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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醉酒 只是因为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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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一片漆黑,只有云层罅隙间漏下几缕稀薄的月色,月光将顾七的身影映在帷幔上,轮廓分明。
其实顾七还在岸边时江逐月就注意到了他,夜色下看不清人脸,三分相似就变成了七分。
她扶着栏杆,脚步虚浮地挪到那面帷幔前,那双被酒意浸润的眸子定定地望着那剪影,恍惚间竟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郡主?”顾七见江逐月站着不动,出声唤了一句
江逐月回过神,一把拨开了帷幔。
“顾七,”她仰着脸看他,嗓音绵软,“你怎么在这儿?”
顾七没回答,目光落在亭中四处倒着的空酒壶,以及她赤着的、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脚背上:“郡主醉了。”
江逐月醉眼朦胧地笑:“那不如郎君也来陪本郡主喝一杯?”
顾七站着不动。
江逐月没再追问,转身走回亭中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端着那杯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呛得她轻咳了两声。江逐月眯着眼看了顾七一会儿,忽然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双臂环上了他的脖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顾七,你为什么要来参加我的选婿宴?” 她素白的纱衣随着动作滑落了些许,露出凝脂般的肩头。
顾七的身体僵了一瞬,但仍维持着面色不变:“郡主天姿国色,谁不想尚郡主?”
江逐月摇摇头,额前的碎发蹭过他的下颌:“还是撒谎。”
她顿时觉得无趣,嗤笑着松了手,顺势想推开他,可那力道不仅没推动面前的人,反而让自己踉跄着踩住裙角,整个人往后仰去。
“当心!”顾七下意识伸手,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环过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护在了怀里。
江逐月被他扶稳后却猛地挣开了他的手:“放手……”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栏杆边,呆望着湖面一言不发。风从湖面吹来,拂过她酡红的脸颊。
顾七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背影单薄而孤寂,平日里名动皇都的牡丹花今晚却像一只折了翅膀的白鹤。
“郡主,”他忽然开口,“亭子里风大,回去吧。”
江逐月没有回头:“回去?回哪儿去?” 她的声音带着醉意,却又透着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顾七想说回栖梧苑,但又觉得这不是她要的答案,于是只能沉默不语。
亭中又恢复寂静,只有风吹过湖面的声音。
江逐月终究还是醉倒了,整个人沿着栏杆慢慢地滑坐下去,歪倒在狐皮毯上,手中未饮尽的酒杯滑落下来,被顾七眼疾手快地探身接住。
他将人打横抱起,轻轻地放在软塌上。
江逐月半梦半醒看见挂在半空的下弦月,喃喃道:“你说...月亮与湖面相撞,是湖面先有裂痕…还是月亮先碎掉?”
依旧没有人理她。
江逐月心里一阵烦闷,突然冷下脸,手挥向岸边的方向:“滚!”右手玉镯在挥动时从手腕滑脱出去,掉进了湖里。
她蜷在软塌上沉沉睡去,顾七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解下外袍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身上。
“冷...”睡梦中的江逐月睫毛轻颤,无意识地把那件外袍扯到鼻尖嗅了嗅,然后把脸埋进了去,原本蹙着的眉心也舒展开,“是雪松香...”
顾七本可以就此离开,但他却鬼使神差地在亭子另一侧的栏杆上坐了下来。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柔软照得分明。
他听着她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觉得今夜似乎格外漫长。
或许,只是因为今夜的风太冷,顾七在心里想。
***
天色将明时,寅时梆子响过三声。
江逐月的睫毛颤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宿醉带来的头痛让她皱起眉头,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身上那件不属于她的玄色外袍,她怔了怔,撑着坐起身,抬头就看见了顾七。
他弯着一条腿斜靠在另一端的亭柱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黑色衣袖堆叠在手肘处,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江逐月忽然想起选婿宴上第一眼看到他的那个瞬间。
顾七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没睁眼就开了口:“郡主醒了。”
江逐月沉默片刻,将外袍递扔给他:“你怎么没走?”
顾七这才睁开眼,伸手接住外袍,黑沉沉的眸子里倒映着天边初透的鱼肚白:“我也想试试在湖心睡一晚是什么感觉”。
江逐月站起身,理了理衣裙。晨光下,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骄矜。
她回过头,赤足踩着顾七的腿,不让他起来,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若是让本宫知道你将昨夜亭中的事说出去……”
顾七看着她,缓缓点头:“郡主放心。”
江逐月弯了弯嘴角,转身朝亭外走去:“你来划船吧,本宫还是困得很”。
顾七望着她的背影,眸光深沉。
小船破开晨雾,向岸边驶去。
江逐月坐在船尾,裹着那件被她重新披上的玄色外袍。晨风很冷,但那袍子里残留的雪松香气像一道屏障,将寒意隔绝了几分。
回到栖梧苑的江逐月倒头就睡,直到日头偏西才被饿醒。
她胡乱裹了件外衫坐在梳妆镜前,观棋握着象牙梳慢慢理顺她绸缎似的长发。
镜中人眉眼倦怠,眼下一片青灰,宿醉余韵还未散尽。
素心端着醒酒汤进来:“郡主,郡马在院外候着,说是有东西要交给您。”
江逐月揉了揉太阳穴,接过醒酒汤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觉得翻涌的胃里舒服了些:“让他进来吧。”
这是顾七第一次走进栖梧苑,素心将他带到寝室时江逐月正在对镜描眉。她闻声偏过头,隔着那架绣着海棠春睡图的紫檀屏风,看见一道修长的人影停在了外间。
顾七停在屏风后,掌心托着昨夜从江逐月腕间滑落坠入湖中的手镯:“郡主的镯子。”
江逐月从屏风后走出来,拿起那镯子看了一眼:“我说这手镯怎么不见了。”她指尖划过顾七掌心,“既然是你找到的,那便赏你了。”
顾七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首饰,未置可否。
他目光重新落回江逐月脸上,注意到她今日的妆容有些不同,胭脂从颧骨一直扫到了眼尾。想来是为了遮住宿醉的憔悴,却无意中显得她那双眼睛更加多情妩媚。
江逐月顺着他的目光抚上自己的眼角:“是不是很好看?”不等他回答,她已挽住他的胳膊,“听说水云间新来了厨子,今天本郡主请客。”
她笑得明媚,仿佛昨夜那个对月伤怀的人从未存在过。
从第一次见到江逐月起,顾七就好像不知道怎么拒绝她,这次也一样,在她挽上来时,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臂。
天光正好,两个人并肩走出栖梧苑,一个红裙摇曳、秾丽照人,一个玄衣肃冷、俊冷英挺。府里的仆从们远远看着,只觉得这郡主和郡马当真是般配。
***
云水间的灯火映着春夜,最负盛名的酒楼,这里素来一座难求
长乐郡主江逐月在水云间的顶层拥有一间不对外开放的私人雅间,可她今夜偏偏带着顾七坐在了二楼靠窗的位置。
二人隔桌对坐,红木桌案上的青瓷盘碟里盛着几道精致的菜肴。
清蒸鲥鱼卧在碧绿的葱丝间,银白的鱼肉上泛着润泽的油光;一碟色泽瑰丽的胭脂鹅脯,皮肉间浸着琥珀色的卤汁;旁边还有一盘新上市的春笋,拌了麻油和细盐,脆生生地透着鲜。
新端上来的琉璃盏里是新出的桃花羹,江逐月将它推向对面:“尝尝这个。”
顾七垂眼看着面前的琉璃盏,没有推辞。
他拿起面前的青瓷小碗,从琉璃盏中盛了小半碗,然后手腕一转,将它递还给江逐月。
这举动落在邻桌食客眼里,便成了郡马爷体贴入微的证明。
江逐月笑着接过,用银勺舀了一小口送入唇间,桃花羹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她弯起眼睛:“味道不错。”
她放下碗,又夹起一箸雪白的鲥鱼肉放进顾七面前的碟中,声音里满是温柔:“这鱼可是水云间的招牌,鲜得很,特意为你点的。”
顾七的目光顺着那银箸滑落,最终凝在那块鱼肉上,他看了片刻后用筷尖夹起,送入口中。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确实是难得的好滋味,可他总觉得江逐月今日的温软言辞底下藏着一丝不同寻常。
邻桌的私语恰如微风拂过。
“瞧见没?郡主亲自夹菜呢……”
“谁说郡马不到一月就被厌弃来着?都是胡诌!”
“可不是嘛,你看郡主看他的眼神,哪像是不喜欢?分明是蜜里调油!”
“唉,长乐郡主的手段,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哪看得透……”
那些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顾七耳朵里。
他垂着眼,面不改色地喝着杯中酒,余光扫过江逐月。
她正托腮看着窗外的朱雀大街,侧脸的线条在灯笼暖光里显得柔和了几分,唇角恰到好处地微微上扬,仿佛真的沉浸在这段“新婚燕尔”的甜蜜里。
回府的路上,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车轮碾过,带起细细的水花。
马车中,也不知是不是尚未酒醒,江逐月偏要倚在顾七身上,而顾七也只好僵着身子任由她倚靠。
江逐月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肩窝里:“你有没有觉得……今晚的桃花羹,太甜了些?”
“还好。”顾七答道。
江逐月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颈处。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温热而轻浅。
顾七侧过头,看到江逐月鬓边的玉簪松了一截,他抬起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替她把那支簪子推了回去。
感觉到马车停稳,江逐月伸手拽住顾七衣袖。
“戏要做足。” 她示意顾七搂住她的肩膀,眼神亮得哪里还像一个醉酒的人。
顾七心下了然,他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半扶半抱地带下马车。
两人的身影停在郡主府门口,顾七低头在她鬓边说了句什么,江逐月仰头笑着回了一句,腻歪的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对浓情蜜意的新婚夫妻。
而跨进府门后,江逐月就立刻松手,脸上那柔婉的笑意倏然褪去:“郎君早些歇息吧。”她懒懒摆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回廊尽头。
顾七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转身往筠芝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