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户夫郎的赘婿首辅》晴雨秋池

6、包粽 “种些东西

　　向书言原本打算在屋里待一会儿就出去，没曾想晒着晒着太阳真的睡着了，一觉醒来已经是快到巳时的天。
　　他一个激灵，立刻顶着不甚清醒的脑袋翻身下床，快步往堂屋走。
　　堂屋内有股很浓重的药味，向书言找了一下，才发现是宁梆将熬药的小砂锅从灶房搬到这里来了。
　　药。
　　为他熬的药。
　　向书言反应过来——对，他现在已经不在那个家了，睡久一些也不会再挨骂。

　　“梆大哥。”他喊了一声，朝正在包粽子的宁梆走过去，途中还顺手扶起了一把倒在地上的竹椅。“我醒太迟了。”
　　宁梆正与粽子抗争，听到这声，直接把手里松散得不成样子的东西丢回圆簸箕里：“这算什么迟，醒了正好，快喝药吧，方大夫说得喝个几天呢。”
　　向书言听话得很，让喝药就喝药，转身就自个儿跑去灶房拿了个碗过来，然后自己倒了自己喝，不让人劝也不让人催，一大碗黑乎乎冒着热气的苦药汁灌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完麻利地把碗洗了，又将药渣掏出来，平铺晒在院子不太过人的角落。
　　宁梆没见过这做法：“药渣喝完丢了就是，还留着做什么？我买了好几剂药回来，够你喝几日的。”
　　向书言回头，对他很轻地笑了笑：“晾干后捣碎，再捡些菜叶子、树叶混在一起就能堆肥了。”
　　“喔。”这宁梆还真不知道。
　　他家里人身体都强健，这么多年也没喝过几帖药，偶有的几次他也因为心大没去在意过后续。没曾想这药材的药性熬光了，剩下的渣还能堆肥，怪不得贵呢。
　　“可我没种东西。”他又说。
　　向书言一愣，嘴角的弧度不见了，神情变得有些紧张：“那我立刻收起来丢了，是我自作主张了。”
　　“诶不是，我不是这意思。”宁梆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糯米，走过去，跟向书言一起蹲在屋檐下。“我是想说，你要不要就顺势种点？”
　　向书言眨了眨眼：“种什么？”
　　“是啊，种什么？”
　　两人对视上，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宁梆觉得不自在，先移开了视线。
　　“我没种过什么东西，以前都是我阿爸在打理这些，他走了之后院子里就光秃秃的了。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吧，种些花草来看也行。”宁梆站起来，看了看长满杂草的院角，“就是地不大，也种不了太多。”

　　河桐镇算不上富镇，但总的来说也不差，是而地价与房屋的卖价都不低，他阿爹阿爸杀了二十年的猪才买下这一座带着铺子的小宅子。
　　宅子虽好，可论大论宽，还是比不上他幼年住在村子里时的老屋。
　　竹篱笆围出来的院子里能种不少菜，后院养鸡养鸭养猪，连带着阿爷阿嫲、大伯大伯叔、堂哥堂姐一家九口人住在一块也不会觉得拥挤。
　　他有时还会觉得中午大人睡着时，偷偷从西屋到东屋叫堂哥堂姐出去玩的路太远，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发现。
　　可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长到八岁他就跟着阿爹阿爸来到了镇上。
　　他今年已有二十，超过一半以上的日子都是在镇上过的，早就算不得一个真正的村里人了。

　　向书言走到杂草丛生的地方，随手拔了几根，捻着根茎回身对宁梆晃了晃叶子：“种些小葱和通菜怎么样？”
　　从前的事宁梆不想了，被那几根草吸引得转了转眼睛：“可以，待会儿咱们就去买种子。”
　　“……我也去吗？”向书言语气有些怪。
　　“喔，你还病着，那我自己去吧。”说到这个，宁梆不善屋内事的脑袋清醒了些，“你今日收拾了屋子做了早饭，对家里的情况应该也知晓一二了，你觉得还有什么要买的？”
　　向书言眨了眨眼，不可置信：“梆大哥在问我吗？”
　　“不然还能有谁。”宁梆失笑。
　　向书言没立刻回答，等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走到宁梆身边，问：“梆大哥喜欢吃腌菜吗？”
　　“我没什么不吃的。”
　　“好，那梆大哥可以买一些新鲜的豆角、白萝卜和辣椒回来，我做腌菜吃。我看家里的坛子有个碎了口了，坛子也可以再买一个，小的就行。鸡蛋不若也买一些，最后几个鸡蛋大抵是昨日被我吃了，家里没养鸡，要吃就只能买了，还……”
　　“不。”宁梆忽然开腔。
　　向书言一顿：“什么？”
　　“最后几个是给我吃了。”宁梆摸着脑袋憨笑几声，“昨天给你那些是我用肉跟隔壁李夫郎换的。”

　　李夫郎。
　　这是向书言第一次从宁梆的口中听说别的人。
　　还是个哥儿。
　　向书言又暗自打量了一遍宁梆。
　　身长近六尺，肩膀宽大、腰窄腿长，虽称不上壮硕，但仍能看出胸前颇有力量的鼓鼓囊囊的肌肉，衣服也微微紧绷地贴在上面。
　　臀很翘，看得出来经常脚程足有力气，更枉论用来杀猪砍猪的一双手了，手背青筋隆起，小臂几乎没有一丝软肉，肌肉硬邦邦地贴在骨头上面。
　　模样也端正，一头长发尽管未经细致打理有些毛躁，可依旧掩盖不住乌黑亮丽。
　　这样的汉子合该受到无数女子和哥儿的喜欢，能从李夫郎那换取到鸡蛋也是应该。
　　向书言心里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既为梆大哥这样好的人能找着心悦他的哥儿而开心，又不免自私且丧气地想——若是梆大哥找着夫郎了，是不是他就不能继续留在这了？是不是就要继续孤苦无依或是回到那个破旧的茅屋柴房了？

　　“还要买什么吗？”宁梆的询问打断了他的凝思。
　　他立刻收心，扯着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土豆和红薯家里都已经没有了，这个多买一些也可以，能放得住。酒跟雄黄应该也是要买一些的，虽说只有我们两个人，但端午的习俗不可费，雄黄酒还是要喝的……”

　　向书言的声音清脆，与人一样俊秀又没什么脾气，淡淡的，教宁梆听着听着有些走神，仿佛向书言不是在叮嘱他买些什么，而是在哄睡。
　　可这与一般的哄睡又不太相似，这热闹，让宁梆想一直听下去。
　　怎料向书言却误会了他沉默的意思，忽然停下，模样戚戚地问他：“是不是太多了？会不会花很多银钱？”
　　宁梆猛地回神，拍了下脑袋：“不会，都是该买的。你且等着，卖东西的都在这条街，我去去就回。”
　　怕自己再拖下去会耽搁事，宁梆忍住了继续和向书言闲聊的冲动，抓起装钱的小包袱，咬牙出了门。

　　向书言盯着宁梆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等人彻底消失在院子里，他才慢慢收回视线。
　　要买的东西那么多，按理说他得跟着梆大哥一块去，免得一个人累手。
　　可是……
　　可是昨日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梆大哥从河中捞起来，醒来还明言是自己想寻死，一日过去，怕是街坊邻居都知道这事了。
　　他一个已经十七的汉子，与他年纪一般大同村人早成家生子，他却寻死觅活，不仅愧作一个男人，也愧对读过的圣贤书。
　　宁梆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可以不端作一个读书人，但儒巾道袍在身，实在没有颜面去见外面的人。
　　“唉。”向书言重重叹了一口气。
　　不过叹完又哂笑一声，暗骂自己假清高真酸腐，命都没想要了，竟然还想着清誉与自尊。
　　然而说到底，不是为了自尊和清誉，他也不会投河。

　　嘴用力抿住，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闭眼深吸了几口气，向书言又将手慢慢展开，转身去井边舀了瓢水净手。
　　没死成就先过吧，中午还得为梆大哥做饭呢。
　　·
　　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向书言闲不下来。他洗完手环视一圈，最后坐上了宁梆先坐过的竹椅上，准备开始包粽子
　　竹椅旁的墙上吊着一串，圆簸箕上也放着一个已经绑好的，显然是宁梆包的。
　　这粽子模样可真不一般。
　　不是寻常包得规规整整的三角粽，明显是几张箬竹叶搭在一起，然后随手抓了一把糯米进去，觉得份量差不多之后收拢，接着将叶子胡乱拧了几下缠上棕榈叶的。
　　总之，长了一副向书言没见过的粽子模样。
　　但思及宁梆穿衣做饭的风格，又觉得这在意料之中。
　　也没什么，术业有专攻，梆大哥是个杀猪的好手，做的事生疏些也能理解。他会做就行。

　　向书言打了一盆水，将箬竹叶浸进水里又洗了一遍，洗到叶面滑溜就捞起来，也不用等干，只轻甩几下就行，而后捏住一端打着旋往内折，一个不漏底的粽叶漏斗就在他手里变出来了。捏起勺子挖了两勺泡过草木灰水的黄糯米倒进去，不能倒满，因为还得放宁梆准备的馅。
　　这馅要比向书言从前见过得丰富多，有蜜枣、有红豆、有花生、有切成块的油层泛着亮光的腊肉，还有红彤彤一个透着咸香味道的的咸蛋黄。几个蛋黄堆放在小碗里，碗底蓄了一小滩黄澄澄的蛋黄油。这碗无需洗，之后用来盛白粥，必然能混出一碗醇香咸绵的，教再斯文的人都忍不住几口喝光。
　　向书言虚拍了几下自己不争气的肚子，立刻往粽子里夹了一块腊肉和一颗咸蛋黄。
　　先把这馋人的给包了吧，免得待会儿肚子唱起曲来。
　　腊肉和咸蛋黄放进去，粽叶漏斗就差不多满了，向书言却没在这里止步，他又往里舀了一勺黄糯米，上下颠了颠后转着圈用勺头往下压实。
　　只有压实了，煮的时候才不会散，吃的时候才会紧实有嚼劲，否则打开松散，跟吃糯米饭没什么区别，没了粽子的味道。
　　眼看着再塞不下更多，向书言终于收手。
　　他把散了的糯米里轻轻挥回碗里，然后开始折粽叶。
　　折粽叶也是有讲究的，或者说包粽子最讲究功夫和门道的地方就是这里，有多少人摸不准放糯米和馅的份量，不是太空就是太满，导致包出来干瘪或者漏米。放得刚刚好也不一定会折，兴许这里瞧着严实了，翻过来一看，嚯，另一边漏了。所以很多人都会选择叠两张或者三张箬竹叶。
　　向书言不一样，他心里有数，因此一张就够。这张箬竹叶大，他就包得大一些，另一张小，他就包得小只。
　　梆棕榈叶是最后一步了，这步也关键，绑不好就前功尽弃，绑得好便大功告成。
　　他从前见过包得很顺溜，轮到绑的时候就得假借他人之手的。他不用。
　　几根修长的手指有力地摁住总想翘起的叶片，另一只手去扯细长的棕榈叶，找到头之后送到摁住粽子的手指指腹下，另一只手配合着绕圈捆绑，三两下，一个严实紧密的粽子就包好了。
　　三角粽有四个角，随便捏着一个角转圈看，都会发现每条边都一样长。
　　端端正正，大大方方。

　　包了一个找回了感觉，接下来向书言的动作就快了，寻常人一两句话的功夫，他就包好了一个，碗里的糯米和馅料肉眼可见地在变少。
　　因此等宁梆走进堂屋，瞧见的就是堆了一簸箕漂亮粽子的喜人场景。
　　“小……阿言！”宁梆拎着东西往向书言的方向走，满面笑意，“你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