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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灯会 她记得许多 ...

  •   第二日江逐月醒来时,晨光才刚刚漫过窗棂,她偏过头一看,枕边已经空了。

      晴念照例在天不亮时就动身离开,因为她们都不喜欢告别,这是两人长久以来的默契。

      窗外有鸟雀啁啾,杂着府中仆妇洒扫的轻响,一片太平。

      江逐月盯着帐顶看了两眼,困意又涌上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头拢了拢,重新阖上眼。

      虽然已经确认了顾七便是谢云溪,可江逐月并不打算戳穿,她觉得像现在这样就很好,并且她也想知道那封引他来皇都的血书背后究竟是谁的手笔。

      卫戍司这几日忙得人仰马翻,夜以继日地查北疆死士是怎么进到皇都、还潜进了郡主府的,从上到下各个紧张的不得了,生怕长乐郡主一个不高兴命人砸了卫戍司的牌匾。

      卫戍都督连着三天到郡主府登门求见,都被江逐月以身体不适回绝了。

      素心端着杏仁茶进来时,江逐月正歪在榻上翻话本子,哪有半分病容。

      “郡主,卫戍司的人还在外头候着呢。”

      “他愿意等就等着吧。”江逐月翻过一页,连眼皮都没抬,“本宫又不是他们家的衙役,还得日日点卯不成。”

      她倒不是故意拿乔,实在是懒得应付那些车轱辘似的赔罪话,听来听去无非是“下官失职”、“必定严查”之类的,简直是浪费时间。

      卫戍司的人能避着不见,宫里来的帖子却拦不住。

      描金的帖子送到郡主府时,江逐月正在观云亭里作画。

      春日午后的风带着暖意从湖面上拂过来,卷起案上宣纸的边角。

      江逐月穿着一袭烟青色的家常衣裙,宽袖半挽,露出一截莹白的手臂,墨发只松松地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除此之外浑身上下再无半点珠翠。

      素心刚呈上帖子,江逐月执笔的手就顿住,随即在鼻尖前轻挥了两下。

      这高贵妃宫里特有的万春香,香气馥郁得实在有些霸道。

      “高贵妃?”江逐月指尖捻着帖子,红唇勾起一抹冷笑,“啧,鸿门宴啊。”

      谢云溪正坐在对面充当她的画模,他今日穿了身竹青色的素袍,脊背挺直地坐在一张圈椅里。

      江逐月画了快一个时辰,他便真的一动不动坐了一个时辰。

      阳光透过亭角的竹帘,在他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真是怎么看都是非常俊俏的一张脸。

      江逐月站起来绕到他身侧,十分自然地往他圈椅的扶手上一坐,裙裾叠在他的袍角上。

      她用笔杆挑起谢云溪的下颔,迫他仰起脸,演了一出霸道郡主调戏小郎君的戏码:“顾郎可有空陪本宫赴宴?”

      谢云溪这才动了动僵直的脖颈:“自然是听郡主的。”

      ***

      宫宴前一晚,朱雀大街恰好有灯会,江逐月心血来潮,连晚膳都没好好用就拉着谢云溪出了门。

      郡主府的马车在街口停下,两人步行汇入人潮。

      江逐月特意换了身素淡的月白罗裙,外罩黛蓝披风,若不去看那两张过分出挑的脸,混在百姓堆里倒也不算太扎眼。

      只是这般装扮,反倒衬出她骨子里那股清贵之气来,谢云溪走在她身侧,余光里全是她被灯火映亮的侧脸。

      街上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各式花灯从街首绵延至街尾,莲花灯浮在沿途的水渠里,兔子灯被孩童提在手中蹦跳着跑过。

      最惹眼的当属街心那座硕大的鳌山灯,层层叠叠足有两层楼高,缀满了琉璃珠子和金箔剪的花鸟人物,烛火一点,整座灯山煌煌如昼。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穿行在人群中,走到哪都有小孩子欢呼着围上去;拐角处刚炒好的栗子热腾腾地出了锅,焦甜的香气勾得江逐月脚步不觉慢了半拍。她还未开口,谢云溪就已抬步上前,掏钱买下一包递到她手里。

      再往前行,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一个圆圈。江逐月拉着谢云溪挤进去一看,原来是个变戏法的。

      那人空手一抖便是满把彩绸,再一抖,彩绸化为几只扑棱棱的白鸽飞向夜空,惊起一片叫好。

      江逐月看得入了神,手里的栗子壳都忘了扔,鼓着腮帮子站在那儿。

      谢云溪瞧着她这副模样,唇角不觉微微扬起,从她肩头拂去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碎彩纸。

      街边还摆着好几处猜灯谜的摊子,可江逐月今夜心思全在那些杂耍吃食上,只匆匆扫了两眼后就拉着谢云溪往别处钻。

      不知不觉逛了大半个时辰,江逐月看见什么新鲜的就往摊前凑,买的东西统统往谢云溪怀里塞。自己手里只拿着一盏花草灯和谢云溪替她赢来的一只泥塑小狐狸。她举着花草灯左看右看,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欢喜。

      谢云溪臂弯里堆得满满当当,腾不出手来,只得微微侧过身替她挡开身后挤过来的人流。

      人声、乐声、叫卖声、笑闹声交织在一起,滚滚地涌向天际。

      江逐月整个人像被光裹着,柔软又鲜活,这种感觉对她来说确实久违了。

      她侧过头,把咬了一口的糖葫芦递到谢云溪唇边,眼里含着笑:“你尝尝,这家的糖衣比别处厚。”

      谢云溪怔了一瞬,低头咬下那颗红果,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喉间微动,目光不经意掠过她唇上沾着的一点晶莹糖色,又慌忙移开,耳根倏地红了。

      “看,那儿有走马灯!”江逐月忽然拽住谢云溪的袖子,另一只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围满了人的摊位。

      那摊位上的走马灯做得极精巧,绢屏上绘着六幅连环画,说的是上古神女补天的故事,烛火一燃,灯壁徐徐转动,画中的神女好似在云间行走。

      谢云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灯确实精巧。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称赞,江逐月蓦地回过头来,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走不动了,背我。”

      周围人声嘈杂,灯火在她明艳的眉目间跳跃,将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映得亮晶晶的。谢云溪愣神地瞬间,江逐月已经张开手臂,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谢云溪看着她这撒娇般的任性,沉默了片刻。

      他先将臂弯里的东西递给身后一直默默跟着的观棋和素心,低声嘱咐了一句“先送回府里”,然后才在她面前蹲下了身。

      江逐月伏在他宽厚的背上,一手提着花草灯,一手随意地搭在他肩头,下巴搁在他的颈窝处。

      谢云溪就这么背着她,稳稳地走在喧嚣的人群中

      江逐月今晚心情很好,可目光掠过街边一盏绘着并蒂莲的琉璃灯时,心情一下不好了。

      她记得许多年前,也有这样一盏灯。

      那时她才不过五六岁,父亲从边关回京述职,恰逢上元灯会,便带着她逛灯会。母亲走在身侧,手里也提着一盏并蒂莲灯。

      她那时年幼,不懂什么叫天家富贵,只觉得父亲肩头又高又稳,能看见整条朱雀大街的灯火绵延到天际尽头,比任何宫墙里的景致都好看。

      后来啊,后来她再也没有逛过灯会。

      正出神间,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江逐月抬起头,只见夜空中一朵金红的烟火“砰”地炸开,如千树繁花骤然盛放,紧接着又是几道银白的光束蹿入云霄,在半空绽成星雨,满街的花灯在这漫天烟火之下都黯淡了几分。

      江逐月的呼吸微微一滞,她想起幼时父亲也曾抱着她看焰火,那时母亲会替她捂住耳朵,说“月儿怕响”。

      如今烟火依旧盛大,耳边却只剩人潮的喧嚷,还有……谢云溪沉稳的心跳。

      “真好看。”江逐月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谢云溪微微偏过头,侧脸蹭过她的发顶:“嗯。”

      江逐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把下巴重新搁回他的肩窝。

      烟火燃尽的硝烟味在夜风中慢慢散开,一场盛大的旧梦终于落了幕。

      谢云溪背着她继续往前走,江逐月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来:“宫里不比郡主府,有些事你得知道。”

      “我在听。”谢云溪应了一声。

      “你知道我是谁吗?”江逐月晃了晃手里的灯,光晕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摇曳。

      谢云溪温声道:“长乐郡主江逐月。”

      江逐月低笑一声,气息扑在他颈侧:“我父亲是镇北将军江鹤卿,我母亲是漱阳公主轩辕明徽,她是先帝的亲姑母。皇爷爷就只有先帝和本宫这两个嫡出孙辈,先帝驾崩后,皇室嫡出这一脉就只剩本宫一人了。”

      她压回心里的悲伤,尽力从容地继续说:“朝中有些老东西之前想让本宫去和亲,不过是想把本宫支走罢了。”

      谢云溪静静地听着,脚步平稳。

      “再说宫里那位皇帝,轩辕述。”江逐月的语气变得漫不经心,“他的祖母是皇爷爷的高贵人,本宫与他同辈,他得叫我一声表姐,或者皇姐。”

      谢云溪捕捉到关键词,脚步顿了一下:“高贵人?”

      “是左相高为青的远房姑母。”江逐月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这大概就是轩辕述被扶持上位的原因吧。”

      说罢,她用指尖戳了戳谢云溪的肩膀,朝不远处卖糖画的小摊扬了扬下巴。

      谢云溪会意,走上前摸出几枚铜钱,指着那幅刚画好的凤凰糖画。小贩手脚麻利地用油纸裹好,踮着脚尖递过来。

      谢云溪腾出一只手接过,江逐月便顺势凑过去,低头叼走了凤凰的尾羽,含在舌尖慢慢化着。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两人来到走马灯的摊位前,江逐月付了双倍价钱让摊主直接把走马灯送到郡主府,然后就安心地伏在谢云溪背上,由他背着她朝人群边缘走去。

      谢云溪身上冷冽静谧的雪松香气息江逐月很是喜欢,许是真的累了,她将头埋在他肩上:“如今的皇后是轩辕述的正妻季氏,性子倒是贤惠,可惜太懦弱,虽然是六宫之主,但在宫里却跟个隐形人似的。”

      “潜邸时他最宠爱的是侧妃薛氏,就是如今的丽妃,生得确实美艳,可惜娘家没什么根基,成不了气候。”她顿了顿,打了个呵欠,“至于现在最风光的,就是给本宫下帖子的那位高贵妃了。”

      谢溪云背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左相的人?”

      “没错。”江逐月轻哼一声,“左相高为青的女儿,本宫觉得皇帝其实不喜欢她,但架不住左相势大,一进宫就封了贵妃,如今还执掌六宫大权,行事比当年她爹在朝堂上还张扬几分,风头早就盖过皇后了。”

      说话间,郡主府的朱漆大门已在眼前。入府后,谢云溪蹲身,将她轻轻放下。而江逐月落地时脚步轻快,方才那副倦懒模样已经一扫而空。

      “明日的宫宴不知道这位高贵妃要搭台唱什么戏,郎君跟着本宫,见机行事,少说多看。”江逐月伸手理顺谢云溪被她蹭乱的衣领,“皇都里的人和事多着呢,以后有时间慢慢讲给你听。”

      说完她也不等谢云溪回应,提着花草灯往栖梧苑的方向去了。

      谢云溪站在府门口目送江逐月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不自觉地抬手抚过方才她指尖掠过的颈侧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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