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春》南巷有只猫

9、吃醋 雨声簌簌，

　　为期一周的封闭式军训终于步入尾声。
　　基地连日来紧绷肃穆的氛围，在结束前一天彻底松弛下来。
　　傍晚的晚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裹挟着青草与晚风的清爽，吹散了连日站军姿、练队列的疲惫。
　　总教官难得一改往日的严厉，特意安排了全员放松活动，算作给所有参训学生的送别福利。
　　偌大的训练场上一改往日整齐划一的肃静，变得热闹喧嚣。
　　连日穿着统一迷彩服、被严格纪律约束的少年少女们，终于有机会展露自己的闪光点。
　　舞台很简陋，只是训练场临时腾出的一片空地，夕阳铺就天然的暖光帷幕，晚风做伴，全校目光都隐隐落在了这个安静特殊的班级身上。
　　才艺表演接连不断，氛围愈发热烈。
　　有人登台弹奏吉他，清脆的弦音流淌在晚风里，温柔治愈。
　　有人即兴朗诵散文，清朗的少年音色裹着暮色，字句动人。
　　还有女生组队跳了轻快的舞蹈，利落又灵动的动作，引得围观的其他班级学生阵阵鼓掌欢呼。
　　每一个登台的人都褪去了军训时的拘谨，肆意展现着属于自己的光芒，掌声与喝彩声从未间断。
　　池晚妤坐在班级队伍的后排，手肘轻抵着膝盖，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安静地看着眼前一幕幕热闹的画面。
　　连日的军训让她身心俱疲，可此刻看着身边同学鲜活热烈的模样，心底也悄悄漾起几分温柔的暖意。
　　军训的枯燥与严苛、烈日下的汗水、站军姿的酸痛，好像都在这一刻的欢声笑语里，悄悄被抚平了。
　　她心底早有打算，趁着这次晚会，唱一首歌当作军训收尾。
　　她本打算就此作罢，安静看完所有人的表演就好，可心底的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就在她暗自纠结犹豫的时候，一道清亮的男声忽然在身侧响起：
　　“你是不是想唱这首歌？我会伴奏和声，要不要一起？”
　　池晚妤抬眸望去，是班里性格开朗温和的男生林屿。
　　他性格阳光沉稳，平日里待人温和，唱歌功底在班里一直很出众，军训期间也一直很照顾身边同学，人缘极好。
　　她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惊喜，随即轻轻点头：
　　“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刚好我也很喜欢这首歌。”
　　林屿浅浅一笑，眉眼温和：
　　“正好缺个合唱搭档，我们配合试试。”
　　简单的两句对话，就此敲定了今晚的压轴合唱。
　　不远处的队伍侧边，许清和静静倚着身后的梧桐树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本是漫不经心地垂着眼，指尖轻捏着一片被晚风拂落的梧桐叶，闲散地看着台上的表演，神色清冷淡然，一贯的疏离慵懒。
　　可当林屿俯身和池晚妤轻声交谈、少女眉眼舒展露出笑意的那一刻，他指尖的动作骤然顿住。
　　晚风掠过少年清冷的眉眼，却吹不散他眼底瞬间沉下去的细碎暗光。
　　他静静望着不远处并肩低语的两人，看着池晚妤难得放松的柔和笑意，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闷意缓缓蔓延开来。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沉默地注视着，周身的空气都悄悄冷了几分。
　　很快，轮到两人登台。
　　暮色温柔，橘红色的落日余晖温柔地笼罩着整片训练场，晚风徐徐吹过，拂动两人身上干净的迷彩衣角。没有华丽的舞台灯光，可少年少女并肩而立的模样，已然成了全场最动人的风景。
　　简单的前奏缓缓响起，温柔的旋律漫入晚风里。
　　林屿率先开口，清亮温润的男声铺陈开来，干净通透，稳稳撑起了整首歌的基调：
　　“一路过很多城市，一路看很多人群，匆匆忙忙的在行程里睡了又醒，飘忽不定，这也是一种麻痹。”
　　他的嗓音温柔沉稳，拿捏得恰到好处，松弛又治愈。
　　紧接着，池晚妤轻柔的女声缓缓接入。
　　她的音色本就清甜软糯，带着独有的温柔细腻，褪去了平日里的些许怯懦，染上暮色的温柔，干净得不像话：
　　“直到我看到了你，莽莽撞撞靠近，每一个细节都牵引我放下行李，让心自然的休息。”
　　一男一女，一沉一甜，两种截然不同的音色完美交融，没有丝毫突兀，契合得无可挑剔。
　　进入副歌的瞬间，两人默契地叠上和声，极致的氛围感瞬间拉满。
　　“爱让悬崖变平地，生出森林，一整片的森林。你在树荫里，复杂的生命，因为有你，我一层透明。”
　　高低音完美衔接，和声缠绕交织，温柔的旋律顺着晚风漫遍整个训练场。
　　池晚妤微微垂着眼，长睫轻颤，认真唱着每一句歌词，音色轻柔动人。
　　林屿全程配合默契，适时托底、和声呼应，分寸感恰到好处，两人无需对视，却有着十足的默契，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次一般。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静静聆听这温柔的合唱。
　　“太好听了吧！”
　　“这和声简直是神仙配合！”
　　“两个人也太默契了，完全是专业的！”
　　此起彼伏的夸赞声萦绕耳畔，班里的同学纷纷笑着鼓掌起哄，眼底满是惊艳与赞许。
　　池晚妤微微低头，脸颊泛起浅浅的薄红，微微鞠躬道谢，眼底带着表演结束后的浅浅笑意，放松又温柔。
　　身侧的林屿也微微含笑，侧身看向她，轻声夸赞：
　　“配合很棒，你唱得很好。”
　　少女抬头，眉眼弯弯，真诚回应：
　　“谢谢你配合我。”
　　这一幕和谐又美好，落在旁人眼里是绝佳的默契搭档，可落在许清和眼里，每一分和谐都成了刺眼的光景。
　　就在全场氛围最热烈温柔的时候，原本澄澈明净的天空骤然变了天。
　　方才还温柔和煦的晚风陡然变急，卷起满地梧桐碎叶呼啸而过。
　　头顶的云层快速聚拢，厚厚的乌云瞬间遮蔽落日余晖，整片天地瞬间暗沉下来。
　　狂风骤起，带着潮湿的雨气扑面而来。
　　第一滴雨点猝不及防落下，砸在训练场地的水泥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雨帘骤然倾泻而下。
　　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热烈的才艺表演被迫紧急中断。
　　总教官的喊声穿透风雨，催促着所有学生快速就近避雨，喧闹的训练场瞬间变得慌乱嘈杂，所有人纷纷四处奔跑躲避骤雨。
　　人群四散奔逃，乱糟糟的脚步声、说话声、雨声交织在一起。
　　池晚妤一时慌了神，来不及跟着大部队奔跑，下意识朝着不远处的器材棚跑去。
　　那是训练场为数不多的遮雨区域，位置偏僻，很少有人注意。
　　她快步冲进棚下，堪堪避开倾盆大雨，浑身只沾了少许细碎雨丝。
　　可她刚站稳身形，身后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紧随其后，迈过漫天雨帘，走进了这片小小的避雨角落。
　　是许清和。
　　狭小的器材棚瞬间安静下来，隔绝了外面嘈杂的人声与喧闹的雨声。
　　偌大的风雨天地间，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雨声哗啦啦砸落，响彻耳畔，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将这片小小的角落圈成独属于两人的密闭空间。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清新的雨气，氛围安静得有些凝滞，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与暧昧。
　　池晚妤抬眸看向站在身侧的少年，刚想开口和他说话，却率先察觉到他周身不对劲的低气压。
　　许清和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所有情绪，侧脸线条冷硬凌厉，没有一丝往日的温柔暖意。
　　他周身气场冰冷疏离，沉默得过分，连呼吸都带着沉郁的质感。
　　敏锐如她，瞬间便察觉出他在生气。
　　池晚妤心底微微一怔，有些茫然，轻声开口试探：
　　“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少年没有抬头，嗓音低沉冰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与冷淡：
　　“没怎么。”
　　敷衍又疏离的三个字，瞬间让空气里的紧绷感又重了几分。
　　她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冷淡与疏离从何而来。
　　“你明明就是不高兴。”
　　她微微抿唇，语气带着一点委屈的较真：
　　“刚刚表演的时候你就这样了，全程不说话，现在也冷冰冰的。到底怎么了？”
　　许清和终于缓缓抬眸，漆黑深邃的眼眸定定落在她脸上，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暗沉情绪，有酸涩，有郁结，有藏不住的别扭。
　　“我不该不高兴吗？”
　　他轻声反问，嗓音压得很低，带着淡淡的哑意。
　　池晚妤更茫然了，眉眼蹙起：
　　“我们只是班级才艺展示，和同学合唱而已，很正常的事情啊，为什么要不高兴？”
　　少年喉结微微滚动，沉默了好几秒，周身的冷意迟迟未曾散去，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闷意，带着少年独有的别扭执拗：
　　“正常？”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底暗光沉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与较真：
　　“你和别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和声完美，全场都在夸你们默契般配，在你眼里，这些都只是正常同学互动？”
　　雨声依旧哗啦啦作响，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将两人之间的拉扯无限放大。
　　池晚妤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清晰的郁结与不悦，心里又懵又有点委屈：
　　“就是普通合唱啊，大家都是同学，只是配合表演而已，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个生气？我们没必要为这种小事吵架吧。”
　　她最怕这种莫名的冷战与疏离，明明没有任何争执，却比吵架更让人难受。
　　少年盯着她泛红的眼尾，看着她眼底懵懂又委屈的模样，心底紧绷的那根弦，骤然就松了。
　　狂风暴雨在耳畔呼啸，狭小的棚下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许清和轻轻吐了一口浊气，眼底沉沉的冷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又直白的温柔与无奈。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漆黑的眼眸直直锁住她的视线，目光专注又滚烫，字字清晰，温柔又坦诚地撞进她的耳里，毫无遮掩：
　　“我也不想吵啊。”
　　他顿了顿，嗓音低沉缱绻，带着少年最直白、最坦荡的私心，坦然所有的别扭与酸涩：
　　“但是，你家许同学吃醋了啊。”
　　雨声簌簌，心跳轰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