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年春》南巷有只猫

8、“小鬼” 别人可以不

　　大巴车一路颠簸，伴着满车少年的说笑声，稳稳停在了郊外军训劳动基地的大门口。
　　初秋的基地满目青绿，宽阔的训练操场、整齐的集体宿舍、笔直的梧桐道依次铺开，风里带着山野独有的清爽凉意，却也裹挟着即将开启严格军训的紧绷氛围。
　　基地的规矩素来严苛，第一条便是：
　　全员禁止携带任何电子产品，所有手机、手表、耳机一律上交统一保管，为期七日军训，全程无电子设备、无外界联系。
　　下车整队过后，教官拿着收纳纸箱，逐班逐人严格搜查。
　　烈日之下，全体新生排成笔直的长队，动作利落掏出兜里、包里的电子产品，依次放入纸箱之中，无人敢违抗分毫。
　　所有人都老老实实配合检查，唯独池晚妤心底藏着一丝忐忑。
　　她原本笃定藏得万无一失，只要自己小心谨慎，绝不拿出来，就绝对不会被发现。
　　队列缓缓前移，教官的检查细致又严格，伸手摸遍每个人的衣兜、口袋、书包夹层，丝毫没有疏漏。
　　轮到池晚妤时，她屏住呼吸，身形站得笔直，神色平静淡然，一副坦然配合检查的模样。
　　教官简单检查了她的书包与外侧口袋，没有发现异常，便挥手让她通过。
　　悬着的心刚刚落下，池晚妤松了口气，刚抬步准备归队，或许是方才走路的颠簸晃动，又或许是布料太过松弛，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一滑，“啪嗒”一声轻响，纯白色的手机机身顺着衣摆滑落，直直掉在了水泥地面上。
　　清脆的落地声在井然有序的队伍里格外清晰。
　　池晚妤的心跳瞬间骤停，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瞳孔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周围排队的同学瞬间安静下来，几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掉落的手机上，负责检查的教官眼神一凛，立刻迈步就要上前。
　　千钧一发之际，站在池晚妤身侧的闺蜜唐穗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上前一步，抢先弯腰捡起手机，脸上堆起自然又乖巧的笑意，对着教官从容解释：
　　“教官不好意思，是我的手机！我刚刚揣兜里没揣稳掉出来了，跟她没关系，是我没放好。”
　　她语速轻快，神情坦荡，没有半分慌乱，完美替池晚妤扛下了所有嫌疑。
　　教官皱眉打量着两人，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唐穗，又侧目看向神色微僵的池晚妤。
　　多年执勤的经验让他一眼便能看出端倪，心底已然生出浓重的怀疑，只是没有确凿证据，无法强行追责，只能沉声道：
　　“军训纪律严明，再三强调禁止私藏手机，下次再出现这种情况，直接严肃处分，记进档案。”
　　“知道了教官，再也不会了！”
　　唐穗连忙应声，利落将手机攥在身后，乖乖上交。
　　危机看似暂时化解，可池晚妤心底的慌乱丝毫未减。
　　她太清楚教官的眼神，对方绝对没有完全相信说辞，大概率会在后续巡查中重点关注自己。
　　若是之后被二次查出私藏手机，不仅手机会被直接没收不予归还，还会受到全校通报批评。
　　慌乱与不安彻底攫住了池晚妤，趁着所有人还在排队上交物品、教官无暇顾及众人的混乱间隙，她脑子一热，下意识转身，顺着基地围墙的阴影处快步溜走。
　　她记得基地角落有一间闲置的旧储藏室，平日里极少有人靠近，昏暗隐蔽，是暂时躲避巡查、藏手机的绝佳位置。
　　她只想先躲进去，等风头彻底过去，再悄悄出来归队。
　　一路小跑穿过林荫小道，池晚妤推开虚掩的木门，侧身钻进了储藏室。
　　木门应声合拢，瞬间隔绝了室外所有的光亮与喧闹。
　　储藏室常年封闭无人打理，密不透风，没有窗户，没有灯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潮湿陈旧的木质味道扑面而来，混杂着灰尘与旧器材的气息，压抑又幽暗。
　　骤然陷入全然的漆黑，她瞬间慌了神，浑身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心底的恐惧疯狂滋生。
　　慌乱躲闪间，她脚下一个踉跄，身体直直往前撞去，结结实实撞上了一个温热坚硬的人形躯体。
　　漆黑之中突如其来的触碰，彻底击溃了她紧绷的神经。
　　“啊——！”
　　池晚妤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清脆的惊呼划破储藏室的死寂。
　　可下一秒，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骤然覆了上来，精准捂住了她的唇瓣。
　　一道熟悉又低沉清冷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压得极低，带着细碎的呼吸感，温柔又急切：
　　“小声一点！别喊，会被教官听见！”
　　熟悉的声线瞬间穿透慌乱，钻进池晚妤的心底。
　　她浑身一僵，所有的慌乱骤然停滞，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适应了片刻微弱的光线，她才模糊看清眼前人的轮廓——身形挺拔清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人。
　　是许清和。
　　她万万没有想到，本该在队伍里归队的许清和，竟然也躲在了这间漆黑的储藏室里。
　　黑暗之中，少年微微俯身，依旧捂着她的唇，呼吸轻浅，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没想到你也躲在这里。”
　　池晚妤被他捂得说不出话，只能眨着眼睛示意自己安静下来。
　　许清和察觉到她的顺从，缓缓松开了手，压低声音解释：
　　“我也私藏了手机，怕被教官搜查没收，暂时躲在这里避一避巡查。”
　　原来，素来冷静自持、规矩懂事的许清和，也会为了一部手机，偷偷躲在阴暗的储藏室里。
　　狭小幽暗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急促的脚步声顺着走廊逼近，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储藏室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束刺眼的阳光猛地照了进来。
　　教官手持手电筒，光线直射屋内，将躲在杂物后的两人照得无所遁形。
　　池晚妤与许清和并肩站在阴影里，身形单薄，躲闪不及，彻底被抓了个正着。
　　教官脸色铁青，当即准备按照校规严肃处理，直接登记没收两人手机，上报年级处分。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班主任匆匆赶到。
　　看着角落里局促站着的两个孩子，看着一屋杂乱的器材，班主任无奈叹了口气，拦住了正要登记的教官，主动开口揽下所有责任，语气诚恳温和：
　　“是我的疏忽，提前叮嘱不到位，没跟两个孩子强调清楚纪律，才让他们犯了错。这事不怪孩子，是我工作没做好。”
　　一句主动担责，瞬间护住了池晚妤和许清和。
　　教官碍于班主任的情面，终究没有继续追责，只是严肃批评教育了两人一顿，反复强调军训纪律的重要性，告诫二人下不为例，随后便挥手让他们立刻归队，好好反省。
　　教官与班主任转身离开，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喧闹彻底消散。
　　池晚妤松了一大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平复着狂跳的心脏，抬步默默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
　　身后，许清和不言不语，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安静跟在她的身后，寸步不离。
　　一路沉默前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教官严厉的训斥声终于彻底消散在晚风里，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消失无踪。
　　储藏室门口压抑紧绷的氛围缓缓褪去，可池晚妤心底残留的慌乱、后怕与方才被困黑暗的惧意，依旧层层叠叠萦绕不散，心口依旧砰砰作响，久久无法平复。
　　她轻轻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抬手抚平被风吹得微乱的额前碎发，指尖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冰凉，掌心微微发颤。
　　刚刚在漆黑密闭的储藏室里骤然受惊，又直面被抓违纪的危机，短短十几分钟里情绪大起大落，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此刻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浑身都透着一股酸软无力的疲惫感。
　　池晚妤没有再多言，也没有回头去看身侧的少年，只是默默敛好眼底的情绪，抬步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梧桐道被傍晚的夕阳铺满温柔的橘金色余晖，斑驳的树影随着晚风轻轻摇晃，落在地面上细碎闪动。
　　她步伐走得很慢，身影单薄，微微低着头，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背影带着一丝未脱的怯懦与落寞。
　　而许清和始终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分寸绝佳。
　　他没有出声打扰她沉静放空的状态，也没有快步上前刻意并肩，就那样安静地尾随其后，步履轻缓，全程沉默无言。
　　少年身姿挺拔笔直，落日余晖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修长的肩背上，冲淡了他往日的疏离感，添了几分温柔柔和的暖意。
　　一路缓缓前行，两人全程无话，只有晚风穿过梧桐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伴随着两人轻浅交叠的脚步声，温柔又静谧。
　　整条长长的林荫道，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绝了基地所有的喧嚣与烟火。
　　快抵达女生宿舍楼楼下时，池晚妤终于缓缓停下了脚步，晚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吹散了最后一丝慌乱。
　　她微微侧过身，回头望向一路默默跟随、寸步不离的少年，眼底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朦胧水汽，眉眼间糅着疑惑、细碎的嗔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违纪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教官也已经放过我们了。”
　　她轻声开口，嗓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刚平复情绪后的轻哑：
　　“你还一直跟着我干什么，难不成是特意跟踪我？”
　　许清和抬眸望向她，落日的碎光尽数落进他澄澈深邃的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寡淡，盛满了温柔细碎的光。
　　他目光坦然又专注，稳稳落在她微白的脸颊、轻轻颤动的眼睫上，嗓音被傍晚温柔的晚风揉得格外缱绻低沉，字字清晰，温柔入心：
　　“我不是跟踪你。”
　　他微微顿步，目光温柔笃定，直直望着她，直白道出自己的心意：
　　“我只是不放心。”
　　“某人胆子那么小，天生怕黑，刚刚在储藏室里吓得浑身发僵、连呼吸都在抖的样子，我看得一清二楚。”
　　许清和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藏着独属于她的专属偏爱：
　　“你刚刚受了惊吓，心神不稳，一个人走这段路，我不放心。”
　　晚风轻轻撩动少年的校服衣角，他望着少女怔愣茫然的模样，眼底温柔愈发浓重，缓缓补了一句
　　“别人可以不管你，但你的许同学不行。”
　　“既然撞见了你最慌张狼狈的样子，自然要留下来，安安稳稳送你平安回到宿舍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