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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夏蝉慢吟 夏蝉慢吟 ...

  •   五月底的风已经带了点燥意,院角的栀子花谢了大半,剩下几朵残瓣挂在枝头,被太阳晒得发蔫,香气却比之前更浓,甜得发腻。江妄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金色的痕。他没像以前那样立刻攥紧江隐的衣角,只是先摸了摸脖子上的弹珠项链,两颗彩色的玻璃弹珠串在红绳上,红绳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贴着锁骨,凉丝丝的,却带着整晚的暖意。

      他又摸了摸江隐搭在他腰上的手。那只手宽厚温热,指节上那道淡褐色的小疤还在,是上个月熬糖时烫的,现在已经变成了浅褐色,像颗小小的星星。江妄的指尖轻轻蹭过那道疤,江隐没醒,只是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呼吸扫过皮肤,带着刚醒的潮热和雪松味。

      这是江妄这三个月来,第一次醒过来没有立刻心慌。以前他醒了第一件事是确认江隐在不在,如果在,要攥着他的衣角直到他醒,如果不在,会立刻跳起来翻遍整个屋子,直到找到江隐才肯罢休。现在他只是躺了一会儿,听着江隐沉稳的心跳声,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慢慢翻了个身,面对面看着江隐的睡颜。江隐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江妄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嘴角忍不住翘了一点,以前他不敢碰,怕吵醒江隐,江隐就会走,现在他知道,江隐醒了也不会走。

      “醒了?”江隐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眼睛没睁,手却准确无误地摸上江妄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才松开一点,“再睡会儿,还早。”

      “不睡了,”江妄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蹭着他的毛衣,声音闷闷的,“哥,我听见蝉叫了。”

      江隐这才睁开眼。窗外果然传来细弱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是今年第一波夏蝉。他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江妄乱糟糟的头发:“嗯,入夏了。今天给你熬薄荷蜂蜜水,院角那丛薄荷长得很旺,我昨天摘了点,冰在井里。”

      起床的时候,江妄没再攥着江隐的衣角。他跟着江隐走到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江隐淘米、烧水、摘薄荷。江隐的动作很慢,很稳,不像以前那样带着点紧绷,仿佛随时要应付江妄的突发状况。他偶尔回头,看见江妄靠在那里,眼神安静,没有恐慌,没有攥衣角的动作,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过来帮我择薄荷?”江隐招了招手。江妄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把薄荷的老梗掐掉,留下嫩叶。他的手指还是有点凉,但动作已经很稳,不会像上个月那样抖得掐不断叶子。择好的薄荷嫩叶被放进玻璃碗里,江隐倒了点冰镇蜂蜜水进去,薄荷的清香混着蜂蜜的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江妄捧着碗,小口喝着,凉丝丝的甜意从喉咙滑到胃里,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喝吗?”江隐笑着问,伸手擦掉他嘴角的蜂蜜渍。

      “好喝,”江妄点头,又主动把碗递到江隐嘴边,“哥也喝。”

      江隐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蜂蜜的甜混着薄荷的凉,还有江妄指尖的温度,比他自己喝的要甜上十倍。他看着江妄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这种慢下来的日子,比什么都好。

      上午的时候,江隐要去巷口买酱油。以前他出门超过五分钟,江妄就会慌,要么跟着去,要么坐在门口等,眼睛一刻不离路口。这次他蹲在门槛上,看着江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没动,也没慌。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弹珠,又看了看客厅墙上挂着的《长庚星》——那幅两人一起补的画,星轨是流动的群青色,星芒里藏着他点的痣,江隐还按了两个人的指纹在上面。画框擦得干干净净,是江妄每天早上都会擦一遍的。他知道江隐会回来,就像他知道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

      江隐回来得比预想的晚了两分钟,他在巷口跟张婶多说了两句话。走到家门口,看见江妄还蹲在门槛上,没像以前那样站起来扑过来,只是抬头冲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江隐的心猛地一软,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脸:“等久了?”

      “没有”江妄摇头,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酱油瓶,指尖蹭过他的手背,“我看着画呢。哥你看,今天的太阳照在星星上,特别亮。”

      江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画框上的玻璃反射着太阳光,刚好落在那颗藏着的痣上,亮得惊人。他伸手揽住江妄的肩膀,把人往怀里带了带:“嗯,亮着呢,永远都亮着。”

      下午的时候,江妄主动提出要帮江隐补画。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很自然的提议:“哥,画室的星轨有点淡了,我帮你再描一遍?”江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牵着他的手走进画室。画架上的《长庚星》已经挂了半个月,颜料干透了,星轨的颜色确实淡了一点。江妄拿起细头画笔,蘸了点群青色颜料,手腕很稳,沿着之前的星轨慢慢描。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不像以前那样带着点破坏的冲动,而是带着珍惜……他知道这笔下的每一笔,都是他和江隐的共同记忆。

      江隐就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妄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神专注,手腕没有一丝颤抖。江隐想起三个月前,江妄拿着美工刀划自己手腕的样子,想起他打翻颜料时的恐慌,想起他缩在衣柜里哭的样子,再看看现在这个专注描画的少年,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软得发烫。他伸手,轻轻搭在江妄的后颈上,指腹蹭过那颗褐色的小痣,江妄没躲,反而往他手里蹭了蹭,像只被顺毛的猫。

      描完星轨,江妄又点了点星芒里的痣。这次他没用画笔,而是像江隐之前那样,蘸了一点颜料,用自己的指尖轻轻点在画布上。指纹印在画布上,和之前江隐按的指纹叠在一起,一深一浅,像两枚永不褪色的印章。他转过头,冲江隐笑:“哥,这次我用指纹点的,和你的叠在一起,永远都分不开了。”

      “嗯,”江隐伸手,把他沾了颜料的手握在掌心里,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分不开了。你的是我的,我的是你的,我们的,永远都在。”

      傍晚的时候,张婶拎着个瓷罐子过来,隔着院门喊:“小隐,妄妄,我腌了点黄瓜,脆生得很,给你们送点来。”江妄以前听到陌生人的声音会往江隐怀里缩,这次他主动站了起来,走到院门口,笑着接过罐子:“谢谢张婶,我哥今天熬了薄荷水,您进来喝一碗?”张婶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不了不了,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就不打扰了。妄妄现在气色好多了,看着就喜人。”江妄的脸一下子红了,却没反驳“小两口”这个说法,只是低着头把罐子抱进屋里,耳朵尖红得透亮。

      江隐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上扬。他知道,江妄终于开始接受外界的眼光,开始接受“他们是一体的”这个事实。以前江妄怕别人说他们奇怪,现在他不在乎了,因为他知道,只要有江隐在,别人的眼光什么都不算。

      晚上洗澡的时候,江妄主动脱了上衣,露出后背和手腕上的疤。那道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浅白色的痕,像树上褪了皮的纹路。以前他不让江隐碰那道疤,觉得那是耻辱,是江隐要走的证明。现在他转过身,把后背露给江隐,小声说:“哥,你帮我搓背。”江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拿起毛巾,用温水打湿,轻轻帮他搓背。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怕碰疼了那道疤。江妄没说话,只是靠在浴缸边上,任由江隐帮他搓背,温热的水流过皮肤,带着薄荷的清香,舒服得他差点睡着。

      “哥,”江妄突然开口,声音在水声里有点模糊,“我以前是不是很讨厌?”

      “不讨厌,”江隐放下毛巾,伸手抱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你以前只是怕。怕我走,怕我丢下你,怕你一个人。现在不怕了,对不对?”

      “嗯,”江妄点头,伸手覆在江隐搭在他腰上的手上,指尖蹭过那道烫糖的疤,“现在有哥在,我不怕了。就算哥走两步,我也在家里等,不慌了。”

      夜里江妄做了个噩梦。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医院里,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江隐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越走越远,他怎么喊都喊不住。他猛地惊醒,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但这次他没有立刻跳起来找江隐,只是轻轻动了动,江隐立刻醒了,手臂收紧,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又做噩梦了?”

      “嗯,”江妄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蹭着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恐慌慢慢散了,“梦见哥走了。”

      “没走,”江隐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哥在这儿呢。你看,弹珠在,围巾在,画在,哥也在。哪都不去。”他伸手摸了摸江妄脖子上的弹珠,又摸了摸他手腕上的疤,最后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你摸,心跳在这,人就在。”

      江妄的指尖感受着那有力的心跳,慢慢平静下来。他没像以前那样攥着江隐的衣角不放,只是把手搭在江隐的腰上,小声说:“哥,我饿了。”

      “想吃什么?”江隐笑着问,掀开被子下床,披上外套,“我去给你煮面。”

      “要两个荷包蛋,”江妄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江隐的背影,“多放葱花。”

      “好,两个荷包蛋,多放葱花。”江隐应着,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水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江隐哼歌的声音,是很老的童谣,江妄小时候他常哼的。江妄躺在床上,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闻着飘进来的面香,突然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不用惊天动地,不用生死相许,只要每天醒来能看见江隐,能吃到他煮的面,能听着他哼歌,就够了。

      面煮好了,江隐端着碗走进来,热气腾腾的。江妄坐起来,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吃着。面条软乎,蛋嫩,汤里带着葱花香,暖得他从胃里一直烫到心口。他吃到一半,抬头看着江隐,眼睛亮晶晶的:“哥,面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江隐坐在床边,伸手擦掉他嘴角的汤渍,“以后每天都给你煮。”

      “那说好了,”江妄放下碗,扑进江隐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毛衣里,“每天都煮,煮到我牙掉光了,还得喂我吃。”

      “好,喂你吃,”江隐抱着他,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夏夜的风,“煮到你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了,我还背着你去看星星。”

      窗外的蝉鸣一声比一声响,栀子花的香气飘进屋里,混着面的香气,暖得让人犯困。江妄靠在江隐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他没做噩梦,也没心慌,只是睡得很沉,很香。江隐低头看着他的睡颜,伸手帮他掖好被角,又摸了摸他脖子上的弹珠,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他知道,那个曾经满身尖刺、时刻恐慌的少年,终于慢慢好了。不是一下子就好,而是像夏蝉的鸣叫声一样,一天比一天响,一天比一天稳,慢慢渗进日子里,变成了寻常的一部分。

      第二天清晨,江妄醒得更早。他没吵江隐,只是趴在床边,看着江隐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进厨房,学着江隐的样子淘米、烧水、摘薄荷。他的动作还是有点笨拙,水放多了,米撒了一点,但他没慌,只是慢慢收拾好,等着水开。江隐醒的时候,闻到厨房传来的米香,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进去,看见江妄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踮着脚往锅里放薄荷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醒了?”江妄听到脚步声,转过头,冲他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煮了薄荷粥,你尝尝好不好喝。”

      江隐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粥和薄荷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头,吻了吻江妄的发顶:“好,尝尝。”

      粥煮得有点稀,薄荷放多了,有点苦,但江隐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全部喝完了。他放下碗,看着江妄期待的眼神,笑着说:“好喝,比我的还好喝。”

      江妄的脸一下子红了,却笑得很开心。他扑进江隐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小声说:“哥,以后我每天都给你煮粥。”

      “好,”江隐抱着他,看着窗外刚升起来的太阳,轻声说,“我每天都喝。”

      日子就像这样,慢悠悠地过着。蝉鸣从细弱变得响亮,院角的薄荷长得更旺了,墙根的西瓜藤爬满了架子,结了小小的西瓜。江妄的脸色越来越好,手腕上的疤几乎看不见了,恐慌的次数越来越少,就算偶尔心慌,江隐抱一下他就好了。江隐的睡眠也越来越好,以前他睡觉都睁着半只眼,现在能睡整觉,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江妄的额头,看他睡得香,自己能多赖会儿床。

      六月末的一天,江隐有点低烧,躺在床上起不来。江妄第一次慌了,但不是之前那种歇斯底里的发作,而是手忙脚乱地找药、倒温水、拧毛巾擦额头。他守了江隐一整夜,每隔半小时就摸一下他的额头,确认温度降下来才敢眯一会儿。天亮的时候,江隐醒了,看见江妄趴在床边睡,手里还攥着退烧药,睫毛上沾了一点泪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江妄的脸,江妄惊醒,第一句话是:“哥,你烧退了吗?”

      “退了,”江隐笑着把他拉到床上,搂在怀里,“多亏你守了一夜。”

      “以后我守着你,”江妄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蹭着他的胸口,“你生病了我守着,我生病了你守着,我们互相守着。”

      “好,互相守着。”江隐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看着窗外亮起来的天,心里满是安宁。

      仲夏的夜晚,两人搬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长庚星刚升起来,清冷的光落在两人身上,落在弹珠项链上,落在拼接的灰围巾上,落在客厅墙上的《长庚星》画框上。江妄靠在江隐怀里,剥了颗橘子糖塞进他嘴里,橘子味的甜意在嘴里化开,混着薄荷的清香,暖得让人沉醉。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又转过头看着江隐的侧脸,小声说:“哥,我现在不怕天黑了。”

      “嗯,”江隐含着糖,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人往怀里带了带,“有我在,天永远不会黑。”

      风里带着栀子花的余香,混着薄荷的清凉,还有新摘的西瓜的甜味。蝉鸣一声比一声响,却不再让人觉得烦躁,反而像一首慢悠悠的歌,唱着寻常日子的安稳。江妄靠在江隐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慢慢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那些恐慌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每一天,都是新的,都是甜的,都是属于他和江隐的。而天上的长庚星,永远亮着,永远不会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夏蝉慢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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