到点困难，可以帮我一下吗？”

　　顾赠林犹豫，还是跟着玲子走了。

　　“这是我买来上班用的二手自行车，不知道什么地方卡住了现在连推都推不动。你帮我看看，我这该不会被骗了买到坏的了吧。”玲子忧心忡忡道，“你会修自行车吗？”
　　“我看看。”顾赠林蹲下检查。
　　玲子对双手哈着气，问顾赠林，“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出来吃东西。”
　　“要是早点遇见就可以一起吃了。”玲子抱着胳膊有些遗憾地说，“我都想着要不要把自行车扛着走了，扛一半太累了就先把它锁这里了。”
　　“嗯。”
　　玲子看见他包里露出来的烟盒，“你会抽烟吗？”
　　“……不怎么会。”
　　玲子笑道，“我都看见了诶。”

　　顾赠林起身。

　　“怎么样，是不是哪里坏了？”
　　“只是车轮卡住了，已经好了。”
　　“哇，谢谢你。”玲子看着他弄脏的双手，从包里拿出纸巾，“给你，就是没水，凑合擦擦吧。”
　　“谢谢。”
　　“我才要谢谢你呢。”她试着推了推，“哇，真的好了，感觉比之前还顺畅了。要不要我载你回去？”
　　“不了，谢谢。”
　　“帅哥，我也在真心感谢你，你这样让我好难堪。”
　　“……”
　　玲子不再与他玩笑，“今天来不及了，下次再遇见你就教我抽烟，怎么样？”

　　顾赠林还没回答，她匆匆跨上自行车，“就这么说好了，再不走我真要迟到了。这儿风大，你找到东西就赶紧回家，回见！”

　　看着玲子来去如风的身影，顾赠林低头用力擦拭脏兮兮的手。
　　他现在也能大概理解林秋末口中那个令她害怕的，曾经爱过又不认识的人，因为他也在寻找他，只不过是抱着要让对方消失的决心在寻找。
　　只是玲子现在见到的他，如果知道今天之后再没有下次，不管对方在不在意，或是将要在对方心里留下怎样的印象，他还不想让另一个人为此感到害怕又让另一个本要消失的他再次存在。

　　顾赠林在原地站定一会儿，重新朝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