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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分散   荣光散 ...

  •   荣光散尽的余温,并没有停留太久。

      国赛落幕的一周,属于他们的风光还在学校里反复流传。横幅挂在教学楼正门,照片贴进荣誉长廊,宋清墨满分夺冠、莫忧紧随其后的事迹,成了全校乃至整个A市教育圈津津乐道的传奇。所有人都在畅想他们的未来——保送顶尖学府,继续在数学领域大放异彩,是旁人眼里理所应当、一帆风顺的坦途。

      只有他们以为,藏了许久的爱意,终于可以慢慢摊开。

      回京休整的那段日子,他们试着不再刻意躲闪。周末相约去图书馆,并肩走在高校的林荫道,不用再时刻警惕四周的目光。只是少年人还不懂,万丈荣光之下,注视他们的眼睛,远比想象中更多。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莫忧的班主任。

      一次放学后,有人匿名递交了几张照片。镜头藏在礼堂后排的阴影里,捕捉下高台之上,聚光灯下相拥相吻的一瞬。画面不算清晰,可两道少年的轮廓,辨识度太高。

      照片很快一层层递上去。

      校方的震动来得猝不及防。

      他们是学校近些年最耀眼的竞赛王牌,是冲击名校的门面,这件事一旦外泄,足以掀起轩然大波,毁掉学校辛苦积攒的声誉。领导办公室的灯光,一连亮了好几个夜晚。

      约谈先落在宋清墨身上。

      办公室里空气沉闷,校长、竞赛主教练围坐在桌前,语气沉重。
      “宋清墨,你的天赋难得,前途无量,不能被这种错事毁掉。”
      “现在外界都盯着你们两个,一旦消息流出去,国赛的荣誉、保送资格,全都有可能受到影响。”
      “最好的选择,立刻断干净,不要再往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莫忧。”

      宋清墨坐在椅子上,脊背绷得笔直。他试着争辩,说他们没有耽误学业,一路并肩才走到今天。可所有辩解,都被一句句“少年人一时糊涂”压了回去。

      紧接着,莫忧也被叫去谈话。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脸色惨白,指尖止不住地发抖。两位少年先后被单独约谈,校方还悄悄联系了双方家长。

      莫忧的母亲得知这件事,惊怒交加。当晚,家里爆发剧烈的争吵。母亲红着眼眶,苦口婆心地劝,最后变成强硬的命令,勒令他减少和宋清墨接触,甚至提出,要给他办理暂时休学,换一个环境静心备考。

      宋清墨那边,情况同样艰难。他素来冷静自持的父亲,第一次发了大火,将他桌上厚厚的竞赛奖杯扫落在地,碎裂的声响,像一记重锤砸在少年心上。

      家长与校方达成了默契。

      为保住两人的保送名额,必须隔绝。

      学校开始悄悄调整安排。原本同在一间竞赛集训教室的两人,被拆分到不同楼层自习;原本统一安排的保送材料对接,分开由不同老师负责。老师委婉地提醒身边同学,尽量不要让他们二人单独待在一起。

      他们被迫回到了“对手”的身份,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伪装。

      第一次被迫擦肩而过,是在教学楼走廊。

      莫忧抱着一摞习题册,远远看见宋清墨从楼梯上来。他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望向对方,想要开口。可宋清墨在看见他的瞬间,视线微微偏移,径直从他身侧走过,没有停留,没有一句问候。

      擦肩而过时,衣袖几乎相触,却又堪堪错开。

      莫忧站在原地,怀里的习题册险些滑落。心底那团方才还滚烫的火焰,骤然冷下去一截。

      后来他们很难再找到独处的机会。从前无数次用来偷偷碰面的江边步道,莫忧独自去过一次。晚风依旧,江水滔滔,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抬手替他拂去落叶的少年。

      他们只能借着偶尔的联考,在考场远远瞥见彼此的身影,隔着人山人海,连对视,都变得小心翼翼。

      宋清墨依旧冷静,刷题、复盘,成绩依旧稳居顶端,仿佛一切如常。可只有在深夜,独处的时候,他才会盯着那张从国赛带回,两人站在领奖台的合影,指尖反复摩挲照片边缘,久久无法入眠。

      莫忧的状态慢慢垮了。从前解题时清晰流畅的思路,常常中途走神。草稿纸上,写满公式的缝隙里,无意识写下宋清墨的名字,又慌忙用笔狠狠划掉。模拟考的分数,开始出现波动。

      竞赛主教练找到莫忧,轻轻叹气:“你看看宋清墨,他分得清轻重。阿忧,你也要快点走出来。”

      他分得清轻重。

      这五个字,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莫忧心上。

      他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宋清墨选择了前途,选择放弃他们之间的一切?是不是那些顶峰之上的誓言,终究抵不过现实的重压?

      某个阴雨天,他们好不容易抓住片刻机会,在旧教学楼废弃的储物间碰面。狭小昏暗的空间,窗外落着淅淅沥沥的雨。

      莫忧的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清墨,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算了?”

      宋清墨望着他,眼底翻涌着痛苦,却只能压着声音:“阿忧,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如果继续被抓到,保送资格会被撤销,我们付出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所以,就只能分开?”莫忧向前半步,伸手想要碰他的手腕。

      宋清墨微微后退,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个避让的动作,比任何话语都伤人。

      莫忧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我想。”宋清墨的声音微微发颤,“等我们顺利入学,去到大学,等到没有人再盯着我们……”

      “还要等多久?”莫忧轻声打断,“还要藏多少年?现在,就算站在顶峰,我们还是要躲开,对不对?”

      宋清墨答不上来。

      现实筑起来的高墙,厚重冰冷,不是仅凭两个少年的天赋与爱意,就能够轻易推倒。

      短暂的会面,很快被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打断。宋清墨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储物间。雨还在下,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最终消散在长廊尽头。

      保送公示如期而至。

      宋清墨与莫忧,顺利拿到顶尖学府的录取通知。喜讯传遍校园,所有人都在为他们庆贺。只有他们清楚,这场属于两个人的胜利,早已残缺。

      拿到录取通知的那天,A市难得放晴。莫忧独自来到江边,就是当初他们许下诺言的地方。晚霞依旧,和从C市归来那日一样绚烂。

      只是身边空无一人。

      开学在即,两人去往的,是同一座城市的两所顶尖院校,距离不算遥远,可他们默契地,没有再主动联系。

      出发前往北京的那天,两趟高铁,同一天,不同班次。

      宋清墨坐在列车靠窗的位置,窗外飞速掠过A市的楼宇。他拿出手机,通讯录里,莫忧的名字静静躺着。光标悬在对话框,输入又删除,反复多次,最终,什么消息都没有发送出去。

      列车抵达北京。

      他们来到了曾经约定要一同奔赴的城市。

      他们如愿站在了当初期许的这片土地,拿到了梦寐以求的荣光。

      可顶峰犹在,笔墨仍在,岁岁余生的并肩,失约了。

      偶尔,在首都的学术交流会,他们会远远撞见。

      数年过去,褪去少年青涩,两人都长成挺拔优秀的青年。台上,他们是业内受人瞩目的青年学者,从容地探讨数学猜想,谈吐沉稳。下台之后,隔着人群,遥遥对视一眼,礼貌地点头,像两个仅仅相识的旧友。

      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两个少年,在题海之中相依,在全国最高的领奖台上,趁着无人,交换过一场盛大滚烫的吻。

      那些藏在草稿纸、树影、聚光灯之下的心动,最终,封存在A市的晚风里,变成一场只能回望,再也无法抵达的旧梦。

      题海不负少年,可岁月,终究负了深情
      列车驶入北京西站的时候,正是初秋。
      车站人流汹涌,各色行李箱滚轮在大理石地面滚出嘈杂的声响,空气中混着地铁的冷气与陌生人身上淡淡的风尘。宋清墨提着简单的黑色登机箱走出出站口,抬眼望向北京澄澈却略显淡漠的蓝天。这是他们年少时拼尽全力奔赴的城市,曾经无数个深夜,他们趴在同一张草稿纸上,笔尖画下这座城市的轮廓,约定要在这里一起走过春夏秋冬。可如今,他孤身一人站在这里。

      手机通讯录里,莫忧的号码依旧安静地躺在置顶的位置。无数次,他指尖悬停在名字上方,只差一点,就能按下拨号键。可储物间里,自己下意识后退、躲开对方触碰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回放。他知道那一躲,像一把尖刀扎进莫忧心底,可他没有别的选择。校方最后的警告还清晰地响在耳边,一旦风波再起,不仅两人的保送资格会被收回,甚至档案上会留下难以抹去的记录,数年题海苦读,全部化为泡影。

      他不是不爱,只是彼时的少年,太过弱小,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对抗整个世界投来的异样目光。

      同一时刻,莫忧的列车,晚宋清墨三个小时,缓缓驶入同一个车站。
      走出站台,扑面而来的是一模一样的北京秋风。他没有拿出手机去搜宋清墨学校的位置,指尖攥着背包带,指节泛白。离开A市前,母亲反复和他谈话,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到了北京,好好读书,别再和那个人来往。你那么有天赋,未来前途无量,不要被歧路耽误。”一路上,他无数次回想储物间里宋清墨后退的动作,一遍一遍,反复咀嚼那份刺骨的寒意。

      是不是在宋清墨心里,前途,终究比他重要?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在心底疯狂蔓延,像细密的荆棘,每回想一次,就狠狠扎一下心脏。

      两所顶尖学府,都坐落于海淀,直线距离不过四公里。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像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大学的生活飞速铺开。
      宋清墨顺利进入数学系的拔尖计划,课程难度远超高中竞赛,整日泡在图书馆、实验室,埋首于艰深的理论推导。他依旧是旁人眼中天赋耀眼的天才,课堂上快速回应教授提出的难题,各类学术竞赛轻松拿下奖项,导师十分看重他,早早提议让他跟随课题组,提前接触前沿科研项目。

      身边不乏主动靠近他的同学,有人钦佩他的头脑,有人爱慕他清冷矜贵的气质。社团活动、课题组聚餐,邀约源源不断,可宋清墨永远是淡淡的,礼貌地婉拒多余的社交。夜晚回到单人宿舍,偌大的房间安安静静,他常常坐在书桌前,台灯暖光铺开,手边摊开专业教材,视线却常常飘向窗外。

      书桌抽屉深处,锁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国赛结束之后,在领奖台,他们还没有相拥之前,旁人无意间拍下的合影。宋清墨站在最高一阶,莫忧在次一级,两人并肩而立,都看向镜头,少年眉眼明亮。他很少拿出来,只有在深夜所有人都沉睡的时候,才会小心翼翼取出,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莫忧的脸。

      他无数次打开地图,定位莫忧学校的校门,计算通勤的路线,甚至规划好了,该乘坐哪一班地铁,走到哪一栋教学楼。可每一次,到了即将动身的时刻,又硬生生停下脚步。他害怕,害怕自己贸然出现,只会给莫忧带去麻烦;更害怕,看见莫忧眼底已经没有了属于他的那份光亮。

      而莫忧这边,入学之后,状态迟迟没能调整回来。
      虽然同样进入顶尖高校数学系,可曾经在赛场上行云流水的思路,常常出现卡顿。高中时期,刷题是一件让他安心的事,可如今,盯着密密麻麻的公式,思绪很容易飘回A市,飘回江边的晚风,飘回C市集训的树影之下。

      他开始失眠。无数个夜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有时候好不容易入睡,又会梦见过去的片段:高铁上,他靠在宋清墨肩头熟睡;自习室里,对方压低声音,耐心拆解复杂的组合题;国赛礼堂高台之上,那场盛大、毫无顾忌的吻。可梦境的结尾,永远停留在储物间,宋清墨后退,避开他伸出的手。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惊醒,胸口闷痛,呼吸急促,冷汗浸湿枕巾。

      室友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关切地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莫忧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说只是最近课程压力有点大。他很少和别人提起高中的往事,提起那个和他一起包揽省赛冠亚,拿下国赛金银牌的少年。曾经闪闪发光的记忆,变成了他心底不能示人的伤疤。

      偶尔,同班同学提起国内数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提到宋清墨的名字,说他在顶尖学府里依旧所向披靡,课题组里表现惊艳,大概率会一路直博,前途不可限量。每当这时,莫忧都会下意识低下头,假装翻看书本,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

      大一的深秋,一次跨校联合的数学论坛,给了他们第一次重逢的契机。

      报告厅里坐满来自周边各大高校的数学系学生,台上的教授正在做前沿报告。莫忧跟着院系的同学一同前来,找位置坐下,低头翻看手里的会议手册。不经意间抬眼,视线猛地定格在报告厅前排的侧影上。

      是宋清墨。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针织衫,脊背依旧挺拔,微微前倾,认真聆听台上的报告,侧脸轮廓比高中的时候褪去了几分少年的稚气,更加清隽成熟。

      莫忧的呼吸骤然一顿,血液仿佛瞬间停滞。他下意识往座椅深处缩了缩,低下头,用手册挡住自己大半张脸,心脏疯狂地撞击胸腔。他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没有料到,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见面。

      论坛中场休息,报告厅的人纷纷起身,走到走廊,三三两两交谈。莫忧原本打算趁着人多,悄悄从侧门离开,避开这次碰面。可命运偏要捉弄他,转身的瞬间,宋清墨刚好和身边的导师道别,转头,目光直直撞上了他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两人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静静对视。宋清墨的瞳孔微微收缩,脚步顿住。他设想过无数次见到莫忧的画面,可当人真的出现在眼前,所有提前想好的措辞,全部消失,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漫长的沉默之后,宋清墨率先回过神,缓步朝他走过来。

      “莫忧。”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莫忧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勉强稳住声音,抬眼看向他:“好久不见。”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飘飘,却盛满了两年的分离与煎熬。

      “你……在这里读书,一切还好吗?”宋清墨看着他,仔细打量眼前的人。莫忧瘦了,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曾经明亮鲜活的眼睛,蒙上一层淡淡的灰。心口猛地一揪,巨大的心疼席卷上来。

      “挺好的,课程还算顺利。”莫忧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看向走廊窗外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随着秋风缓缓飘落,“你呢,听说你在课题组做得很出色。”

      “嗯,还行。”宋清墨停顿片刻,很想问问他,有没有记得曾经的约定,有没有恨自己当初的退缩。可来来往往都是同行业的同学与老师,他们不能,也不敢,说出任何越界的话。

      有几个宋清墨课题组的同学,这时走过来,好奇地打量莫忧,开口问道:“清墨,这位是?”

      宋清墨短暂迟疑,随后,轻声回答:“高中的竞赛队友,莫忧。”

      队友。

      这个词轻飘飘落进莫忧耳朵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心底。原来时隔多年,在旁人面前,他们仅仅,只是队友。

      莫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客气疏离的微笑,对着来人微微点头示意。

      论坛重新开始的提示音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的氛围。

      “我该回去入座了。”莫忧轻声说,没有再看宋清墨,转身快步走回报告厅。

      宋清墨站在原地,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伸出手,却最终停在半空,无力垂落。秋风卷起银杏落叶,擦过他的裤脚。

      那天之后,宋清墨无数次回想这次短暂的碰面。莫忧眼底的疏离,像一根针,反复扎着他。他意识到,当年储物间那一步后退,不仅仅是暂时的躲避,或许,他已经永远失去了莫忧。

      可他还是不甘心。

      他鼓起勇气,打开许久不曾触碰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有空吗,想约你出来聊聊。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宋清墨握着手机,紧张地等待回复。屏幕暗了又亮,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直到深夜,没有任何回音。

      莫忧看见了那条消息。

      屏幕上的文字,让他的心脏狠狠抽痛。他盯着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很久,最终,选择关掉屏幕,没有回复。他不知道该和宋清墨聊些什么。聊曾经在A市江边许下的诺言?聊C市集训那些偷偷相拥的夜晚?聊国赛领奖台上那场盛大的吻?还是聊最后,在储物间,那一次残忍的避让?

      旧梦太美,可结局太痛,他不敢再触碰。与其见面,再次揭开伤疤,不如干脆不再联系。

      宋清墨等了整整一夜,没有等到回复。

      清晨,天光透过宿舍窗帘缝隙照进来,他看着依旧空白的对话框,缓缓呼出一口气,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他明白,莫忧,不愿意再和他有牵扯了。

      日子继续向前流淌,岁月推着他们往前走。

      宋清墨一路顺理成章拿到直博名额,深耕基础数学,导师十分器重,无数次带着他参与国内顶尖学术会议,在业内渐渐积攒起名气。他冷静、自律,科研成果接连产出,在外人眼里,是前途无量的青年学者,未来注定在数学领域留下属于自己的名字。

      只是熟悉他的师兄师姐偶尔会察觉,宋清墨身上,永远带着一种淡淡的孤寂。他永远沉稳,很少流露情绪,可有时候,独自坐在实验室窗边,会长久地望着远方,眼神空茫。

      莫忧艰难地调整自己,强迫自己投入学业。他咬着牙跟上繁重的课程,慢慢找回一部分从前的解题天赋,成绩回升,顺利加入导师的项目组。只是他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因为钻研一道难题而发自内心的雀跃。从前刷题,是因为身边有宋清墨,两人并肩,一同奔赴目标。如今只剩他一个人,所有的努力,都失去了当初最温暖的意义。

      他开始习惯独自生活。一个人去图书馆,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沿着校园湖边散步。湖边的晚风很温柔,可再也没有少年,抬手替他拂去落在发间的落叶。

      一晃,来到大三。

      又是一年的全国数学年会,在北京举办,规模盛大,全国各地的优秀青年学者、高校教授齐聚会场。两人都收到了参会邀请。

      晚宴环节,灯火璀璨,宴会厅衣香鬓影,人们端着酒杯,互相寒暄交流学术观点。莫忧端着一杯温水,站在宴会厅靠窗的角落,避开喧闹的人群。他不太擅长这种应酬场合,只想安静地待到晚宴结束。

      可命运,再次安排他们相遇。

      宋清墨被导师带着,和几位业内泰斗交谈过后,转头,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莫忧。

      他犹豫片刻,还是朝着窗边走过去。

      “又见面了。”宋清墨站到他身侧,目光落在他脸上。

      莫忧侧过头,看见是他,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嗯,好久不见。”

      窗外是北京夜晚的万家灯火,成片的楼宇亮起灯光,璀璨盛大。

      “最近科研还顺利吗?”宋清墨轻声问道。

      “还算顺利,跟着导师做一个数论相关的课题。你呢?”莫忧礼貌地反问,语气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还好,在推进之前的猜想证明。”宋清墨停顿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当年……在A市储物间,我后退躲开你,不是我想放弃你。那时候校方和家长给的压力太大,我很怕,我们多年的努力全部毁掉。”

      这是他第一次,向莫忧解释当年的选择。

      莫忧静静听着,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翻涌复杂的情绪,有酸涩,有怅然,可已经没有了当年那种浓烈的心痛。时间是最残忍的东西,两年多的时光,已经慢慢磨平了他心底滚烫的爱意,只剩下淡淡的遗憾。

      “我知道。”莫忧轻轻开口,“后来我慢慢想明白,我不怪你了。只是清墨,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宋清墨心口骤然一沉。

      “我们曾经站在顶峰,以为只要抵达北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可现实告诉我们,没有那么容易。那时候我们太小,没有能力对抗所有的压力。等我们长大了,有能力的时候,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岁月。”莫忧望向窗外灯火,声音很轻,“那段日子,我很难熬,失眠,不断回想过去。可现在,我已经慢慢往前走了。”

      往前走了。

      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切割宋清墨的心脏。

      他终于意识到,莫忧已经试着放下了,只有他,还困在多年前A市江边晚霞,国赛礼堂聚光灯下的那场梦里,迟迟不肯醒来。

      “所以,再也没有机会了吗?”宋清墨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向冷静自持的人,眼底泛起红意。

      莫忧转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温柔,却满是决绝:“清墨,我们适合留在回忆里。如果强行再续,当年那些痛苦,可能还会重来。不如就这样,保留曾经最好的模样。”

      宴会厅的喧闹在耳边仿佛远去,周遭的人影全部模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站在落地窗前,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这时,宋清墨的导师在远处呼唤他,示意要和别的教授会面。

      宋清墨深深看着莫忧,想要再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祝你以后,万事顺遂。”

      “也祝你,前程似锦。”莫忧回复。

      宋清墨转身,一步步离开窗边,背影带着难以言说的落寞。

      莫忧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鼻尖发酸,眼眶微微湿润。他不是不痛,不是不怀念,只是他太累了,没有勇气,再重新踏上那条满是荆棘的路。

      年会结束之后,他们依旧在同一座城市,依旧距离不远,却刻意避开所有可能碰面的场合。

      时光匆匆,很快到了毕业的节点。

      莫忧选择硕士阶段去往另一座城市的顶尖研究院,拿到录取通知的那天,收拾行李,打包书本。翻到箱子底部的时候,他看见一本泛黄的错题本,是当年省集训的时候,随身携带的那一本。书页边角已经磨损,翻开,里面除了密密麻麻的数论、组合习题,在书页空白角落,还有宋清墨当年,在课堂上悄悄写下的解题提示。

      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过往的画面潮水般涌来。他坐在空荡荡的宿舍地板上,安静地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合上错题本,放进收纳箱的最深处。

      离开北京的那天,是清晨。机场大雾,能见度很低。莫忧拖着行李箱,穿过候机大厅,登上飞往南方的航班。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宋清墨。

      宋清墨这边,顺利开启直博的后半段,扎根北京,计划博士毕业之后,留在高校从事科研工作。某天,他从一位共同认识的业内朋友口中偶然得知,莫忧已经离开北京,去往南方深造。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宋清墨站在实验室的黑板前,手里的粉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面。

      他冲到电脑前,打开地图,找到莫忧去往的那座城市。千里之遥,从此以后,不再是四公里,而是上千公里的距离。

      他失去了最后,还能偶然遇见莫忧的机会。

      深夜,他回到宿舍,打开抽屉,取出那张锁了多年的合影。指尖一遍遍摩挲照片上少年的眉眼,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多年来,他习惯冷静,习惯不动声色,可这一刻,肩膀轻轻颤抖,无声地落泪。

      他拼尽全力走到了北京,拿到了梦寐以求的荣光,成为众人眼中前途无量的青年数学家。可他弄丢了,当年和他约定,一同抵达这里的人。

      岁月继续奔流,又是数年。

      宋清墨顺利拿到博士学位,留在北京一所顶尖大学,成为数学系最年轻的讲师,后来晋升副教授。他在国际期刊接连发表高质量论文,在自己的领域声名鹊起,前途一片坦荡。身边不少熟人,热心地给他介绍对象,都被他温和却坚定地婉拒。

      没有人知道,他心底,一直留着一个位置,属于多年前,A市那个和他并肩刷题,一同站上国赛顶峰的少年。

      莫忧在南方的研究院深耕,同样取得不俗的成果,毕业后留在当地高校任职。他慢慢变得平和,性格温润,深受学生喜爱。偶尔,身边的朋友也会劝他,该找一个人相伴,他只是笑笑,不做回应。

      他也试过,试着和别人相处,可无论如何,再也找不回当年,和宋清墨一同埋首题海,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彼此的心动。见过最耀眼的光之后,其余的灯火,都显得黯淡无光。

      他们偶尔,会在全国性的线上学术会议遇见,屏幕两端,各自出现在视频画面里。隔着屏幕,他们可以平静地探讨学术问题,交流课题进展,语气专业,从容,像真正熟识的同行。会议结束,关掉视频,又重新回归各自的生活,互不打扰。

      线下,再也没有见面。

      有一年,宋清墨因为学术项目,受邀前往南方,恰好是莫忧所在的城市。抵达的那一刻,站在陌生的街头,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想要问问莫忧,是否有空见一面。编辑好文字,反复读了几遍,最终,全部删除,没有发送。

      他害怕,见面之后,除了学术,他们再也找不到别的话题;害怕看见莫忧眼底,那一份彻底归于平淡,再也没有属于他的波澜。

      他宁愿,把记忆停留在少年时代,停留在A市江边漫天晚霞,停留在C市树荫之下的晚风,停留在国赛礼堂聚光灯下,那个盛大滚烫的吻。

      转眼,距离国赛登顶,已经过去十余年。

      宋清墨已经步入而立之年,成为业内举足轻重的学者,经常往返国内外参加学术研讨。一次,受邀回到A市,回到曾经的母校,为竞赛生做讲座。

      重回母校,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教学楼翻新,新的一届学生来去匆匆,曾经的旧储物间早已拆除,改成了崭新的自习室。讲座结束之后,他独自走到江边步道。

      还是那条江,江水滔滔,一如多年之前。晚风徐徐,和当年,他与莫忧并肩站在这里,许下奔赴北京诺言的时候,一模一样。

      江边有少年情侣并肩散步,低声说笑,晚风掀起他们的衣角。宋清墨站在栏杆边,静静看着,眼底漫开无尽的怅然。

      他拿出手机,搜索莫忧的名字,找到莫忧近期公开的学术采访照片。屏幕里的男人,温润沉稳,眉眼之间,依旧能看见当年少年的影子。

      他们都活成了年少时期,想要成为的优秀模样。
      他们拿到了金牌,抵达了北京,在各自领域闪闪发光,完成了当年对自己的期许。
      唯独,没能完成,属于两个人的约定。

      宋清墨靠着栏杆,闭上眼睛,晚风拂过他的脸颊。他好像又看见,很多年前,那个叫莫忧的少年,抬着头,眼底星光闪闪,对他说:好,一起拿全国第一,一起去北京。

      诺言落地,目的地抵达,同行之人,早已走散在漫长岁月里。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南方城市。
      莫忧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傍晚,独自走在校园湖边。湖面平静,晚风轻柔。他收到一位老同学发来的消息,说宋清墨回A市母校做讲座了。

      看见名字的一瞬间,莫忧脚步顿住,望向湖面缓缓荡开的涟漪。

      这么多年过去了,再看见这个名字,心底依旧会泛起淡淡的酸涩,只是不再有当年撕心裂肺的痛感,只剩下绵长、温柔,却永难弥补的遗憾。

      他拿出手机,点开地图,找到A市的位置。指尖轻轻点在那座小城,那里承载了他全部滚烫的少年时光,承载了他和宋清墨所有的心动与伤痛。

      夜色慢慢降临,月亮升上夜空。

      两个已经步入而立的人,隔着千里山河,望着同一片月色,却再也不会相见。

      曾经,他们以笔墨为翼,一同登顶赛场之巅;以爱意为舟,许诺共度岁岁年年。
      后来,荣光仍在,笔墨尚存,舟楫倾覆,爱人走散。A市的江风缠了宋清墨很久,直到夜色彻底漫上来,他才转身,沿着步道慢慢往回走。街道两旁的商铺换了一批又一批,当年他们偷偷买冰棒的小店,如今早已改成连锁咖啡店,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漫出来,却再也寻不到两个少年挤在屋檐下,分享一支橘子味冰棒的影子。他在路边拦了一辆车,报了酒店的地址,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窗外的街景飞速向后倒退,像不断回放又不断快进的旧胶片。

      回到酒店房间,他没有立刻休息,从行李箱的内层夹层,取出一个皮质封套的笔记本。这不是学术用的记录本,是他从高中一直带到现在的私人物品,封皮早已被岁月磨出浅淡的痕迹。翻开,前面大半页密密麻麻写着数学推导,可越往后,公式之间,穿插着细碎潦草的小字,全是当年来不及说出口的心事。某一页空白处,他用极轻的笔触,描摹过莫忧低头演算时的侧影,线条简单,却一眼就能认出。

      他指尖抚过那道浅浅的轮廓,想起少年时无数个深夜,当莫忧趴在桌上睡着,他就趁着昏黄台灯,偷偷画下这模样。那时候以为来日方长,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描摹爱人的眉眼,万万不曾料到,后来连见面,都成了奢望。

      手机安静躺在桌边,他点开通讯录,莫忧的号码,十余年从未删除,也从未拨通。数字组合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按出来,可每一次指尖悬停,最后都只能收回。他不是没有想过,一条短信,一通电话,或许就能重新搭上话,可他清楚,他们之间横亘的,从来不是几百上千公里的距离,而是那些年被现实碾碎的热忱,是各自沉淀下来,再也回不去的人生轨迹。

      这一夜,宋清墨睡得极浅,梦里反复穿梭在不同的片段。一会儿是C市集训营闷热的夏夜,两人躲在操场看台,悄悄牵住的手;一会儿是国赛领奖台上,聚光灯落在身上,心跳共振的瞬间;下一秒画面骤然跳转,又是旧储物间里,他下意识后退,莫忧眼底瞬间黯淡下去的眸光。猛地惊醒时,窗外天色微明,枕侧微微发潮。

      第二天一早的返程航班,他早早收拾行李离开A市。登机前,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小城,江水依旧奔流不息,只是属于他们的故事,早已在这里画上休止符。飞机冲上云层,地面上的建筑一点点缩小,最后化作模糊的色块,宋清墨靠在舷窗边,轻轻闭上眼。

      回到北京之后,生活重新坠入熟悉的轨道。实验室、课堂、学术会议,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忙碌可以短暂压住心底翻涌的怅然,可只要一停下,空洞感便会迅速席卷而来。某次课题组聚餐,席间年轻的博士生聊起高中竞赛的岁月,说起曾经并肩刷题、奔赴赛场的挚友,有人笑着打趣,说说不定当年的队友,如今还在同个领域。话音落下的瞬间,宋清墨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冰凉,透过指尖传到心底。

      席间所有人都沉浸在说笑里,没有人留意到他一闪而过的失神。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莫忧的日子同样平稳地向前推进。春日的午后,他结束一堂数论专业课,走出教学楼,梧桐絮随风漫天飞舞,落在肩头。他慢慢走向办公室,路上碰到自己带的研究生,学生兴冲冲跑来,拿着新的推导结果和他讨论。莫忧耐心停下脚步,俯身,一点点帮学生梳理思路,语气温和从容。在学生眼中,莫老师永远温润沉静,学识深厚,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扰动他的心绪。

      只有关上办公室门,独处的时候,他才会卸下这层平和的外壳。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放着当年那本泛黄的错题本,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早已褪色的票根,是当年去往C市集训的高铁票。票面上的字迹几乎快要磨没,可他一直好好收着。偶尔在疲惫的傍晚,他会取出来看上片刻,不沉溺,只是安静地回望那段滚烫的岁月。

      他不是没有收到过告白。同校一位女讲师,共事数年,欣赏他的学识与性格,曾委婉地向他表达心意。对方温柔得体,是旁人眼中十分合适的人选,身边不少朋友都劝他试着相处。莫忧礼貌地婉拒了,没有过多解释理由。他知道,自己心底最柔软的位置,早就留给了少年时代的那个人,就算爱意随时间慢慢冷却,那个位置,也再也腾不出地方容纳别人。

      他并非刻意独身,只是见过那样一场盛大、毫无保留的心动之后,很难再对谁,生出同等热烈的期许。

      初夏,国内筹办一场跨区域的数学研讨会,主办方同时向宋清墨与莫忧发出了邀请,举办地点,恰好是C市。

      收到邮件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C市,是他们当年一同参加暑期竞赛集训的地方,是无数隐秘心动开始生根发芽的地方。

      宋清墨盯着邮件页面,沉默很久。理智告诉他,最好找借口推掉,避免重逢带来的翻江倒海,可心底深处,却生出一丝微弱、几乎不敢承认的渴望。他想再看一看这座承载过他们夏日的城市,哪怕,只能远远看上莫忧一眼。

      而莫忧看见邮件上的举办地,心口也是轻轻一震。记忆里C市盛夏的蝉鸣,老式宿舍楼窗外的梧桐树,傍晚一起散步的林荫道,一瞬间全部涌上脑海。他犹豫数日,最终,还是回复邮件,确认参会。

      研讨会为期三天。

      抵达C市的当天,天气闷热,蝉声铺天盖地,和多年前那个夏天一模一样。宋清墨入住主办方安排的酒店,放下行李,站在窗边,望着楼下郁郁葱葱的行道树,恍惚间仿佛能看见两个少年,背着书包,并肩走在树荫之下。

      莫忧是傍晚抵达的。

      第二天上午,主会场报告厅。宋清墨提前入座,目光不自觉地在会场内缓缓扫过,当视线落在后排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时,呼吸骤然顿住。

      莫忧坐在那里,正在翻看会议手册,侧脸的轮廓,褪去少年的清瘦,多了几分成熟柔和。

      时隔多年,他们终于,再次站在了同一座城市,同一个房间里。

      上午的报告,宋清墨几乎很难集中注意力。台上学者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雾,他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悄悄飘向后排。中场休息,会场人群涌动,宋清墨迟疑许久,终于起身,慢慢朝着莫忧的方向走过去。

      莫忧察觉到脚步声,抬起头,四目相对。

      这一次,没有人再慌乱躲闪。岁月磨平了当年尖锐的痛楚,只剩下淡淡的怅然。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宋清墨先开口,声音平静,只是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紧。

      “嗯,我看到举办地是C市的时候,也很意外。”莫忧浅浅一笑,笑容温和,“好久不见,清墨。”

      他们走到会场外的林荫道,正是当年集训时,常常散步的那条路。高大的梧桐撑开浓密的树冠,滤去刺眼的日光,地上落满斑驳的树影。蝉鸣声声,和十几年前重叠。

      “还记得吗,当年集训,我们每天晚饭之后,都会沿着这条路走一圈。”宋清墨缓缓开口,目光落在两旁的梧桐树上,“那时候偷偷和你牵手,生怕被老师撞见。”

      “记得。”莫忧轻轻应声,“还记得有天夜里下小雨,我们没有带伞,一路跑回宿舍楼,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躲在楼道里偷偷笑。”

      那些被尘封的细碎回忆,一点点被翻出来。他们平静地说起往事,没有争执,没有怨怼,像是两个许久未见的老友,谈论一段遥远的旧时光。

      “后来,我常常会想,如果当年,我们能再多一点勇气,会不会结局不一样。”宋清墨低声说。

      莫忧轻轻摇了摇头:“很难的,那时候我们才十几岁,面前的压力太重。就算当年扛过去了,谁也不知道往后还要面对多少难关。有些遗憾,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他们慢慢往前走,走到当年的集训宿舍楼楼下。楼房翻新过,外墙重新粉刷,可楼栋的位置没变。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这么多年。”宋清墨转头看向莫忧,“你现在,一切都还好吗?”

      “挺好的,教课,做课题,日子很安稳。你呢,在北京的科研,进展顺利?”莫忧反问。

      “还算顺利。”宋清墨顿了顿,轻声道,“我一直,没有再遇到像你一样的人。”

      莫忧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清墨,我们都走到现在了。回忆很好,但我们都要好好往前走。”

      他的话语温柔,却清晰地划出一条边界。

      宋清墨明白,这一次短暂的重逢,仅仅只是一场对青春的回望,并不代表故事可以重新续写。

      研讨会剩下的两天,他们偶尔会在会场碰见,礼貌点头,简单交流学术问题,不再单独相约。

      离别的那天,C市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两人在酒店大堂偶遇,各自拖着行李箱,去往不同的航站楼。

      “一路平安。”宋清墨看着他。

      “你也是,保重。”莫忧微微颔首。

      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转身,一步一步,渐行渐远。没有人回头。

      出租车载着莫忧驶向机场,车窗上布满雨珠,窗外C市的街景飞速后退。他安静地坐在后座,没有落泪,只是心底,像被细雨浸润,漫开一层绵长的酸涩。这场重逢,像是给少年时代的故事,做了一次正式的告别。

      宋清墨坐在去往另一个机场的车上,望着窗外朦胧雨景。他原本以为,见到莫忧,心底的执念会消散,可真正见过之后,才发现,这份遗憾,只会更加厚重。

      回到各自的城市,生活重回正轨,他们依旧互不打扰,不再主动联系。

      几年光阴转瞬即逝。

      宋清墨四十岁这一年,拿到了业内分量极重的奖项,国内各大数学期刊争相报道他的成果,学术地位稳固。领奖仪式在北京举办,台下坐满学界同仁,闪光灯不停闪烁。发表获奖感言的时候,他从容地感谢导师、感谢课题组,条理清晰,言辞得体。可在心底深处,他默默想着,如果莫忧此刻坐在台下,看见他站在领奖台上,会是什么样子。

      典礼结束之后,不少人上前祝贺,热闹喧嚣,可散场之后,走出会场,只有他一个人。深夜,空荡荡的家中,没有等候的人,没有温热的饭菜。偌大的房子,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作响。

      他走到书房,墙上挂着一张裱起来的照片,是当年国赛领奖台的合影,也是他所有藏品里,最珍贵的一件。

      而南方,莫忧也早已成为高校里资历深厚的教授,带出一届又一届优秀的学生。他的生活简单规律,闲暇的时候,会去湖边散步,偶尔翻看早年的竞赛资料。有一次整理旧文件,翻到当年国赛的证书,金牌证书上,并排印着他和宋清墨的名字。他静静看了很久,随后,轻轻放回收纳柜。

      一次线上学术峰会,主持人邀请宋清墨和莫忧,先后作为嘉宾发言。屏幕上,先出现宋清墨的画面,他沉稳地讲述最新的研究;镜头切换,下一位便是莫忧。两人隔着屏幕,先后发言,没有直接对话。峰会弹幕里,有年长的学者感慨,说当年那一对惊艳竞赛圈的少年,如今都成为领域内的中坚力量。

      看到这条评论,莫忧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岁月催人,曾经眉目锋利的少年,都慢慢长出细纹,鬓角悄悄染上极淡的霜色。

      又一年,宋清墨受邀出国进行长期学术访问,一去就是两年。异国他乡,昼夜颠倒,繁重的科研工作填满日子。某个海外的夜晚,窗外是陌生城市的灯火,他结束一整天的演算,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忽然很想知道,莫忧此刻在做什么。他上网,检索莫忧所在高校的新闻,看见莫忧带队的学生,拿下了一项重要竞赛的奖项,照片上的莫忧,站在学生中间,温和地笑着。

      他对着屏幕,静静看了许久,没有保存,没有截图,只是默默记住这一瞬间,然后关掉页面。

      远在国内的莫忧,偶然读到国外期刊上宋清墨新发表的论文,细细读完,由衷地赞叹对方深厚的功底。他在心里,悄悄送上一句祝贺,却永远不会发送给对方。

      他们活在同一个学术圈子,共享很多相同的朋友,能轻易得知对方的近况,却永远不会再踏入彼此的生活。

      暮春,宋清墨结束访学,回到国内,途经A市,短暂停留。他独自走到当年的江边,江风依旧,只是他的两鬓,已经能看见浅浅灰白。岸边散步的,都是中年人,带着孩童,欢声笑语。他靠在栏杆上,回想自己这一生,拿到无数荣誉,实现年少时定下的一个又一个目标,可唯独,弄丢了那个曾经许诺要共度一生的人。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两人趴在草稿纸上写下的愿景:拿国赛金牌,一起去北京,往后岁岁年年,一同看遍山河。

      金牌拿到了,北京到了,山河他后来也独自看过许多,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名叫莫忧的人。

      千里之外,莫忧这一年体检,查出心脏有些小问题,遵医嘱,不能太过劳累。他开始放慢节奏,减少课题工作量,常常在午后,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泡一杯清茶,静静晒着太阳。有时候,会恍惚地想起十几岁的夏天,蝉鸣、习题,还有那个名叫宋清墨的少年。

      他没有恨,只剩下绵长的遗憾。

      人到中年,慢慢懂得,人生本就是不断失去的旅程。有些人,只能陪你走完一段路,再刻骨铭心,也终究要挥手告别。

      又是很多年过去。

      一次大型的国内数学史展览,展出历年国赛的珍贵史料,其中就包含当年那一届国赛的照片与金牌复刻品。已经步入晚年的宋清墨,在晚辈陪同下,来到展厅。在玻璃展柜前,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张领奖台的老照片上。

      照片上,两个少年并肩而立,眼神明亮,满怀对未来的期许。

      “老师,这两位前辈,当年是很好的搭档吗?”身边年轻的后辈轻声问道。

      宋清墨望着玻璃里的影像,唇角浮起一抹极淡,带着苦涩的笑意,轻轻点头:“嗯,是很好的搭档,也是很好的朋友。”

      他没有再说更多。那段藏在金牌背后,滚烫又破碎的爱恋,只属于他和莫忧,不必向世人诉说。

      同一时段,南方的莫忧,已经很少远行。他坐在自家小院里,院里种着几株梧桐,是他亲手栽下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极了C市盛夏的林荫道。他捧着一本旧数学专著,慢慢翻读,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发梢上。

      他们都走到了人生的暮年,各自平安,各自有所成就,安稳度过一生。

      只是,自C市那场小雨中的告别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这一生,他们以题相识,以顶峰相逢,却最终,在漫长人世里,遗憾错过。他们都活成了理想中的自己,唯独没能活成彼此的归宿。

      江水流年,笔墨千秋,金牌永在,故人难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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