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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明灯 两盏长明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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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生百谷,谷雨的到来意味着春日已经近尾声。
窗外的天色还是半明半暗的鸦青色时,江逐月已在铜镜前坐着了。
“郡主,今日穿这件覃紫罗裙可好?”观棋捧着一件绣金丝凤鸟的衣裙轻声问道。
江逐月扫了一眼,淡淡道:“就这件吧。”
观棋刚要替她更衣,却见她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件素白的长裙,沉默地将它穿在了鲜艳的罗裙之下。
近几年谷雨这日,江逐月都会去一趟万佛寺。她从不带旁人,只有素心和观棋随侍在侧,可她在那寺院里究竟做些什么,从来无人知晓。
郡主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时,天色已亮了大半。早市的包子铺刚揭了笼屉,白茫茫的蒸汽裹着肉香涌到街面上来。
江逐月撩开车帘,吩咐观棋下车去买一屉包子。她看着观棋弯着腰和老板娘说笑,随手从手上褪下一枚翠玉戒指,扔到了正在和面的老板娘手边。
那戒指成色极好,水头通透,够买她这铺子十年的生意。老板娘愣了一瞬,待看清马车上的标识,吓得连声谢都忘了说,只一个劲地鞠躬。
卯时三刻,马车稳稳停在万佛寺山门前。万佛寺是皇都香火最盛的寺庙,平日里来往香客络绎不绝,今日虽非佛诞吉日,山门前也已有不少百姓挎着香篮进进出出。
江逐月踩着脚踏板下了马车,她本就生得明艳,此刻被一身华服衬着,宛如一株在旧寺里开得极盛的牡丹,有几个眼尖的妇人认出了她,慌忙低头避让。
长乐郡主的名头,在皇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素心跟在身后小声提醒:“郡主,台阶上有露水,当心滑。”
江逐月“嗯”了一声,脚步不停。裙裾扫过石阶上未干的晨露,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住持慧明早已得了消息,带着两个小沙弥候在山门前,双手合十迎了上来:“阿弥陀佛,郡主今日来得早。”
江逐月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慧明知她脾性,也不多言,只吩咐小沙弥在前引路。
江逐月神色如常地踏入大殿,上了三炷香,又捐了香油钱,一副寻常贵女礼佛的模样。
有香客远远看见她,忍不住低声议论:“那是长乐郡主吧?果然是天仙一般的人物。”
“可不就是她么,听说前不久刚选了郡马,是个药材商……”
“商贾?郡主怎么看得上商贾?”
“谁知道呢,兴许是那张脸生得好……”
议论声窃窃如蚊蚋,江逐月充耳不闻。她对小沙弥道:“本宫去后院走走,你们不必跟着。”
万佛寺檀香缭绕的大雄宝殿后,江逐月沿着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往深处走,人声渐远了,两旁的树木从常青的松柏渐渐换成了修竹。
她在竹林尽头的一间僻静禅院前停下,院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匾,依稀可辨"静心"二字。
江逐月推门而入,院中种着几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头只余青涩的叶片。墙角一丛忍冬开得正好,细细的藤蔓攀上白墙,黄白两色的花簇在晨光里轻摇。
她独自一人走进禅房,反手掩上门。房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旧得发黄的山水画,角落里香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铜佛。
茶桌上搁着一套白瓷茶具,壶里的水还温着,想来是慧明命人备好的。
她没有喝茶,只是在茶桌旁小坐了片刻,然后伸手探向桌面底部,指尖用力按下一处不甚明显的凸起。那机括藏得极巧,若非事先知晓,便是把整张桌子翻过来也找不到。
身侧博古架后传来沉闷的转动声,一整面墙体缓缓旋开,露出里面隐秘的空间。
江逐月提起墙角的灯笼走了进去,身后博古架合拢,将日光隔绝在外。
密室不大,四壁皆由青石砌成,正前方的石台上供着的两盏长明灯幽幽亮着。
江逐月褪去华丽的外衫,随手搭在旁边的木架上,没有了华服的遮蔽,她整个人看起来单薄了许多。
她跪在蒲团上给两盏长明灯添了油,烛火映亮着两块无字牌位。
而在江逐月的心里,牌位上一个刻着“恩师颜明”,一个刻着“义兄谢林渊”。
“老师……林渊哥……”她低喃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三年前,颜明还是当朝丞相,清正廉明,力主改革。可就在他即将查出左相党贪腐证据时,突然暴毙于府中,太医说是急症,可江逐月知道,那是毒。
后来先帝震怒,问责太医院,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处置了几个太医做替罪羊。真正的主使高为青依然稳坐左相之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风光更胜从前。
而颜明死后还被泼了一盆脏水,那些左相党搜刮民脂民膏的账目,被按在了他的头上,说他假借改革之名行贪腐之实。
本应位列凌云阁的一代贤臣,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而谢林渊,谢国公府长子,颜明最引以为傲的学生。半年前奉命查边关军饷亏空一案,分明已经查到了证据,却在回京途中遇刺身亡。案子送到大理寺审理了半个月,最后以“流寇劫杀”草草结案。
可谁信呢?谢林渊武艺不差,身边的护卫更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什么样的流寇能有如此身手,分明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回到皇都。
江逐月知道两人之死都与左相党脱不了干系。
其实又何止两人?那些被高为青及其党羽暗中打压罢黜、甚至不明不白丢了性命的忠良之士,数都数不过来。可她证据不足,在无法一击即中的情况下,她只能隐忍,只能等。
江逐月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
片刻后,她从袖中取出带来的纸张,就着长明灯的火苗点燃,纸上是她方才在禅房写的“明君贤臣”四字。
火舌舔上纸缘,将纸张烧成蜷曲的灰。
江逐月望着长明灯,想起许多年前那袭青衫立于廊下对她说:“月儿,棋盘尚在,落子无悔。急躁是棋手大忌,你看这棋盘上,着急的永远是输家。”
一滴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顺着脸颊滚下来。
她拿起牌位下放着的书籍,这是颜相生前最后给她批注的《六韬》。
“老师总说我不够沉稳。”江逐月指尖抚过上面铁画银钩的字迹,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可眼眶先红了,“我又做了件出格的事。”
密室寂静,不会有人回答她。
她又拿起旁边牌位前放着的一块墨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凉,是谢林渊十岁那年谢国公特意寻了昆仑山的墨玉为他雕的。
“算了,说出来你们又要为我担心了。”江逐月将玉佩握在掌心,垂眼轻声道,“再等等…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
回到郡主府时已是傍晚,暮色将檐角的琉璃瓦染成暖橘色,几只归巢的燕子在梁间呢喃。
江逐月刚踏入府门,便见回廊下立着一道修长的影子。
两人目光相接,顾七微微颔首:“郡主。”
江逐月勾唇一笑,眼波流转间依旧是那副骄矜模样:“郎君这是专门等着本宫呢?”
自选婿宴后顾七一直住在郡主府筠芝苑中,这段时日他在府中行走不受限制,侍从们见了他也尊称一声“郡马”,但江逐月没有再召见他。
郡主府占地颇广,两人住的院子也不靠着,是以这是两人时隔几日头一回碰面。
顾七并非有意在此等江逐月的,他是正准备出门。
擦肩而过的刹那,顾七目光微凝,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檀香混着香火的余味。
原来是去寺庙了。
此外,他还注意到江逐月的裙角走动间隐约露出一线白色,那颜色与今日这件覃紫罗裙的内衬颜色截然不同,是及其不协调的素白。
暮色渐深,栖梧苑里亮起了灯。
“郡主,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吧。”观棋卸完了江逐月发髻上的最后一支珠钗。
江逐月全无要休息的意思,站起身摆了摆手:“不必跟来。”
观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不放心,远远地跟在后面。
只见江逐月独自一人拎着酒,解开那艘系在柳树下的小船,晃晃悠悠地朝观云亭划去。
观棋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心疼得紧。
夜色很快笼罩下来,观云亭四面的帷幔被晚风撩起又落下。
江逐月坐在亭中,面前摆着几壶酒,一杯接一杯地饮着。 金丝绣鞋被她踢在亭子外边,浸了酒渍的素白罗袜胡乱扔在狐皮毯上。
她今日在万佛寺待了许久,直到住持提醒才想起回府。
颜相与谢林渊的死,左相党的嚣张,大胤江山的摇摇欲坠,这一切压得她喘不过气。
苦酒入喉,灼烧般的痛感从咽喉一路蔓延到胃里,让她混沌的思绪稍微清醒了几分。
江逐月举着酒杯,透过酒液看那轮被水波揉碎了的月亮,忽然觉得可笑。她这个长乐郡主,表面风光无限,实则连祭奠恩师义兄都要偷偷摸摸。
她将空杯搁在膝上,下巴抵着膝盖,望着湖面出神。
顾七回到府中时已是子夜,他沿着湖岸往筠芝苑走,忽然瞥见湖心亭中有一道模糊的人影。再往前走两步又看见倚在岸边柳树根下的观棋,那丫头缩在树影里,远远地望着湖心的方向,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
所以…那身影是江逐月?
这么晚了,她怎么还在那里?
亭中,江逐月已经有些醉了。她倚在栏杆上,脸颊泛红,手中还攥着空了的酒杯,面前横七竖八地倒着三个空酒壶。
顾七皱了皱眉,本想离开,却见一阵风吹过,亭中的烛火倏地熄了。
他本不该管这位郡主的事,可就那么一眼,那抹白色身影在亭中摇摇欲坠的模样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药材铺后堂时常有等着抓药的老妇们闲唠家常,他想起这几日无意间听来的话。
说城外的善堂去年寒冬多收了几十个孤寡老人,柴火和棉被都不够用,正发愁时,不知哪家的马车半夜拉了一车炭和一摞棉被来,卸在门口就走,连名姓都没留。
老妇们说着说着便感慨:“也不知是哪位菩萨心肠的富户太太,连个名儿都不肯留。”
顾七当时正在柜台后核对药材账目,听到这话时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因为他认出了她们描述的马车规制和随行侍从的衣饰。
他原以为她只是个骄纵跋扈的郡主,可这几日零零碎碎拼凑起来,才发觉传闻与真相之间隔着好大一段距离。
迟疑片刻,顾七脚步不受控制地转了个方向,他飞身而起,足尖在湖面点了一下,借着水波的浮力掠向观云亭,只是依旧止步于亭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