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回忆篇—2 洪水过 ...
-
洪水过去七十二小时,香江的天空难得放晴,却把满目疮痍晒得发烫。街道成了淤泥的河床,歪斜的招牌滴着浊水,泡胀的纸箱像搁浅的水母堆在墙角。
昏沉的天空压在两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上。
南絮背着瑟兰走在中环的天桥上。桥面很湿,他的运动鞋踩上去有细微的吱嘎声。瑟兰很轻,铂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南絮的后颈上,凉丝丝的。
“我的手机还能用。”瑟兰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膀上传来,中文咬字却异常清晰,圆润。他晃了晃那个被泥水泡过的手机,屏幕亮了,映出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南絮偏过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他只“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天桥下的遮雨棚被掀翻了大半,露出铁锈色的骨架。几个穿着橙色背心的清洁工正在用高压水枪冲刷路面,水雾腾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形成一小段彩虹。
“累吗?”瑟兰又开口了,这次带着一点试探。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南絮的衣领,那截白色的布料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放我下来。”
南絮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给你再泡泡脚?”他的语气很平。瑟兰的脚踝肿得厉害,刚才从被水淹的半地下室里出来时,他就试图自己走,结果刚踩上台阶就疼得倒抽冷气。
“然后给你再泡泡脚。”南絮的语气很淡。他背着他走下桥。“你那只脚再沾水,明天就别想走路了。”
瑟兰没理他,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他的话。
两人没再说话,只剩琐碎的声音响在耳边。
“有信号。”瑟兰的声音忽然贴着耳廓传来,还是那种咬字用力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微信,43条未读。新闻推送,说……”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辨认那些繁简混杂的字词,“暴雨红色预警解除了。市区积水正在排。地铁,部分停运。”
南絮又嗯了一声,眼睛看着前面十字路口那个泡了水、红绿灯彻底黑掉的岗亭,脚下绕开一截半埋在泥里的共享单车。“先找个能坐的地方,帮你看看脚。”
“不严重。”瑟兰说,“只是扭到筋。”
“嗯,不严重,”南絮学着他说中文的调子,平板地重复,“就是动不了了。”
瑟兰不说话了。他大概是在屏幕的光里看自己的脚踝。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灭了,他把脸又整个埋进南絮的肩窝里,手臂松松地环着他脖子。那截裸露的小臂凉丝丝的,带着洪水的余温。
路边有个被冲歪的长椅,铁艺的椅腿陷在淤泥里,但椅面还算干燥。南絮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瑟兰放上去。瑟兰右脚悬空着,不敢沾地。脚踝处果然肿了一圈,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透亮的红。
南絮蹲在他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那肿起的地方。瑟兰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但没出声。
“疼就说。”
“说了,你也不能把它变不疼。”瑟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浅淡,没什么情绪,但里面映着南絮一个人的影子。
南絮低头笑了一下,把身上那件半干的、还带着体温的薄外套脱下来,叠了两折,垫在瑟兰悬空的脚下,让他能稍微借点力。“等着,”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我去那边便利店看看,有没有冰的东西。”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瑟兰坐在那张歪斜的长椅上,背后是被洪水洗过、灰蒙蒙一片的城市天际线,他低着头,又在按那个进水了的手机,铂金短发乱糟糟地翘着,一滴水刚好从他鼻尖滑落下来。他没擦。
南絮转回去,走回他面前,拇指轻轻蹭掉他鼻尖那滴水。
“干嘛。”瑟兰抬头。
“没干嘛,”南絮说,“怕你把自己淹了。”
他转过身,踩着泥泞的路面,朝远处那扇歪斜着的、玻璃碎了一角的便利店门走去。身后传来瑟兰的声音:
“南絮。”
“嗯?”
“我的手机,好像快没电了。”
南絮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正好,歇会儿。”
瑟兰收回目光,看着碎裂的手机屏幕,点开那个熟悉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次,接起来的时候,伊丽莎白的声音几乎是冲出来的。
“谢天谢地,你终于打电话来了,宝贝,你怎么样了?”
瑟兰把脚踝小心地挪了挪,后背靠上那张歪斜长椅冰凉的铁质扶手。换成了英文,尾音不自觉地软下来一点。
“我没事,妈咪。”
但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猛地带开的声响,然后是托马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在哪里?”
瑟兰抬起眼,看着眼前这条街道。路牌歪了,一辆小轿车斜插在花坛里,车顶被什么砸凹了一块。洪水刚退,地上全是深浅不一的泥浆,空气中飘着一种泡烂了纸箱和植物根茎的气味。远处有消防车的鸣笛,隔得很远。
“不知道。”他说。
伊丽莎白的声音明显绷紧了:“不知道?什么意思?你受伤了吗?”
瑟兰低头看了看自己悬空的右脚踝,那只脚被南絮的薄外套垫着。他试着动了一下脚趾,刺痛立刻从骨头缝里钻上来。他面不改色地把脚又放回去。
“扭了脚。不严重。南絮和我在一起。”
电话那头传来伊丽莎白急促的呼吸声,然后是托马斯的声音,比之前更沉了些:“把电话给他。”
瑟兰的视线越过一片狼藉的街道,看向远处那个便利店半开的门。门里隐约有个人影蹲在货架前翻找着什么。
“他去给我找冰了。”瑟兰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他背我走了一段路。”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一点。他垂下眼,看着手机屏幕上蛛网般的裂痕,屏幕一角有一小块彻底黑了,但通话界面还亮着,信号格只有两格,颤颤巍巍的。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你让他也小心点。”
“嗯。”
瑟兰把电话换到另一边耳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裂痕。他想了一下,说:“他的手机丢了。你们给他父母打个电话吧,他们一定也很着急。”
托马斯嗯了一声,然后问:“你们现在怎么打算?”
“等。”瑟兰说,“等南絮回来。等水再退一点。等路能走。”
他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会安全回去的,”他说,“我保证。”
这句话说得平平的,和他平时用中文说话时没什么两样,清晰,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潮湿的空气里,在电话那头静下来的那一瞬间——它听起来比别的话都重。
伊丽莎白嗯了一声。
“我爱你们。”瑟兰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伊丽莎白轻轻笑了声:“我们也爱你,甜心。等你回来。”
托马斯没说话,但瑟兰听见他在背景里低低地咳了一声。
通话结束。
手机屏幕暗下去,那道蛛网似的裂痕在熄屏的瞬间消失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又看向便利店门口。
南絮正弯着腰,从碎冰堆里捞出一瓶冻得结霜的矿泉水,转过身朝他晃了晃。隔着半条街的距离,那人的脸还看不清楚表情,但瑟兰知道他在笑。
然后瑟兰也弯了一下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