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间》》江芷安

11、相遇 回到母校，

　　时序辗转，又是一年初秋。母校迎来建校周年庆典，向往届优秀校友寄出邀请函，宋清墨与莫忧，都在受邀名单之中。

　　宋清墨提前几日便动身，回到阔别数十年的A市。城市扩建翻新，可高中老校区，还保留着大半当年的模样。他独自踏入校门，灰白色的教学楼依旧矗立，跑道边的香樟长得愈发繁茂，枝叶层层叠叠，遮住大半日光。他慢慢走在走廊，一间间教室望过去，目光最终停留在曾经他们刷题到深夜的那间竞赛教室。窗沿还是旧日的样式，只是桌面早已换了一批又一批，再也寻不到当年，两人偷偷在草稿纸边角，写下彼此名字的痕迹。

　　他沿着楼梯，走到教学楼后侧，那处小小的储物间。就是在这里，许多年前，他们被意外撞破心事，慌乱之间，留下一道难以抚平的裂痕。如今储物间早已清空上锁，门把手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尘。宋清墨静静站在门外，没有上前触碰，只是遥遥望着，那些沉重酸涩的记忆，如今再回想，少了刺骨的疼，只剩下淡淡的唏嘘。

　　庆典当日，校园里人头攒动，各行各业的校友重回校园，欢声笑语漫遍整个操场。宋清墨避开喧闹的主会场，想独自再逛一遍校园，循着记忆，走向后山的步道。当年晚自习偷溜出来，他们曾在这里并肩坐着，抬头看漫天星辰，悄悄规划着奔赴省集训、奔赴国赛，约定好要一起去往更远的地方。

　　秋风轻轻拂过，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他拄着手杖，脚步缓慢，目光悠悠，沉浸在少年时代的回忆里，没有留意，前方步道转角，正有另一个人，缓缓走来。

　　莫忧也是一早便抵达母校。踏入校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教室、操场，还有食堂门口那条通往小卖部的小路，无数回忆翻涌上来。他同样不愿挤在人声鼎沸的主会场，便和陪同而来的学生说了一声，独自出来走走。他很想看一看，当年承载了无数心动与忐忑的这片校园，时隔数十年，会是什么模样。

　　他沿着后山步道缓步前行，目光落在路边的草木上，脑海里全是少年时，和宋清墨并肩漫步的画面。这些年，他无数次在心底设想，如果当初，他们没有被迫分开，如今会是怎样，可也只当是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从未奢望还能有重逢的机会。

　　步道不算宽阔，转过香樟浓密的拐角，两道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彼此的视线。

　　风忽然顿了一瞬。

　　宋清墨的脚步停下，抬眼，呼吸猛地滞住。

　　莫忧也僵在原地，眼底闪过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慢慢漾开一层温润的光。

　　时光好像在这一刻倒流，仿佛他们不再是鬓染霜白的老者，变回了十几岁，穿着校服，在校园里偶然碰面，心头怦然一动的少年。

　　半晌，宋清墨率先轻轻开口，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莫忧……”

　　“清墨。”莫忧浅浅扬起唇角，眼底盛着温柔，“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落叶，轻轻擦过展览大厅的玻璃窗，可这一回，暖意漫过窗沿，没有半分萧瑟。宋清墨站在展柜前，目光凝在那张褪色的领奖照片上，身侧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温和的声音，是他刻在心底许多年的调子。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再看见这张照片。”

　　宋清墨浑身一怔，缓缓转头。莫忧就站在他旁边，鬓边虽也染了浅白，眉眼却依旧是他记忆里的模样，笑意浅浅，正望向展柜里并肩的两个少年。莫忧的手杖轻轻落在地面，他是被自家学生搀扶着，偶然来到这场数学史料展，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重逢宋清墨。

　　身边的晚辈识趣地对视一眼，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留出空间。

　　“莫忧？”宋清墨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原本以为，自C市那场雨后分别，他们此生不会再有相遇的机会。

　　“是我。”莫忧侧过头看向他，眼底盛着柔软的光，“这些年，总想着或许还有机会再见，没想到，是在这里。”

　　宋清墨望着他，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眼底积了一辈子的厚重遗憾，在这一刻，像被春日暖阳化开，消散大半。他伸出手，小心翼翼，轻轻覆上莫忧的手背，这一次，没有躲闪，没有迫于现实的后退，莫忧反手，稳稳握住了他。苍老的手掌，带着温热的温度，纹路交错，紧紧相贴。

　　“还记得当年，我们在C市集训的林荫道吗？”宋清墨轻声开口。

　　“当然记得，”莫忧轻轻笑起来，“我还记得，那个雨夜，我们跑回宿舍楼，浑身湿透，你还偷偷把干毛巾分给我。”

　　两人并肩，慢慢离开展柜，沿着展厅安静的长廊缓步往前走，手杖点在地面，发出轻缓的笃笃声。

　　“当年在C市分别，坐上不同的车去往机场，一路上，我其实很后悔，后悔没有鼓起勇气，再多和你说几句话。”宋清墨低声说道。

　　“我也是。”莫忧转头看向他，“回家之后，无数次拿起手机，找到你的号码，又放下。总以为时过境迁，我们早就走向不同的人生，再也没有交集。”

　　走出展馆，外面不再是凛冽寒风，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秋日阳光，梧桐叶慢悠悠飘落在地面，像铺了一层柔软的金毯。

　　“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宋清墨轻声提议。

　　莫忧点头，眼底漾着笑意：“好啊。”

　　他们选了街边一间安静的咖啡店，巧的是，店铺的位置，和当年A市他们偷偷买橘子冰棒的小店，格局格外相似。落座之后，点了两杯温热的柑橘香茶，蒸腾起淡淡的甜香。

　　“还记得橘子冰棒吗？”宋清墨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记得，那时候你总把大半截冰棒留给我，自己只吃一点点。”莫忧眼尾弯起，“那时候就想着，如果以后，可以年年都一起吃。”

　　“现在，好像也不算晚。”宋清墨轻轻笑了。

　　他们聊起分开之后这些年细碎的日常，聊起各自的课题，聊起曾经独自走过的山河。从前提起这些，心底全是酸涩，如今说来，只剩平和与庆幸。庆幸，在垂暮之年，命运还给了他们一次重逢的机会。

　　“我一直没有成家，心底，始终留着你的位置。”宋清墨轻轻开口。

　　莫忧的眼神温柔：“我也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放下过。”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两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将白发镀上一层浅金色。

　　之后的日子，他们开始常常相约。会一同去往C市，重新走一遍当年集训的林荫道，再次站在曾经躲雨的宿舍楼楼下；会回到A市，沿着江边慢慢散步，江风拂过，不再裹挟绵长的遗憾，只剩安然。

　　他们结伴去往许多年少时约定好，却一直没能同行的地方。一起看春日漫山的花，夏日傍晚的晚霞，秋时层林尽染的山野，冬日落雪的庭院。

　　宋清墨不再是独自站在领奖台后，孤身回到空旷房子的人；莫忧的小院里，除了梧桐，也多了一个可以相伴晒着太阳，闲谈往事的人。

　　某个午后，莫忧坐在小院的藤椅上，宋清墨坐在他身侧，慢慢翻开那本皮质封套的旧笔记本。翻过密密麻麻的数学推导，停留在那一幅浅浅描摹的侧影。

　　“原来，那时候你就偷偷画我了。”莫忧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线条，笑着看向宋清墨。

　　“嗯，那时候想着，以后可以画一辈子。”宋清墨微微偏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莫忧脸上，“现在，还来得及。”

　　莫忧轻轻靠在宋清墨肩头，梧桐树叶沙沙作响，暖融融的阳光包裹着两人。

　　少年时期，他们以题相识，于顶峰相逢，曾被现实隔开，历经漫长岁月的等待。兜兜转转，在人生暮年，终于再次遇见，补上了当年错过的岁岁年年。

　　金牌仍在，笔墨犹存，历经漫长别离，故人，终得相逢。往后余下的时光，朝暮相伴，岁岁无忧。
　　往后的日子，二人索性商量着，寻了一处临着江水的小院，搬到了一处同住。院子不大，门前栽上两株香樟，正是母校后山步道上见过的那种，风一吹，枝叶簌簌，恍惚间又回到多年前A市的秋日。

　　这天傍晚，落日熔金，橘红色霞光铺满江面，余晖漫进小院，将地面晕染成温柔的暖调。宋清墨搬了两把藤椅，挨着放在廊下，又端来两盏泡好的柑橘茶，水汽悠悠升腾。莫忧手里捧着那本皮质旧笔记本，一页页慢慢翻看，指尖反复摩挲着纸上早年潦草的数学公式，还有藏在缝隙里的细碎心事。

　　“还记得这一页吗？”莫忧轻轻将笔记本转向宋清墨，指了指角落一行极淡的小字，是当年宋清墨偷偷写下的：想和莫忧，永远并肩。

　　宋清墨微微凑近，目光落在那行褪色的字迹上，耳尖悄悄泛起浅淡的红。岁月虽在脸上刻下纹路，可面对莫忧的时候，他依旧像少年时那样，容易心跳失序。

　　“记得，那时候不敢让你看见，生怕被旁人发现。”宋清墨低声说着，伸手，轻轻拂开落在莫忧额前的一缕白发。

　　莫忧抬眼望他，眼底盛着落日的柔光。这么多年，隔着漫长的别离，无数个独自度过的日夜，他曾以为这份心动早就随岁月沉淀，可真正重新和宋清墨相伴，才明白，这份爱意从来没有消退，只是静静蛰伏，等待重逢的这天。

　　“清墨，”莫忧轻轻唤他的名字，声音柔软，“兜兜转转，我们终究还是走到一起了。”

　　宋清墨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落日落在莫忧的眉眼，柔和了所有岁月的痕迹。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托住莫忧的侧脸，掌心贴着温热的皮肤。莫忧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向前，靠近了几分。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水流淌的轻响，还有风吹香樟的沙沙声。

　　宋清墨缓缓俯身，轻轻覆上莫忧的唇。
　　不是少年时代那种慌张、胆怯，时刻害怕被人撞见的吻。这一吻，从容又温柔，裹着数十年的思念与等待，积攒了一整个青春的遗憾，都在此刻化作绵长的缱绻。苍老却温热的唇瓣相贴，轻轻厮磨，时间仿佛就此静止。

　　莫忧闭上眼，抬手，轻轻攥住宋清墨的衣袖，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迟来许多年的亲吻里。年少时他们只能借着人群的遮挡，飞快碰一碰指尖，连对视都要小心翼翼，而如今，在属于他们的小院，落日为幕，江风作证，他们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拥抱、相吻，不必再躲藏。

　　片刻之后，两人缓缓分开，鼻尖依旧相抵，呼吸微微交融。莫忧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唇角漾开极浅的笑意。

　　“真好。”莫忧轻声呢喃。

　　宋清墨轻轻笑起来，额头抵着他的，指尖继续摩挲他的脸颊：“嗯，真好。迟到了几十年，但还好，没有错过。”

　　夜色慢慢漫上来，天边的霞光一点点褪去，星星开始在天际浮现。宋清墨起身，将薄毯取来，轻轻披在莫忧肩头，顺势将人揽进自己怀里。莫忧靠在他胸膛，听着耳边平稳的心跳声，安安静静地看着江面慢慢沉入暮色。

　　“下次，我们再回一趟火车站好不好？”莫忧忽然开口，“就是当年，我们动身去往C省集训的那个站台。”

　　宋清墨低头看向怀里的人，轻轻应下：“好，什么时候想去，我们就动身。”

　　他还记得多年前那个清晨，薄雾笼罩A市，两人提着满满的资料袋，偷偷蹭过指尖。那时候前路茫茫，谁也不知道往后要历经怎样漫长的分别。可如今再回望，所有煎熬的等待，都是为了暮年这场圆满的重逢。

　　江风缓缓吹过，小院里灯火初明，两位老人依偎在一起，静静享受这份迟来，却无比安稳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