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户夫郎的赘婿首辅》晴雨秋池

3、身世 “留下来陪

　　向书言是被一道惊雷给吓醒的。
　　带着湿意的寒风丝丝缕缕地缠上来，起初他以为自己还在那间破茅屋，刮风挡不住、屋角雨如注。
　　习惯性蜷缩成一团取暖，怎料摸到一床压着的薄被，还有一身针脚细密的衣物，这时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逃出那个家了。
　　那他现在是死了吗？

　　“小书生，你醒了么？”
　　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而还没等他应答，门就被推开，把他救上河、说要带他回家的那个汉子走了进来。

　　“哎！我忘记关窗了。”汉子看到打开的窗户一惊，“还好被子和人都没怎么淋到。”
　　向书言爬坐起来，讷讷地看着他关窗，又讷讷地看着他走过来摸自己的额头。
　　摸了一会儿，汉子眉头紧皱起来：“怎么感觉更烫了？”
　　向书言一激灵，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起来：“只是有点发热而已，不碍事，我能干活。”
　　说完又觉得多此一举，从前是活着还有念想，所以才千方百计地留在那个家，如今念想没了，再不必如此，将他赶出去就赶出去罢，小曲河再投一次，这次一了百了，死个干净。

　　宁梆倒是立刻反应过来了这话里的意思——小书生是怕被他赶出去。再一想到这书生青紫的伤痕和骨瘦如柴的身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许是从前被人用不干活就滚出去这样的话威胁过。
　　“我知道你能干活。”他沉吟几息，“正巧我也有件事要拜托你，你可愿意帮我？”
　　书生一脸死气，听到这话也只是动了动脑袋，微微抬头，问他：“什么？”
　　“等着我。”
　　说完，宁梆就风风火火地出了屋。

　　药还在熬，蒸蛋跟姜汤已经差不多了。
　　宁梆没先管姜汤，直接伸手去端锅里的粗瓷碗，他皮糙肉厚，过了一会儿才感到烫，但也不能放开了，只得忍着痛呼哧呼哧地跑回屋里。
　　砰的一声，碗被重重地在木桌上，宁梆甩了甩手，偏头正好看见书生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还有力气下床吗？”
　　“有的。”他深吸两口气，攒了些力气后晃悠悠地挪下床，“恩人需要我做些什么。”
　　“简单。”宁梆将蒸蛋往书生的方向挪了挪，“把这碗蒸蛋吃完就行。”
　　“什么？洗碗吗？”
　　宁梆笑出声：“不是，是吃完。”
　　“噢，对了。”宁梆一拍脑袋，“忘记给你拿勺了。”
　　语罢，大步流星地走出屋，几个眨眼后，又走了回来，将一个过了水的瓷勺塞进了向书言手中：“吃吧。”

　　向书言泡了水的脑袋慢吞吞地转，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吃吧”的意思。他看着面前正冒着氤氲热气的蒸蛋，眼眶被熏得又湿又热又烫，喉咙也堵了一口气。
　　他相信这世间有好心人，却不相信自己有碰见的运气，这位大哥将他带回来，兴许有自己的计划和考量。
　　但有这么片刻也好，得了这么片刻的庇护，纵使这大哥带他回来其实别有目的，其实是想将他卖与人牙子换钱，他也认。

　　“怎么不吃？”
　　向书言回过神，用力点点头：“吃，这就吃。”
　　鸡蛋蒸得很嫩，一勺下去就碰碎一大块，举起来的时候颤颤巍巍，泛着水光和油光。
　　向书言吞咽几下，顾不得烫，直接将满满一大勺塞进嘴中。

　　“怎么样？”宁梆凑近，期待地看着书生。
　　他阿爸从前总说他做饭难吃，他自个儿吃得觉着还行，阿爹也说不错，这小书生算是除他阿爸阿爹之外第一个吃到的人，所以他想知道个评价。
　　向书言还没怎么嚼，那嫩滑的鸡蛋抿碎之后就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留下了一路烫，尽管如此，也还是能尝出蛋里的偏苦的辛辣，像是加了许多的姜。
　　不过他从未吃过蒸蛋，或许蒸蛋就是这样做的呢？
　　良药苦口利于病，都说蛋补身子，那味道勉强也是正常的。
　　至于旁人都说好吃，那兴许是吃惯了的缘故。
　　他对上宁梆的视线，点点头：“甚好。”

　　得了这样回答，宁梆颇为得意，他就说同样是烧火、下锅、翻炒，没理由人家就做得好吃他就不行，想来还是他阿爸诓他的。
　　可惜他阿爸死了，没法去争辩。
　　心中惆怅了一小会儿，宁梆又站起：“你先吃，药应该也差不多熬好了，我去给你倒。”

　　药苦得不行，光是倒出来闻到味，宁梆都打了一个哆嗦，他捏着鼻子端回屋。
　　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小书生咕嘟咕嘟几下就喝光了，面色一点也没变，像是尝不出味般。
　　喝药的碗见了底，蒸蛋的碗也刮得干干净净，宁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吃饱了么？”他问，“没吃饱锅里还温着粥，再来一碗？”说着，就又想起身。
　　书生赶忙摇头：“饱了，已经饱了。”
　　“这样啊。”宁梆又慢慢坐回去。
　　他抹了一把桌面，脑中想了很多，最后玩笑般说：“吃了我的蛋喝了我的药，该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吧？”

　　书生一顿，不知误会了什么，立刻撑着虚弱的身子站起，诚惶诚恐地对宁梆作揖鞠躬：“某姓向，名书言，字……恩人唤我书言就行。”
　　“嗐，别恩人来恩人去的，我叫宁梆。”宁梆心里暗叹一口气，脸上又提起笑，“我阿爸说生我的时候，猪圈里的猪跑出来了，撞得他屋子的门梆梆响，给我取名梆了。”
　　其实还有后文，他阿爸说他这名字取得好又不好，因为他皮，比村子里的汉子还皮，跟当时那只猪一样闹得他心烦。
　　不过这就没必要跟小书生说了。

　　“总之，你喊我名字就行。”宁梆说。
　　向书言颔首，郑重其事地冲着宁梆喊了声：“梆大哥。”
　　宁梆虽是个哥儿，但长得人高马大，打小汉子堆里混，剜了孕痣之后更是被周围的人都当做了汉子来看，被不少人这样叫过，所以此刻也不觉得奇怪。
　　他笑呵呵地应下，话锋一转又问：“你家中可有人会来找你？”
　　“我父母早亡，虽说——”向书言脸色倏地变得难看，“虽说还有伯父伯母在，不过他们应该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三两句话，宁梆就明白了。
　　但他没打算现在刨根问底，一是小书生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身子还虚弱着；二是他需要先请人去水安镇打听打听，将打听到的和到时候问出来的一对，就知道这书生的品行到底如何了。
　　不过想到这书生身上的伤，他还是更偏向是个被磋磨的可怜人。

　　小书生把家底透了些给他，他也不藏，转头说起自己：“我阿爹阿爸去年也走了。运气不太好，去乡下收猪的时候被山上的滚石给砸到，人当场就没了，现在家里就只剩下了我一个。
　　“哦对了，我阿爹是个屠夫，我也是个屠夫，这好像还没跟你说。”
　　“梆大哥还未成家？”
　　宁梆：“没，我这模样没人瞧得上。”

　　向书言一惊，不动声色地将宁梆打量了遍。
　　长得高大，头发乌黑亮丽，虽说皮肤偏深，但仍能看出模样端正俊朗，光凭走路的姿势也能看出力气大，而且还是个能赚钱的屠夫。
　　这都没人能瞧得上？还是说两个镇子对汉子的评价差别竟有这么大？

　　宁梆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抬手摸了摸额上的疤：“其实之前我已经做好不再成家、下半辈子和猪过的决定了，只是阿爸阿爹走了之后，日子忽然变得难熬起来，我一个人又分不出心神来养猪，连猪哼哼的声音也听不到，更苦闷了。”
　　他看向向书言：“所以今日带你回来，也不算一时兴起，我是真的想找个人好好过了。”
　　保不准还能很快过上猪鸡狗三全的美日子。

　　向书言把前后话一串，终于懂得了宁梆带他回来的用意。
　　一是人心善，二是成不了家一个人住着寂寥，所以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不过说到底还是心善，否则哪会带一个百无一用又素不相识的人回家。
　　他很难说不心动，可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苦笑一声：“梆大哥，我自知瘦弱难堪大用，不懂得杀猪，也不懂生意经，只会些家里的事，怕是帮不了你太多，而且……”他绝望闭眼，“而且家中还有颇有威严的大伯与大伯母，只恐日后被他们知晓我在这里，会给梆大哥招致祸患。”
　　“我没说让你跟我一起杀猪。”宁梆即答。
　　虽说他当初相看曾兴财的时候确实考虑过这一点，但阿爹阿爸离世后这么一年过下来，发现这对他来说根本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得找个能主内的人。
　　不让他再过上这顿忘了买鸡蛋，那段忘了买米盐的糙日子。
　　小书生这点倒正合他意。
　　主要是长得合他心意。
　　“至于你大伯和大伯母的事……”宁梆思虑片刻，“到时候再说，他们水安镇的人还能来我们河桐镇撒野不成？总之这几日先安生过，先把你的病养好。”

　　说的话都被堵了回来，向书言生出了一股怪异的滋味，喉口像是堵了一团什么般，憋得心里又酸又涩。
　　他低声：“谢谢梆大哥。”
　　宁梆大手一挥：“不……等等，是不是有股子糊味？”
　　话音一落，宁梆倏地站起来往外面跑：“坏了，我的粥！又得吃糊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