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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时事 这消息可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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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苑里,江逐月已经换下了外出的衣裙,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软衫,乌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她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指尖漫无目的地摩挲着茶盏。
距离选婿宴已过去二十余日,按照往常应该来消息了...
这念头刚从心底浮起来,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郡主!”观棋提着裙摆跑进来,油纸伞上的雨水甩成晶莹的弧线,“晴念姑娘到了!”
江逐月眼睛一亮,手中的茶盏搁在了小几上。
几乎是同时,廊下转出个碧色身影,那女子头上戴着一支再朴素不过的木簪子,除此之外再无半点装饰。
可当她从那一片沉沉夜色中走出来时,满室烛火都黯然失色了几分。她生得清冷,偏眉心处有一颗红得妖异的朱砂痣,生生将那份冷意化作了三分妩媚。
来人正是无妄岛岛主,晴念。
无妄岛是东沧海上的一座孤岛,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岛上的人自成一脉,不受大胤管辖。
想要去往无妄岛,只能乘坐每七日往返一次的渡船,数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想自行乘船去往岛上,可那些船只无一例外的都消失在了茫茫大海之中。久而久之,再没人敢轻易尝试。
晴念与江逐月同岁,两人是至交好友。
“你这院子越发俗气了。”晴念摘下斗笠交给观棋,目光扫过檐下晃动的金铃,“上次来的时候挂的还是青铜铃铛呢,这才多久就换成金的了,也不怕招贼。”
江逐月被她这话逗得笑出声来:“尽管来偷啊,正好省得本宫天天数着库房的账本头疼。”
晴念左右打量她,伸手捏了捏她下巴,“啧”了一声:“瘦了,可见这皇都是个磋磨人的地方,我看你啊不是‘长乐’,是‘长愁’。”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给,无妄岛的落花醉,这可是我从最后一坛里特意留出来的,再想要可就得等明年了。”
江逐月接过,熟悉的清甜味钻入鼻尖,眉眼间漾开笑意:“我就知道阿念记着我!”
晴念挨着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带有谛听图腾的卷轴放在面前的紫檀案几上:“海上刮了几天飓风,船只无法出行,不然早就把消息送来了。”
江逐月认出那是聆星阁的标志,将落花醉搁到一边:“查到了?”
晴念点点头,捧着热茶暖手:“聆星阁的消息从不会错,郁离狠狠敲了我一笔,说这消息可值千两黄金。”
她翘腿坐在贵妃榻上,瞥了眼筠芝苑的方向:“你那位郡马背后的故事可比戏文精彩多了。”
窗外雨声忽然变大,淹没了远处的惊雷。
“他原名谢云溪,是谢国公谢恺的私生子。”
烛光映着泛黄的卷轴,将二十年前的一桩腌臜事展开在江逐月面前。
晴念指尖点着卷轴最前端那幅画像,画的是个锦衣华服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温文儒雅,穿着一身品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意气与矜贵。
“谢国公谢恺,二十年前他还是未袭爵的谢国公府三公子。”晴念的指尖顺着画像往右移,“宏化十二年夏,南疆数月雨水不停,庄稼颗粒无收,朝廷派他押送赈灾粮去南疆,结果路上遇上山洪,被困在灵池寨。”
“南疆多山林沼泽,雨后瘴气丛生,谢恺在那染上了瘴毒,是寨子里的巫医治好了他。”晴念的指尖落在第二幅画像上。
画中的女子正在晾晒草药,眉眼温柔似水,一头乌黑的发用银制头饰绾着,发髻边缘垂着几缕银链,是南疆女子常见的打扮。
晴念轻叹:“这女子名叫玉倾,是她采药熬汤,日夜照料,才把谢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谢恺对美丽温柔的玉倾一见钟情,可南疆与中原不同,自古以来便是一夫一妻,谢恺为了取得玉倾的喜欢,骗她说自己尚未娶妻。”看着卷轴上的文字,晴念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几分。
“他养病时一直住在玉倾家,两人朝夕相处了整整半年。玉倾涉世未深,渐渐对那个温文儒雅、说要带她看遍中原风光的男人动了心。”
晴念冷笑一声:“半年后,谢恺启程返回皇都的时候,玉倾也随他一同来到皇都,他将人安置在城郊的别院里。可皇都的消息哪像灵池寨那么闭塞,不过三五天的功夫,玉倾便知道了真相,谢恺早已娶妻生子,府里正妻是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嫡长子都已经三岁了,她从头到尾都被他欺骗。”
晴念说着颇为生气地叩了叩案几,继续道:“知道真相的玉倾当即决定与谢恺一刀两断,但她偏偏在那时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为了不惊动谢恺,也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她只能继续留在那座别院里,佯装无事。”
“后来呢?"江逐月轻声问,其实她早已知道了答案。
顾七就是那个孩子。
晴念的指尖落在卷轴下方一行小字上:“玉倾姑娘当真刚烈,产后刚过满月,身子都还没养利索,她就寻了个时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从别院里逃了出去。”
后面的文字更让两人感到唏嘘。
“玉倾产后郁结于心,又带着幼子长途跋涉,落下了病根,不到三年便病逝,她临终前将年幼的谢云溪托付给了自己的师兄。”
江逐月的视线落在第三幅画像上,画中男子约莫二十五六,眉目冷峻,负剑立于竹林之中,正是谢溪云的师父,剑客顾迟。
晴念指着画像上负剑的男人:“顾迟一生未娶妻,将谢云溪养到十七岁,去年腊月…死于南疆瘴毒。”
窗外惊雷炸响,筠芝苑的烛火晃了晃。
谢云溪正坐在窗前,盯着案上跳动的烛火出神,母亲临终前的咳嗽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那也是个雷雨天,玉倾躺在竹床上,苍白干瘦的手指抚过他稚嫩的脸颊:“溪儿……记住你姓谢...但谢家不是你的家。”
若是可以,他一辈子也不愿踏足皇都半步。
将师父的身后事妥善处理完后,他原本打算离开南疆四处游历。可就在那时,兄长的死讯从皇都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封血书。
雨声渐歇时,卷轴展露出最后一幅画像,江逐月的呼吸停了一拍。
画上的少年正在书房里写字,眉目清朗,鼻梁高挺,谢云溪的侧脸与他有七分相似。
“谢林渊,谢恺嫡长子。”晴念声音变轻,“他比谢云溪年长三岁,这么多年,他一直暗中照顾这个流落在外弟弟。”
江逐月低下头,喉咙发紧:“所以谢云溪恨谢家所有人,却唯独在乎林渊哥。”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映亮晴念眉心红痣。
“半年前谢小公爷奉命调查军饷贪污案,返程途中遇袭身亡,”她突然压低声音,盯着江逐月的眼睛,“而现在谢云溪化名顾七接近你,分明是......”
话未说完,房顶瓦片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晴念反应极快,袖中暗器已然滑入指尖,寒光一闪便要脱手而出。
与此同时,一声暴喝与剑鸣同时抵达:“有刺客!”
谢云溪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栖梧苑的院墙上,身形如鹰隼般掠下,手中长剑直劈向从屋檐阴影中扑出的两个黑衣人。
江逐月惊得站起身,刚拿起的茶盏“哐当”一声从手中滑落,温热的茶汤洒了一桌。
晴念的暗器后发先至,钉入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肩胛,那人闷哼一声,动作顿滞的瞬间,谢云溪的剑尖已到了他喉前三寸。
另一名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晴念指尖飞出的另一枚暗器击中腿弯,踉跄着扑倒在地。
不过几息的功夫,两个刺客就被制住了。
"留活口!"江逐月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两个黑衣人几乎是同时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囊,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气绝。
晴念上前扯下那两人面巾,仔细辨认一番:“死了,是噬心散。”
“那是…”江逐月指着黑衣人的耳后。
晴念也注意到了,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因为那是狼头刺青,北疆死士独有的标记。
大胤与北疆关系紧张,这个时候有北疆刺客夜闯郡主府,实在不是件小事。
江逐月让谢云溪将“人”交到卫戍司,自己则和晴念回到了屋内紫檀案几前。
素心已经过来收拾好刚才打翻的茶盏,换了新茶后悄悄退了出去。
晴念重新在贵妃榻上坐下:“我听说高为青又在物色新的和亲人选,可你瞧今日这架势,乌延朔只想娶你,大胤与北疆联姻一事估计要作罢了。”
“他不过是在耍这群老狐狸罢了。”江逐月从袖中取出刚才匆忙间收起的卷轴,目光停留在最末那幅谢云溪的画像上。
晴念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打趣道:“不过说真的,你这郡马倒是生得俊俏,看着与你很是相配。”
“胡说什么!”江逐月耳尖发烫。
“我可没胡说。”晴念眯起眼,“不对不对……你是不是早知道他身份了?”
江逐月顿了顿,没有否认:“先前只是猜测,林渊哥曾告诉过我他有个流落在外的弟弟。”
选婿宴时,江逐月隔着珠帘第一眼看到顾七就觉得眼熟,后来走近后,她又注意到他腰间挂着一枚几乎与谢林渊的墨玉佩。
那时,她便猜了个七八分。
晴念不解:“那你为何要留下他?”
“为何不能留下他?”江逐月取过琉璃盘中放着的蜜橘,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
晴念托着下巴盯着江逐月手上的动作:“他明显是被人引到你这的,不然我想不通,一个在南疆长大的、对皇都一无所知的剑客,为什么要伪装成商贾来参加你的选婿宴?”
“林渊哥说过,他弟弟性子与他相反,看着冷硬,心却软得很。”江逐月将剥好的蜜橘递到晴念手边,“而且,我觉得谢云溪是个有脑子的人,被人当刀使这种事,他不会做。”
“所以?”晴念接过橘肉,却没有立刻吃。
江逐月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所以,我要留他在跟前。”
晴念摇了摇头:“但还是太危险,万一他…”
“不会,”江逐月忽然正色,“他要寻仇的对象是害死林渊哥的人,就这一点来说,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谈及谢林渊,江逐月的思绪又到半年前的那个雨夜,放在膝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紧。
晴念伸手覆上她的手背:“阿月,你是不是又想起那些事了?”
江逐月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阿念……林渊哥死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谢林渊外出查案期间,他们二人一直有书信往来,在知道谢林渊将要抵达皇都那天,江逐月带着郡主府亲卫出城迎接。
北崇坡是入皇都的必经之路,可越靠近北崇坡,空气里的血腥味就越浓。
等到了北崇坡,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住。
北崇坡上倒着十几具尸体,全是谢国公府的亲兵,折断的兵器散落一地,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厮杀。
江逐月翻身下马,靴子踩在血泥里,发出令人作呕的粘腻声响。
她踉跄着往前跑,眼睛疯狂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跑了几步,便看见了倒在远处的谢林渊,他身上的花青色的劲装几乎被血染透,变成了深褐色。
谢林渊身上插着七支箭,两支在胸口,三支在腹部,还有两支深深没入大腿,他身下的血泊还在缓慢地扩大,混着雨水蜿蜒流淌。
“林渊哥!”江逐月扑到他身边,膝盖重重磕在泥地里,她顾不上疼,双手颤抖着去扶他的头。
听到她的声音,谢林渊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在看清来人是她时,涣散的瞳孔里竟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账……本……”谢林渊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股暗红的血沫。
江逐月用力抓住他的手,想给他渡一点暖意,却只感觉到彻骨的冰凉:“别说话了!我带你回去!”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谢林渊轻微地摇了一下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让手指微弱地指向自己胸前被血浸透的衣襟内侧。
“衣服……是……证……据……””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最后一个“据”字几乎轻不可闻。
谢林渊盯着江逐月,直到确认她听懂了,眼里最后一点微光才彻底熄灭。
他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眼睛依旧圆睁着,映着暗无边际的天。
冰冷的雨水打在江逐月的脸上,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覆上谢林渊死不瞑目的双眼。
晴念注意到江逐月剧烈起伏的胸口,一把抱住她:“阿月,这个大胤不值得你再费心劳神,只要你想,我带你去无妄岛。”
江逐月靠在她的肩头,半响才回过神,哑声道:“我知道的…可是他们都死了…”
江逐月推开晴念的怀抱,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春雨渐歇,她推开雕花木窗,潮湿清冽的夜风吹散她鬓角的碎发:“真相,总得有人让真相大白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