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户夫郎的赘婿首辅》晴雨秋池

7、喂食 “梆大哥吃

　　宁梆住的这条街叫禾仓街，是整个镇上最为热闹的地方，街头巷尾都是做生意的人，再绕过一排铺子，就是河桐镇赶圩的圩市了。
　　圩市并非日日开张，河桐镇逢二、四、六，隔壁水安镇逢一、三、五。今日五月初四，正是河桐镇的赶圩日。
　　因此即使已经是x时，街上、圩市里还是很多人。
　　吆喝声、叫卖声、砍价声，声声混合在一起，过路人听不清字词，只能感受到嗡嗡的响声。
　　宁梆从两座铺子中间的窄巷穿进圩市，迎面就撞上了卖鸡鸭鹅狗的小贩们。
　　说是小贩也不太准确，大多都是早起跑来争位置的农家人。
　　鸡鸭鹅好几只一起关在竹编的笼子里，笼子不太大，它们身子软绵绵热乎乎地挤在一起，脑袋和喙争先探出缝，咕咕嘎嘎地叫着。这些都是憋不住粪的禽畜，白的绿的撒在地上，和积了半夜没干的雨水混在一起。
　　又热又臭又吵，宁梆加快脚步往卖菜的摊位走，脑袋却走了神。
　　那小书生会喜欢鸡鸭鹅吗？懂不懂养？要不要也带几只回去？
　　“噗叽——”
　　一滩水一样的粪从竹笼的缝里喷出来，将将落在他鞋边。他一个激灵，将刚刚产生的念头给压了下去。
　　还是等问过小书生再说吧。

　　穿过卖禽畜的地方，能见瞧见一片竹棚，竹棚下三三两两的摊位挤在一起，卖菜的老农、卖果子的少年、卖杂货的货郎，还有做手帕和绢花来卖的妇人和夫郎。此处便是圩市的中心了。
　　这里的味道要好闻得多，都是才折下不久的青菜和果子，撒了水之后散着淡淡的涩味与甜味，让人脑袋都清醒不少。
　　不过人挤人还是热。
　　他扯着袖子抹了下额头上的汗，转身进了竹棚。

　　小书生说的时候井井有条，宁梆来之前也想着按部就班，可真轮到买却又有些收不住了。
　　说买只买白萝卜、豆角和辣椒，可他看着落苏紫得发亮便忍不住也买了几个；说买些鸡蛋，递铜板的时候瞥了几眼旁边的皮蛋，没忍住抓了几个；说买个腌菜的坛子，但他瞧了瞧，觉得铺子里那几个画了花样的粗瓷碗不错，就大手一挥给他和小书生一人买了一个——主要掌柜说那上头的野鸭是鸳鸯，很吉利……
　　总之又一次比计划中多买了东西，磨出毛边的钱袋子一下瘪了。
　　他拎着晃了晃，钱袋子空荡荡地当啷几下响，像是没剩下几个。他不敢再转，立刻绕去了卖菜苗的地方。
　　宁梆不知道什么是好苗，但见过好菜，就选了两把看起来最鲜嫩最水灵的。
　　小葱和通菜都是两文钱一斤，而菜苗要比菜还要便宜些，他买下这两种苗，一共才给出去了两文钱。
　　便宜，但也不轻贱，他将菜苗小心地放进背篓里，道了声谢后准备回家。
　　不过甫一转身，一个举着稻草把边走边吆喝糖葫芦的身影就走进了他的眼中。

　　糖葫芦他吃过几次，山楂上头蘸了一层薄薄的麦芽糖稀，有时运气好，吃到的山楂是甜的，有时运气不好，吃到的山楂就是酸的。
　　酸的甜的其实他都没那么爱吃，他爱吃些咸香辣的东西。
　　不过小书生应该是喜欢的。
　　今日瞧他喝甜糯的红薯粥喝到两只眼睛微微眯起，一副满足的不得了的模样。
　　若是能吃到糖葫芦，不知该有多高兴。

　　想到这里宁梆有些振奋，他快步走过去：“给我来一串糖葫芦。”
　　“好嘞。”小贩高兴应答，“这位兄弟是自己挑还是我来挑？”
　　宁梆本想说让小贩挑，可话到嘴边又改成了：“我自己来吧。”
　　既然是他要送给小书生的东西，合该由他自己来不是？
　　他凝神将稻草把上的糖葫芦一一打量过，犹豫几息，最后拿下了最大最红的那串。
　　“多少钱？”
　　“收您五文钱。”
　　宁梆将钱袋子里的铜板倒出来：“好……”
　　没好完，因为只剩四枚。
　　他抬头和小贩对视上，小贩一看他的掌心，露出了一个不像笑的笑：“概不赊账。”
　　家离这也不远，回去拿钱再来应该也赶得及，只是一来一回耽搁时间。宁梆有些迫不及待。
　　他沉吟几息：“剩下一文我用个两个鸡蛋跟你换成……”
　　“好嘞，收您四文钱和两个鸡蛋。”小贩急急地接话。
　　把铜板和鸡蛋给小贩，宁梆背着竹篓、拎着酒坛、举着糖葫芦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
　　有人等的回家比没人等的更让人有奔头。
　　宁梆迈进堂屋看见坐在圆簸箕旁包粽子的人，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小……阿言，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他是个急性子，不等向书言反问就快步走过去，把举着糖葫芦的手一伸：“给你买的。”
　　向书言没反应过来似的，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跟他对视上：“给我买的吗？”
　　“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了，就买了一根。”宁梆又往前递了递，“尝尝看喜不喜欢。”
　　“我……”向书言猛地站起，手足无措地踱步几下，“我先去洗个手吧。”说着匆匆跑到水桶边，舀了勺清水仔细地搓弄着手指。
　　可刚包过粽子的手又能脏到哪里去呢。
　　等向书言觉得洗干净，已经是好一会儿之后的事情了。

　　宁梆把糖葫芦塞向书言手里，摁着人坐回椅子上。
　　“你吃着，我给你看看我买的东西，看有没有买错买漏。”语罢，就从背篓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摆在地上。

　　向书言手捏住糖葫芦，其实还没反应过来，也在吃和不吃之间犹豫了会儿。
　　他讷讷地眨了眨眼，看着宁梆的动作，最后决定先尝一尝传闻中的糖葫芦。
　　壳是麦芽糖稀，很薄很脆，牙齿抵在上面没怎么用力碎了，碎在舌尖上，甜味立刻蔓延开来，轻轻一抿糖便化开，口齿尽是香甜的味道。
　　化成一滩水他也没舍得咽，含在嘴里恍恍惚惚地走神。
　　他吃过蒸蛋了，味道不如想象中的好；喝过治病的药了，味道如传闻中一般苦；现如今又吃了糖。
　　糖的滋味可真好，好到能盖过喝药之后嘴中残留的苦，好到能盖过父母离世后这些年受过的苦，好到让他不想不舍得再死了。
　　他想，或许，或许。
　　或许向书言可以不止为报恩而活着，也为这人世间还没尝过的千滋百味。

　　“阿言，阿言？怎么了？是很酸吗？”
　　宁梆的声音让向书言回神，他咽下嘴里的糖水：“没有，很甜很好吃。”
　　“喔，那就好。”宁梆低笑几声，“你喜欢就行。”
　　向书言喉头滚动，压着情绪嗯了下，又咬了一口裸.露在外的山楂。
　　山楂没麦芽糖稀的壳甜，却有另一种风味，果皮薄且不韧，里头的肉绵中有粉，随便嚼几下就能往下咽，而甜中带酸的味道使人咽下一口便想立刻接下一口。令人口齿生津。

　　宁梆看他吃得开心，心下也满足，指着自己摊开的菜：“你看这些是好的吗？”
　　向书言从椅子上下来，蹲在宁梆的跟前，一边嚼糖葫芦一边仔仔细细地看：“梆大哥很会挑菜，都是新鲜水灵的，大抵刚从地里摘下没多久。”
　　“那就好。”宁梆其实也觉得自己很有眼光，但又怕他的眼光和向书言这种会做菜的眼光不同，如今得了肯定回答，越发笃信自己了。
　　“只是……”向书言伸手摁了下那紫到发亮的落苏，“我……”
　　“我有些想吃，就顺手买了。”宁梆怕向书言追问，颇有些心虚地抢了话。
　　他这人从来这样，总爱稀里糊涂买些东西回家，有些有用有些没用。有用的让他阿爸骂一通，没用的阿爹阿爸一起骂。
　　向书言可比他阿爹阿爸脾气好得多，立刻接受了他找的理由，还点头：“那今晚就炒来吃。吃不完的也能腌起来，就是废盐和辣椒。”
　　哪怕是太平年间，盐都是个金贵物。
　　一斤五花肉十五文，一斤盐却要二十文。
　　“没事，腌起来能吃个小半年的，懒得做菜的时候也能送饭。”宁梆最不爱在吃食上省钱。
　　人活着就是吃喝拉撒睡，赚钱都不花在这上面，那赚来做什么？
　　见他都这么说了，向书言自然也不好再多嘴什么，只得点点头。

　　有一就有二，落苏都过了眼了，宁梆便把其余自顾自买的东西也翻了出来。
　　尤其是那一对碗。
　　他托着碗底转了一圈，将碗内的鸳鸯对着向书言：“我瞧画得挺好看的，就买了，你和我一人一只，怎么样？”说完，心里有些打鼓，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人。
　　他想，全河桐镇大概再找不出像他这样胆大的哥儿了，竟然会做出主动买一对鸳鸯碗来送给未成亲夫婿这样的事。

　　“嗯……”向书言盯着碗中似鸭似鹅的东西看了会儿，还是附和点头，“颇为可爱。多谢梆大哥。”
　　见他喜欢宁梆就放心了，摸着脑袋笑了几下，然后垂下脑袋去收拾东西：“那我去把这些东西放好。”
　　“等等，梆大哥。”
　　“怎么了？”宁梆抬头去看。
　　人还没看清，一串已经吃完一颗的糖葫芦就送到了他嘴边。
　　举着糖葫芦的人嘴角微扬，浅笑道：“梆大哥，你也吃一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